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时间借贷:第3章 记忆隔离区的蓝色警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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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记忆隔离区的蓝色警戒线

隔离门在身后完全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凯伦感到耳膜一阵压力,然后是彻底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背景音的真空感,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遥远而失真。

B区通道比外面更暗。应急灯每隔十米才有一盏,而且大多已经损坏,只剩下零星几盏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在墙壁上投下不断跳动的阴影。空气里那股金属甜味更浓了,还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臭氧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病毒浓度在上升。”艾拉低声说,她的义眼在黑暗中像两盏幽蓝的鬼火,“扫描显示前方五十米处有一个聚集点,至少有……六个生命信号。但信号很混乱,像是重叠在一起。”

凯伦端起步枪,用头盔的夜视模式扫视通道。墙壁上那些蓝色的斑块更密集了,有些已经连接成片,像是墙壁本身在渗出蓝色的脓液。他注意到,这些斑块并非完全静止——它们在缓慢地蠕动、扩张,像是具有某种原始的生命。

“这些是什么?”他问,用枪管指了指一块正在从通风口边缘蔓延出来的蓝色物质。

艾拉的义眼聚焦在那块物质上。“记忆尘埃的实体聚合。当浓度足够高时,它们会自发组织成更复杂的结构。理论上,如果浓度继续升高,它们甚至可能……”她停顿了一下,“可能形成具有基本意识的‘记忆集群’。”

“意识?”

“不是人类的意识。”艾拉的声音很冷静,但凯伦能听出底下的一丝紧张,“是破碎记忆片段的集合体。比如,如果一个感染者生前反复念叨‘时间’,那么由他的记忆尘埃形成的集群,可能就会不断重复‘时间、时间、时间’,像一种……记忆的回声。”

凯伦感到一阵恶寒。他不再看那些斑块,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他们在深入地下。墙壁的材料也从标准的合金板变成了粗糙的岩壁,像是这个隔离区有一部分是直接开凿在月球地壳里的。岩壁上有人工加固的痕迹,焊接点和铆钉已经锈蚀,有些地方还渗着水——不,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蓝色液体,沿着岩壁的裂缝缓慢流淌。

“我们进入地下层了。”艾拉说,“深度观察室就在前方。但……”

“但什么?”

“扫描信号在……分裂。”艾拉盯着手中的记忆扫描仪,屏幕上的红点突然一分为三,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移动,“不对,不是分裂,是……是反射。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制造假象。”

话音刚落,通道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之前那种影子的低语。而是……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一个人在极力忍住不哭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挤出断续的呜咽。声音从通道拐角后面传来,在岩壁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凯伦和艾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向拐角移动。凯伦打出手势:他先上,艾拉掩护。

在拐角处,凯伦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步枪指向声音来源。

然后他愣住了。

拐角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看起来像是个休息区,有几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长椅,一个已经干涸的饮水机,墙壁上还挂着“保持卫生,预防感染”的标语牌。而在空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身体瘦得只剩骨架。他坐在地上,背对着凯伦,肩膀在轻微地颤抖,那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但让凯伦愣住的不是这个。

而是这个男人周围的东西。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的地面上,画满了圆圈。

不是用笔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发光的蓝色物质——和墙壁上的斑块是同一种东西。圆圈大小不一,有的只有硬币那么大,有的直径超过一米,它们层层叠叠,相互交错,有些圆圈还在缓慢地旋转,像某种诡异的曼陀罗图案。

男人就坐在这个圆圈阵的中心,背对着他们,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哭声已经停了,现在只是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凯伦慢慢靠近,步枪始终指向男人的后背。距离五米时,他听清了那些念叨:

“没有之后……没有之前……只有现在……只有现在……没有之后……”

声音单调、机械,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重复同一段磁带。

“中级阶段感染者。”艾拉在凯伦身后低声说,她的义眼快速扫描着男人,“时间感知中枢已经彻底崩溃。他无法理解‘过去’和‘未来’的概念,所有记忆都被压缩成一个永恒的‘现在’。”

凯伦绕到男人侧面,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麻木的脸。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角微微下垂,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下巴上结成了冰晶——这里的温度很低。男人对凯伦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念叨着“没有之后……只有现在……”,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在地面上缓慢地画着。

他在画新的圆圈。

用指甲,在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艰难地划出弧线。指甲已经磨破了,指尖渗着血,但血是蓝色的——和那些发光的物质一样的蓝色。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在哪里?”凯伦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男人没有反应。

凯伦蹲下身,和男人保持平视。“听着,我是来帮你的。塞巴斯蒂安·陈,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男人的念叨停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涣散的眼睛看向凯伦。有那么一瞬间,凯伦以为他恢复了意识——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男人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时间不是线——!”

声音尖锐刺耳,在岩壁间回荡。

“——是圆圈!我们都是圆圈!开始就是结束!出生就是死亡!借就是还!还就是借——!”

他越喊越激动,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凯伦想按住他,但手指刚碰到男人的肩膀,就感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和之前被影子触须缠住时的感觉一样,但更强烈。

“别碰他!”艾拉喊道。

但已经晚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光,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冰冷的蓝光。他的皮肤迅速变得半透明,凯伦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骨骼、内脏——全都笼罩在那诡异的蓝光中。血管在发光,骨头在发光,连心脏跳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片光晕。

“他在进入终极阶段!”艾拉冲过来,一把将凯伦拉开,“远离他!他要开始信息化了!”

男人停止了尖叫。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发光的手,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圆圈……”他低声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柔和,“我们都是圆圈……”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爆炸,不是融化,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为发光的蓝色尘埃。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手臂、躯干……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凯伦眼前变成了一团漂浮的蓝色光尘。

光尘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开始向中心聚拢,凝结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缓缓旋转的光球。光球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段被压缩的记忆在反复播放。

艾拉迅速从装备包里取出一个特制的透明容器,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光球“舀”了进去。容器内部立刻亮起蓝色的微光。

“记忆核心。”她盖上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职业性兴奋,“终极阶段感染者在完全信息化后,有时会留下这种东西。这是他们所有记忆的浓缩体,如果能破解的话……”

“破解了能怎样?”凯伦问,他还在看着男人消失的地方。地面上只剩下他画的那一堆圆圈,和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

“也许能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艾拉说,将容器收好,“也许能知道病毒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塞巴斯蒂安可能就在研究这个。”

凯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走到男人刚才坐的地方,蹲下检查那些发光的圆圈。近距离看,他发现这些圆圈并不是简单的图形——每个圆圈内部都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但完全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他问。

艾拉也蹲下来,义眼聚焦在其中一个圆圈上。“像是一种……自发的书写。感染者在失去语言能力后,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概念。塞巴斯蒂安的手稿里提到过这个现象,他称之为‘时间失语症’——当大脑无法处理时间概念时,就会用这种原始的图像来表达。”

“能解读吗?”

“很难。”艾拉摇头,“每个人的‘语言’都不一样。但塞巴斯蒂安可能……”她突然停住,手指指向圆圈阵边缘的一个地方,“看这里。”

凯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层层叠叠的圆圈外围,有一行很小的、用标准字体写的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地面上刻出来的:

病毒不是副作用,是工具。他们在用债务喂养它。

字迹很工整,和之前电子日志上看到的一样。

“塞巴斯蒂安。”凯伦低声说。

“他来过这里。”艾拉站起身,环顾四周,“而且他留下了信息。这说明他可能还活着,至少在我们收到求救信号时还活着。”

凯伦也站起来。他注意到,在刻字旁边的岩壁上,有一个不明显的箭头,指向休息区另一侧的一扇小门。门是金属的,很厚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扫描面板。

“那扇门通向哪里?”他问。

艾拉调出隔离区的地图。“按照结构图,那后面是一条维护通道,通往地下二层的备用能源室。但地图上显示那条通道三年前就被封闭了,因为……因为一次‘结构塌方事故’。”

“事故?”

“档案里没写细节。”艾拉说,“只有一句话:‘2144年7月,B区维护通道发生塌方,两名技术人员死亡,通道永久封闭。’”

凯伦走到门前,检查扫描面板。面板很旧,边缘已经锈蚀,但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红光,表示锁死。他试着将手掌按上去,面板毫无反应。

“需要权限。”艾拉走过来,“而且可能是特殊权限。这种备用通道通常只有高级技术人员和安保主管才能打开。”

凯伦盯着那扇门。如果塞巴斯蒂安真的在里面,他一定有办法进去。也许他黑掉了权限系统,也许他有别的入口。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能打开吗?”他问艾拉。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艾拉的话突然停住,她的义眼猛地转向通道来时的方向,“有东西过来了。”

凯伦立刻端起枪。他也听到了——很轻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自己前进。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不止一个。”艾拉的声音紧绷起来,“至少三个,不,四个……它们在聚集。”

凯伦背靠着金属门,枪口指向拐角。艾拉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很短,但枪身侧面有一个发光的能量核心。

“那是什么?”凯伦问。

“记忆频率干扰器。”艾拉简短地解释,“专门对付信息化感染者的。但对生物体效果有限,所以……”

她没说完,但凯伦明白:所以如果来的是活人,或者还是生物形态的感染者,这把枪就没用。

摩擦声越来越近。凯伦能听见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像是许多人同时呼吸的声音,呼……呼……呼……节奏混乱,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个影子出现在拐角。

凯伦屏住呼吸。

那不是人类。

或者说,曾经是人类,但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了。那东西大概还有人的轮廓——头、躯干、四肢——但所有比例都错了。它的手臂长得离谱,垂到地面,手指细得像竹竿,每根手指都有正常人的两倍长。它的腿很短,而且弯曲成奇怪的角度,像是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行。它的头很小,和身体不成比例,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半透明的皮肤,底下能看见蓝色的光在流动。

最诡异的是它的移动方式:它不是在走,也不是在爬,而是像蛇一样,用那过长的手臂支撑身体,然后猛地一弹,向前滑行两三米,停下,再弹。每一次弹动都伴随着关节错位的“咔哒”声。

“终极阶段晚期。”艾拉低声说,“身体已经完全信息化,正在向纯能量态过渡。它可能还保留了一点生物结构,但很快连那点结构也会消失。”

那东西在距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它“站”在那里——如果那种扭曲的姿势能算站立的话——那个没有五官的“脸”转向凯伦和艾拉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凯伦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真正的嘴,而是脸上那片平滑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缝,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缝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蓝色光点。从裂缝里,发出了声音:

“时……间……”

声音不是从某个点发出的,而是从整个身体里共振出来的,低沉、扭曲,像是许多声音叠加在一起。

“还……给……我……们……”

凯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开枪。他不知道该打哪里。打头?那东西可能根本没有大脑。打躯干?它可能已经没有了重要器官。

“艾拉。”他低声说。

“我在分析它的能量结构。”艾拉说,她的义眼在快速闪烁,“它的核心可能在……胸腔中央。那里有一个高浓度的能量信号。但如果打错了,可能会引发记忆尘埃的链式反应,把我们都埋了。”

那东西又开始移动。这次不是弹跳,而是像液体一样,整个身体摊开在地面上,变成一滩蓝色的、发光的粘稠物质,朝着他们流淌过来。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那些发光圆圈都被“吸收”了进去,那滩物质的体积在变大。

“它吸收记忆!”艾拉惊呼,“它在用周围的记忆尘埃强化自己!”

凯伦不再犹豫,扣动扳机。

脉冲步枪射出一串蓝色能量弹,打在流淌过来的物质上。子弹击穿了表面,炸开一个个窟窿,但窟窿瞬间就被周围的物质填满。那东西甚至没有停顿,继续流淌,速度反而加快了。

“没用!”凯伦边退边喊。

“让我来!”艾拉冲到他前面,举起那把记忆频率干扰器,扣下扳机。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但凯伦看见空气扭曲了一下,像高温下的热浪。那滩流淌的物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冒出无数气泡,像是沸腾了。它开始收缩、蜷曲,发出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叫。

“有效!”凯伦喊道。

“只有暂时!”艾拉咬牙说,连续扣动扳机,“它在适应干扰频率!我的武器是原型机,只有预设的几种波形,一旦它适应了——”

她的话被一声爆响打断。

那滩物质突然炸开了。不是爆炸,而是分裂——分裂成十几条蓝色的触须,从不同方向射向两人。凯伦向侧面扑倒,一条触须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面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另一条触须缠住了艾拉的脚踝,她惊叫一声,被拖倒在地。

“艾拉!”

凯伦翻滚起身,用步枪扫射那些触须。子弹打断了几条,但断裂的触须落地后立刻变成独立的个体,又长出新的触须。它们像一群蓝色的蛇,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艾拉躺在地上,用干扰器射击缠住她脚踝的触须。触须在颤抖,但没有松开。更多的触须爬上了她的腿、她的腰,开始缠绕她的手臂。

凯伦冲过去,用枪托猛砸那些触须。砸断一条,立刻有两条缠上来。触须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勒得生疼,骨头在嘎吱作响。

“它的核心!”艾拉喊道,声音被触须的挤压弄得断断续续,“在……在我正前方……三米……地上……那个发光的……”

凯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一堆乱舞的触须中心,地面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正在有规律地搏动,像一颗心脏。所有触须都连接着那个光球。

他抬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一枪,两枪,三枪。

能量弹打在光球上,炸开一团团蓝色的火花。光球剧烈地颤抖,搏动变得混乱。缠住他们的触须开始松动,力量在减弱。

“继续!”艾拉喊道。

凯伦打光了一个弹匣,迅速更换,继续射击。光球表面出现了裂痕,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泄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然后,爆炸了。

没有声音,至少没有物理上的爆炸声。但凯伦感觉到一股冲击波迎面撞来,不是气流,而是某种……信息流。他的大脑里瞬间塞进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

——一个孩子在公园里奔跑,阳光很好,母亲在远处挥手。

——医院病房,心电图变成直线,警报声尖锐刺耳。

——借贷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名处,笔尖在颤抖。

——月球表面,环形山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圆圈,无尽的圆圈,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撕扯着他的意识。凯伦抱住头,跪倒在地,感觉自己的大脑要被撑爆了。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变色。

“沃克!凯伦!”

艾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凯伦感觉有人在摇晃他,拍打他的脸。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

艾拉蹲在他面前,面罩上沾满了蓝色的粘液,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头还扎在凯伦的颈侧。

“抗逆模因抑制剂,加强剂量。”她说,拔出针头,“你刚才被记忆回涌冲击了。那东西爆炸时释放了它吸收的所有记忆碎片。”

凯伦晃晃脑袋,感觉那股撕裂感在慢慢消退,但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徘徊,像噩梦的残影。他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滩蓝色的物质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地发光的尘埃,在缓慢飘散。那个核心光球也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焦黑的凹陷,冒着淡淡的蓝烟。

“它……死了?”凯伦嘶哑地问。

“信息化了。”艾拉纠正道,“回归成最基本的记忆尘埃。但那些记忆碎片还残留在空气里,所以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她扶凯伦站起来。凯伦感觉腿还在发软,但至少能站稳了。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步枪没问题,弹匣还剩一半。防护服上多了几道裂口,但内衬还没破损。

“那扇门。”凯伦说,看向金属门,“能打开吗?”

艾拉走到门前,再次检查扫描面板。“刚才的爆炸可能触发了什么。你看,指示灯变了。”

凯伦看去。之前是红色的指示灯,现在变成了黄色,而且在缓慢闪烁。

“系统在重启。”艾拉说,“可能是爆炸引起的能量波动干扰了门禁系统。现在它处于临时解锁状态,但可能只有几分钟窗口期。”

“那就进去。”

艾拉将手掌按在扫描面板上。这次,面板发出了“嘀”的一声轻响,黄灯转绿。厚重的金属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解锁的声音,然后,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一股更浓的金属甜味和臭氧味从里面涌出来,混合着一种……腐烂的气味。

凯伦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刺破黑暗。楼梯很陡,台阶是金属网格的,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很多已经损坏,裸露的电线噼啪作响,溅出细小的火花。

“下去?”艾拉问。

凯伦点头,率先踏上楼梯。

楼梯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来到了一个平台。平台对面是另一扇门,但这扇门是开着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

凯伦轻轻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实验室。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培养罐、离心机、基因测序仪、全息投影台——但大部分都已经损坏,屏幕碎裂,管线断裂,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零件和破碎的玻璃。

而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罐,高度接近天花板,直径至少有三米。培养罐是透明的,里面充满了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那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五官模糊,身体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它悬浮在液体中央,四肢自然下垂,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蓝色的液体中有细小的光点在流动,不断汇入那个人形,让它发出微弱的蓝光。

培养罐底部连接着粗大的管线,一直延伸到房间后方的墙壁里。管线上有计量表和阀门,很多阀门是打开的,蓝色的液体正从罐底缓缓流出,流进地板上的排水口。

但最让凯伦震惊的,是培养罐周围的东西。

以培养罐为中心,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圆圈,而是一个精细的、对称的几何图形——无数个无限符号“∞”相互嵌套、交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法阵。图案是用发光的蓝色物质画成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蓝光,像是具有生命一样在缓慢脉动。

而在图案边缘,散落着一些物品:几个空的数据芯片盒、几本摊开的笔记本、一台便携式全息记录仪,还有……

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花白,身材瘦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抵在地面上,像是在写字,但已经停了。

凯伦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慢慢走近,绕到椅子正面。

男人大概四十五岁左右,亚洲面孔,五官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下巴一直流到脖子。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型的数据芯片,银色的外壳在蓝光下微微反光。

男人的胸口没有起伏。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但凯伦注意到,男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很明显,但确实能透过实验服,隐约看见底下的皮肤,而皮肤本身也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也是蓝色的光。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散发一种微弱的蓝光,和培养罐里那个人形一样。

“塞巴斯蒂安·陈。”艾拉在凯伦身后低声说。

凯伦蹲下身,仔细看男人的脸。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还是处于某种……中间状态?

男人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凯伦猛地后退一步,举起步枪。

但男人没有攻击。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凯伦。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

“……伊芙琳……的……儿子……”

凯伦愣住了。

男人——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歉意?

“你……终于……来了……”他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等了好久……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左手,将掌心的数据芯片推向凯伦。

“拿……着……”他喘息着,“真相……都在……里面……病毒……不是副作用……是工具……他们在用债务……喂养它……”

凯伦没有接。他盯着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什么真相?谁在喂养它?”

“集……团……”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开始颤抖,半透明的皮肤下,蓝光在剧烈波动,“时间……核心……伊芙琳……克隆体……控制……”

他的话断断续续,越来越混乱。凯伦能看见,他的身体正在变得更透明。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像之前的那个感染者一样,开始化为发光的尘埃。

“等等!”凯伦抓住他的手腕——手腕是冰凉的,几乎没有实感,“我母亲!伊芙琳!她的借贷!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瞬。那一瞬间,凯伦看见了一个科学家的眼神——锐利、清醒、充满智慧。

“去找……”塞巴斯蒂安清晰地说,“时间守护者的遗迹……火星……壁画……答案在……”

他没有说完。

他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凯伦本能地闭上眼睛,感觉抓住的手腕变成了一团灼热的能量。等他再睁开眼时,塞巴斯蒂安已经不见了。

椅子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把空椅子,和椅子上飘浮的一小团蓝色光尘。

光尘缓缓落下,落在椅子座位上,凝结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符号。

一个无限符号“∞”。

而在符号中心,用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字体,写着一行字:

坐标:欧罗巴-深海热泉区

密钥:伊芙琳的生日+初次借贷时间

凯伦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艾拉走上前,用特制容器收集了那团光尘,然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数据芯片。她将芯片插入自己的手腕接口,眼睛快速闪烁。

“芯片加密了,需要密钥才能打开。”她说,然后看向凯伦,“‘伊芙琳的生日+初次借贷时间’。你知道是多少吗?”

凯伦张开嘴,想说“我当然知道”。

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母亲的生日。

他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借的贷。

他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记忆,擦得干干净净。

凯伦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撕裂。疼痛,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一直窜到后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沃克!”艾拉蹲下来,扶住他,“你的逆模因症状在加重!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凯伦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视野在变暗,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培养罐。

罐子里,那个半透明的人形,似乎……

动了一下。

它的头,缓缓地,转向了凯伦的方向。

然后,它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微笑。

和塞巴斯蒂安临死前,一模一样的微笑。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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