第9章 第七个房间
门上的数字“7”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它藏在锈迹下面,藏在几十年的灰尘下面,藏在无数人忽略的目光下面。但此刻,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它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终于等到了被看见的那一天。
林墨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个数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烙上去的。用烧红的铁,一下一下烙进木头里。边缘的纤维已经炭化,变成了深黑色,和周围的锈迹混在一起,让人误以为是铁门本身的纹理。
“这不是门牌号。”苏晚走过来,蹲下身子仔细看,“这是标记。”
“什么标记?”
“你看——”她指着数字的边缘,“这些纹路,不是随意的。它们是有规律的。横,竖,横,竖……这是某种编码。”
林墨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周远航临死前的手指。
那天在烂尾楼顶,周远航躺在他怀里,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当时他以为是垂死时的无意识动作,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手比划的,正是这样的节奏——横,竖,横,竖……
“摩尔斯电码。”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
“远航临死前在给我传递信息。”林墨的手微微发抖,“我当时没看懂,但现在我懂了。他比划的是……数字7。”
秦川A——陈默身体里的那个意识——走近几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房间我从来没见过。”他说,声音里有困惑,也有警惕,“我在这座山庄里长大,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但这个房间……我不知道。”
“因为它是后来被封上的。”秦川B说。安琪的身体蹲下来,用手抚摸着门框和墙壁的接缝处,“你们看这里,墙的颜色不一样。这扇门原本不在这个位置,是被移过来的。后面的通道,也被重新砌过了。”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门框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痕迹,那是新旧墙体交接处特有的裂纹。有人把这扇门从别处拆下来,装在这里,然后用新墙把原来的通道堵死。
为什么?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隐藏一个房间?
答案只有一个——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这整座山庄的秘密加起来都重要。
“打开它。”林墨说。
秦江——占据了江澈身体的那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怎么开?”秦川B问,“这是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看起来就是一整块铁板。”
林墨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数字“7”,盯着那一道道烙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远航临死前的手指动作。
横,竖,横,竖……
横,竖,横,竖……
不是单纯的节奏。如果这是摩尔斯电码,那“7”的摩尔斯码应该是——他闭上眼回忆————
等等。
不对。
“7”的摩尔斯码是“——··”,也就是“长长短长”,不是“横竖横竖”。
远航比划的不是数字7。
他比划的是——
林墨猛地睁开眼,把手按在那个数字上。
横,竖,横,竖。
这是十字架。
是“十”。
数字“7”,是假的。那个真正的符号,藏在数字下面。
他用指甲抠那个数字。锈迹太厚,抠不动。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折叠刀,用刀尖沿着数字的边缘一点点刮——
锈屑纷落。
数字“7”慢慢剥落,露出下面真正的印记。
那是一个十字架。
一个烙进木头里的、深深的十字架。
“这是……”苏晚的声音发紧,“这是教堂的标志。”
“民国时期,这里是传教士建的疗养院。”林墨说,“传教士会在每一个重要的房间门上烙上十字架——礼拜堂,忏悔室,祷告室。这个房间,原本是——”
“忏悔室。”秦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这是我父亲的忏悔室。”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秦江的脸色很难看。那张属于江澈的、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脸,此刻扭曲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
“父亲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梦呓,“一个人,关上门,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我能听见他在里面说话,但不是祈祷——是在跟人说话。跟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进去过吗?”
“没有。门是锁着的,只有他有钥匙。”秦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有一次我趁他不在,试着从门缝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只看见一双脚。一双悬空的脚。”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悬空的脚?”苏晚追问,“什么意思?”
“就是……”秦江闭上眼睛,“就是有人吊在上面。但又不像死人,因为那双脚在动,轻轻地晃,像是在走路。可上面明明是悬空的,什么都没有。”
秦川A和秦川B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林墨没有问下去。
他蹲下来,用刀尖去撬门的下沿。铁门和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把刀插进去,用力往上撬——
门没动。
但他的刀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他抽回刀,低头看。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血。
新鲜的血。
“有人刚进去过。”林墨站起来,脸色凝重,“就在最近。”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这扇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林墨指着门轴的方向,“你们看,锈迹的磨损痕迹在另一边。有人从里面推开过这扇门,然后又关上了。时间不超过——”
他顿了顿,看着刀尖上的血。
“不超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面,听着陆萍讲她的故事,看着秦江走进来,看着周建国离开。
有人趁他们不注意,进了这个房间。
谁?
周建国?
不可能。周建国刚从这间密室出去,如果他要进这个房间,必须绕过他们。但地下室只有一个出口,他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就是——还有别人。
一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
“老刘。”苏晚忽然说。
林墨看向她。
“老刘的尸体。”她说,“我们把他抬进地下室,放在那里。但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秦川B现身,周建国暴露,陆萍醒来,秦江进来——他们所有人都忘了老刘的尸体。
那具尸体,就放在这间密室的外面。
距离这扇门,不到五米。
林墨转身就往外冲。
他推开密室的门,冲进外面那间更大的地下室。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杂物、那些架子、那些瓶瓶罐罐——
老刘躺着的地方,空了。
地上只剩下一张沾满血迹的布单,和几滴拖曳状的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向地下室的深处——那里,林墨之前没注意过的地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进去了。”苏晚跟上来,看着那个洞口,“老刘的尸体……自己走进去了?”
“不是自己。”林墨蹲下来检查那些血迹,“是被人拖进去的。你们看,这些血是流出来的,不是踩出来的。有人拖着尸体,往那个方向走。”
“谁?”
林墨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洞口。
那是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存在。它藏在两个大铁架子后面,被一堆发霉的纸箱挡着。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多深。
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人工挖出来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林墨站起来,“但老刘的尸体进去了。那个——”
他停住了。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有人在里面。”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秦川A、秦川B、秦江都站在身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秦江的脸色最难看,惨白得几乎透明。
“你知不知道这个洞?”林墨问他。
秦江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我从不知道有这个地方。”
“你不是在这长大的吗?”
“我是在这长大的,但——”他的声音卡住了。
但什么?
但他是意识,不是真正的秦江?
但他在火灾后就离开了,后来的事不知道?
林墨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前,火灾发生的时候,秦江是第一个死的。
他死的时候,地下室还没有这个洞。
这个洞,是后来挖的。
谁挖的?
为什么挖?
答案也许就在里面。
林墨弯腰钻进洞口。
“林墨!”苏晚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
洞很深,比他想象的要深。他猫着腰往前爬,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米的地方。洞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泥土,散发着一种奇怪的腥味——不是腐烂的腥,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活着的东西的腥。
爬了大概二十米,洞忽然开阔起来。
他直起身,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地下空间里。大概有十平米左右,高度足够他站着。四周的墙壁也是泥土的,但有一面墙不同——那是一面砖墙。
老式的青砖,和山庄的建筑风格一样。
砖墙上有一扇门。
真正的门,有把手,有锁,还有门牌。
门牌上刻着一个数字:
0
零号房间。
林墨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四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
老刘的尸体。
他被人摆成坐着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坐在那里休息。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已经涣散。
而在他的身后,墙上——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上百张,上千张,密密麻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男孩。从婴儿到少年,从模糊到清晰,从黑白到彩色。
那是秦川。
八岁之前的秦川。
林墨慢慢走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婴儿,裹在襁褓里,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胎记清晰可见。
第二张:一岁左右,被人抱着,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是那棵老槐树。
第三张:两岁,坐在一张婴儿床上,床的栏杆是白色的——和记忆影像里那间病房的床一模一样。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照片里的男孩一点点长大。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
最后一张——八岁。站在一间房间里,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天真,很灿烂,和之前所有照片里的表情都不一样。
因为这张照片里,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蹲着,揽着他的肩膀,也在笑。
女人的脸被涂黑了。
黑色的墨水,厚厚的,盖住了整张脸。但能看出轮廓,能看出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能看出她的手腕上——
没有胎记。
林墨盯着那张被涂黑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运转。
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的脸要被涂黑?
为什么这些照片要藏在这里?
为什么老刘的尸体被摆成这个姿势,像在指引他看向这些照片?
他蹲下来,看老刘的眼睛。
那双已经死去的眼睛,最后看着的方向——
不是墙上的照片。
是椅子下面。
林墨把手电筒照向椅子下面。
那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很旧,落满了灰尘。
一台相机。
老式的胶片相机,和他在楼上看到的那台老设备风格很像,应该是同一个年代的产物。相机的皮套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金属机身。机身上刻着一个名字:
刘建国
刘建国。
刘——建国。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刘建国。老刘。那个看索道的老头,那个第一个讲出青山精神病院故事的人,那个在树林里发现老槐树的人,那个被他们以为死掉的人——
他不是老刘。
他是刘建国。
周建国,刘建国——这两个名字的格式一模一样。
兄弟?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那个零号房间,爬过那条通道,回到上面的地下室。
苏晚、秦川A、秦川B、秦江都还在原地等着。
“林墨,你——”
“周建国呢?”他打断苏晚。
“周建国?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多久?”
“大概——”苏晚看了一下时间,“快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
足够下山了。
也足够——去另一个地方。
林墨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各异的表情,脑子里所有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整幅画面。
周建国,刘建国。
两个名字,两兄弟。
一个守在山上三十五年,一个等在索道站二十年。
一个负责埋尸体,一个负责讲故事。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他们等的是什么?
等的是——他们。
等的是这些被邀请来的人。
等的是——第七个目击者。
林墨忽然想起那幅画。民国二十六年,青山疗养院全体职工合影。秦文远携眷属。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那个手腕上没有胎记的女人。
那个后来脸被涂黑的女人。
她是谁?
刘建国和周建国,为什么要把她的脸涂黑?
她看见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
林墨转过身,看着密室的方向,看着那扇烙着十字架的门。
他忽然知道第七个房间在哪了。
不是在下面。
不是在上面。
是在——
他抬起手,指着那扇门。
“那里面,”他说,“不是忏悔室。”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