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时间借贷:第4章 只会哭喊“圆圈”的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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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只会哭喊“圆圈”的感染者

凯伦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寒冷。

一种渗透到骨髓深处的寒冷,不是温度上的冰冷,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热量永久地抽走了。他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蓝色光影,过了好几秒才聚焦。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艾拉蹲在他身边,正用医疗扫描仪检查他的头部。她的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幽蓝的光,照亮了她紧绷的表情。

“醒了?”艾拉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你昏迷了大约三分钟。逆模因症状急性发作,伴随短期记忆闪回。感觉怎么样?”

凯伦试图坐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又倒了回去。“头……很疼。”他嘶哑地说,感觉太阳穴像被钳子夹住一样,“我看到……很多东西。破碎的画面。”

“记忆回涌的后遗症。”艾拉收起扫描仪,从腰包里取出一个注射器,“那东西爆炸时释放的记忆碎片侵入了你的神经通路。我给你注射了神经稳定剂,但效果可能只能维持几小时。我们必须尽快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凯伦强迫自己坐起来。他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那个巨大的培养罐依然矗立在房间中央,里面悬浮的半透明人形也还在,但现在它静止不动,恢复了之前那种沉睡般的状态。地面上那个复杂的无限符号法阵依然在缓缓脉动,发出幽幽的蓝光。

“塞巴斯蒂安……”凯伦看向那把空椅子,那里只剩下一个发光的无限符号和那两行血字密码。

“信息化了。”艾拉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凯伦能听出底下的紧绷,“和之前的感染者一样,但过程更……完整。他似乎是主动选择了那个状态。”

“主动?”

艾拉指向地面上那个法阵图案。“看这些符号的绘制方式。非常精确,对称,每个无限符号的角度和曲率都经过计算。这不是感染者无意识的涂鸦,而是有意识的布置。塞巴斯蒂安可能在用这个法阵做什么实验,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

凯伦盯着那些发光的符号。它们确实太规整了,不像之前那些感染者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而且图案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无数个无限符号相互嵌套、交织,形成一个让人头晕目眩的几何迷宫。

“他留下的芯片。”凯伦说,“你看了吗?”

艾拉摇头。“加密了,需要密钥才能打开。就是那行字:‘伊芙琳的生日+初次借贷时间’。你知道是多少吗?”

凯伦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母亲的生日……应该是……夏天?还是秋天?他记得有一年她过生日,他攒钱买了一个星空投影仪,她很高兴,说那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但那是哪一年?她多少岁生日?具体的日期是多少?

他想不起来。

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记忆前面,他可以看见墙的轮廓,知道墙后面有东西,但就是无法穿透。

“我想不起来。”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挫败,“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但……就是一片空白。”

艾拉沉默了几秒。“逆模因病毒的特征之一:它会优先侵蚀与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如果你母亲的生日和借贷时间对你来说非常重要,那么病毒很可能把那段记忆作为首要目标。”

凯伦握紧拳头。又是这样。每次他试图触及那段过去,就会遇到这堵墙,这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空洞的存在,像一个被挖走器官后留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们需要找到别的线索。”艾拉站起身,走向实验室的其他区域,“塞巴斯蒂安在这里工作了至少几个月,他一定会留下更多信息。”

凯伦也站起来,感觉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走路了。他和艾拉分头搜索实验室。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大部分都处于关闭或损坏状态。凯伦检查了几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写满公式和符号的纸张,很多纸张已经被蓝色的霉斑侵蚀,字迹模糊不清。

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凯伦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实验日志。封面上用标准字体写着:“逆模因病毒研究,第7卷,塞巴斯蒂安·陈,2145-2147”。他翻开第一页。

日志是用手写的,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前半部分记录了标准的病毒实验数据:感染率、传播方式、症状进展等等。但到了中间部分,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2146年3月12日:

样本T-447出现异常反应。感染三天后,患者开始重复画圆形图案。询问时,患者声称“时间变成了圆圈”。脑部扫描显示,时间感知中枢的神经连接正在被重构。病毒不是在破坏大脑,而是在……重新布线?

2146年4月30日:

与伊芙琳讨论今日发现。她看起来很担忧,说集团高层可能不会喜欢这个方向的研究。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回答。她最近越来越沉默,经常一个人盯着数据发呆。

伊芙琳。母亲的名字。

凯伦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到下一页。

2146年6月18日:

突破性发现。病毒会选择性地吞噬记忆,但不是随机的。它优先侵蚀那些与“时间价值判断”相关的记忆片段。比如,患者会忘记生命中“浪费”时间的事件(等待、拖延),但对“高效利用”时间的事件记忆清晰。这不像自然进化,更像……人为设计?

2146年8月5日:

伊芙琳今天没有来实验室。同事说她被叫去总部开会了。下午收到她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停止研究。销毁数据。他们知道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回复。

2146年8月7日:

总部派人来接管实验室。所有样本被收走,数据被复制。我问负责人发生了什么,他说“研究方向调整”。但我看见了那些人——他们不是科学家,是安保人员。他们在找什么?

日志在这里中断了几页。等再次出现记录时,字迹已经变得潦草不堪,像是在极度紧张状态下写的。

2146年11月3日:

逃出来了。暂时安全。伊芙琳……她成了第一个。自愿的。我不明白。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她在保护什么。保护谁?

2147年1月15日:

找到了这个旧实验室。还能用。继续研究。现在明白了——病毒是筛选工具。他们在清除“不合格的时间使用者”。每个借贷者都是实验对象。我们所有人都是小白鼠。

凯伦快速翻动着书页。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混乱,充满了各种符号、公式和破碎的句子。但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几行用红笔写的、字迹异常清晰的话:

病毒不是副作用,是工具。他们在用债务喂养它。

债务越多,病毒越强。

时间核心是关键。

如果看到这段话,去找深度遗忘病房。我在那里留下了真正的数据。

小心那些画圆圈的人。他们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凯伦抬起头。“艾拉,过来看这个。”

艾拉走过来,接过日志,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义眼在那些红字上停留了很久。

“深度遗忘病房。”她说,“那是隔离区关押最严重感染者的地方。按照地图,就在这个实验室上方两层。”

“他说在那里留下了真正的数据。”凯伦说,“那这个芯片呢?”他指了指艾拉手里那个塞巴斯蒂安留下的银色芯片。

“可能是诱饵,或者只是第一部分。”艾拉将芯片收好,“无论如何,我们需要去那个病房。”

他们离开实验室,回到那个狭窄的楼梯平台。向上走了两层后,他们来到另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前。这次的门是透明的强化玻璃制成的,透过玻璃,凯伦能看见门后面的景象。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病房,直径至少有五十米。病房没有分层,从地板到天花板是一个完整的空间,高度超过二十米。但让凯伦震惊的不是病房的规模,而是病房里的景象。

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个表面,都被画满了圆圈。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用发光蓝色物质画成的圆圈,而是用各种材料画的:血、排泄物、皮肤碎屑、食物残渣……所有能用来作画的东西,都被用上了。圆圈大小不一,从指甲盖大小到直径数米,层层叠叠,相互覆盖,有些地方已经堆积了十几层,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三维浮雕效果。

而在这些圆圈之间,是病人。

至少有三十个人,穿着破烂的病号服,在病房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的动作缓慢、僵硬,像是提线木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焦点。他们的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透明化,有些人只有手指透明,有些人半个身体都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

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整个病房死一般寂静,只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些病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们不是直线前进,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弧形路径移动,像是在遵循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圆形轨迹。

“我的天……”艾拉低声说。

凯伦注意到,病房里有一些病床和椅子,但都被推到了墙边,堆叠在一起。房间中央是空的,只有地面上的圆圈图案。而在房间的另一端,有一个突出的观察台,用强化玻璃围起来,看起来像是医生或研究员用来观察病人的地方。

“入口在哪里?”凯伦问。

艾拉检查着门边的控制面板。“这扇门是单向观察窗,从里面打不开。真正的入口在……”她看着扫描仪上的结构图,“左侧,有一个气密过渡舱,但需要高级医疗权限才能打开。”

“能破解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一旦打开,我们就要直接面对那些……”她看向病房里的病人,“那些感染者。”

凯伦也看着他们。虽然隔着玻璃,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病人身上的某种东西——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空洞。他们看起来不具攻击性,但那种彻底的丧失,比任何暴力都更让人恐惧。

“打开吧。”他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艾拉点头,开始操作控制面板。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义眼闪烁着,与门禁系统建立连接。几分钟后,面板发出“嘀”的一声,左侧墙壁上一扇隐藏的门滑开了,露出一个小型的气密过渡舱。

“准备好了吗?”艾拉问,她的手按在腰间的记忆频率干扰器上。

凯伦端起步枪,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们进入过渡舱,内门关闭,外门打开。一股浓烈的气味涌了进来——消毒水、排泄物、腐烂的食物,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金属甜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组合。

踏进病房的瞬间,凯伦感觉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不是因为空调,而是因为这里弥漫着的那种存在性的寒冷——三十个正在缓慢失去自我的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是一种生命正在消逝的寒意。

病房里的病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他们继续沿着那些无形的弧形路径移动,眼神空洞,动作机械。最近的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性,她的右臂已经完全透明,能看见里面蓝色的骨骼和血管,像一件精致的玻璃雕塑。她从凯伦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一米,但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他们……看不见我们?”凯伦低声问。

“不是看不见,是不在乎。”艾拉说,她的义眼快速扫视着病房,“他们的感知系统已经重构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可能只是环境中的另一个物体,像椅子或墙壁一样没有意义。”

他们开始向房间另一端的观察台移动。凯伦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惊扰到那些病人。但就在他们走到病房中央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一个病人停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身体已经有40%透明化。他停在凯伦面前三米处,缓缓转过头,乳白色的眼睛“看”向凯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圆……圈……”

凯伦僵住了。他举起手,示意艾拉不要动。

那个病人向前走了一步,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向凯伦:“你……也是……圆圈……”

更多的病人开始停下来,转向他们。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很快,病房里所有的病人都停了下来,转向凯伦和艾拉的方向。三十双乳白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三十张麻木的脸朝向同一个焦点。

“他们……在同步。”艾拉的声音紧绷起来,“某种集体意识。病毒可能在感染者之间建立了信息连接。”

第一个病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清晰:“时……间……是……圆……圈……”

第二个病人接上:“开……始……就……是……结……束……”

第三个:“借……就……是……还……”

第四个:“生……就……是……死……”

声音开始重叠,越来越多的病人加入,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他们不是在齐声说话,而是在轮流说出短语,像一种扭曲的接力:

“我……们……都……是……圆……圈……”

“没……有……之……前……”

“没……有……之……后……”

“只……有……现……在……”

“现……在……就……是……永……远……”

凯伦感到头皮发麻。这些话语本身并不恐怖,但那种机械的、无情感的重复,那种彻底丧失了个体意识的集体共鸣,让人从心底感到寒意。

“继续走。”他对艾拉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别跑,别刺激他们。”

他们慢慢向观察台移动。病人们没有阻拦,只是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身体,始终保持着面对他们的方向。那些乳白色的眼睛像是三十个摄像头,追踪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距离观察台还有二十米时,一个病人突然脱离了人群。

那是个女性病人,年纪很大,头发全白,身体已经70%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的内脏轮廓——那些器官也都在发光,发出幽幽的蓝光。她移动的速度比其他病人快,几乎是滑行着来到凯伦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圆……圈……”她说,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凯伦的手臂。

凯伦本能地想挣脱,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半透明的手指像冰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寒意瞬间穿透防护服,刺入皮肤。

“放开!”凯伦喝道。

但女人没有反应。她抬起头,乳白色的眼睛盯着凯伦的面罩,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微笑。然后她张开嘴,唾液从嘴角流出来——唾液是蓝色的,像墨水一样。

“我……们……都……是……圆……圈……”她嘶声说,唾液喷溅在凯伦的面罩上。

面罩的生物传感器立刻尖叫起来:

警告:检测到逆模因病毒-β型(体液传播型)。浓度:8.7ppm。防护层破损风险:高。建议立即撤离。

“该死!”凯伦用力甩动手臂,但女人抓得更紧。她的手指开始融化,变成蓝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凯伦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防护服迅速变色,从灰色变成深蓝。

艾拉冲过来,举起记忆频率干扰器,对准女人的头部。但她犹豫了——这还是个活人,至少还有一部分生物结构。

“艾拉!”凯伦喊道,蓝色液体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肘,寒意刺骨。

艾拉咬牙,扣下扳机。

没有声音,但女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抓住凯伦的手松开了。她向后退去,身体开始剧烈变形——透明化加速,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发光的内脏。她的尖叫变成了某种诡异的、像电子合成音一样的嚎叫,在病房里回荡。

其他病人开始骚动。他们不再安静地站着,而是开始移动,向凯伦和艾拉围拢过来。动作虽然缓慢,但三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形成了一道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跑!”艾拉喊道。

他们冲向观察台。凯伦用肩膀撞开一个挡路的病人,那人像保龄球瓶一样倒在地上,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追赶。更多的病人伸出手,试图抓住他们。半透明的手指在空中挥舞,像一片诡异的蓝色森林。

距离观察台还有十米。八米。五米。

凯伦看见了观察台的门——是锁着的,需要权限卡。他掏出自己的清欠人身份卡,刷向读卡器。

红灯。

“权限不足!”艾拉喊道,她正在用干扰器击退靠近的病人,“需要医疗主管级别!”

凯伦看向观察台里面。透过玻璃,他看见控制台上放着一张身份卡,就在桌子边缘,离玻璃墙只有几厘米。可能是哪个医生或研究员匆忙离开时落下的。

“打破玻璃!”他对艾拉说。

艾拉转身,举起干扰器,但还没来得及射击,一个病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腰。那是个高大的男性,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像一尊蓝色的玻璃雕像。他的手臂穿过艾拉的防护服,直接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艾拉尖叫起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被侵犯的恐惧。凯伦看见她的腰部开始变色,防护服上蔓延开一片蓝色的污渍。

“艾拉!”

凯伦冲过去,用步枪枪托猛击那个透明病人的头部。枪托穿过他的头,像穿过一团雾气,但病人还是松开了手,向后倒去。凯伦拉起艾拉,她的脸苍白,呼吸急促。

“我……被感染了。”她嘶声说,“直接接触。病毒……进入我的系统了。”

凯伦没有时间回应。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步枪枪托砸向观察台的玻璃墙。

强化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没有破碎。凯伦又砸了一次,两次,三次……玻璃上出现了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

第五次重击时,玻璃终于碎裂了。凯伦伸手进去,抓起那张身份卡,刷向门边的读卡器。

绿灯亮起,门滑开了。

两人冲进观察台,凯伦迅速关闭了门。病人们涌到玻璃墙外,用半透明的手拍打着破碎的缺口,但观察台的设计是防入侵的,他们进不来。

安全了,暂时。

凯伦转身看艾拉。她靠在控制台上,手按着腰部,那里有一片明显的蓝色污渍,正在缓慢扩散。她的义眼在疯狂闪烁,蓝光明灭不定。

“怎么样?”凯伦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病毒……在我的系统里。”艾拉咬着牙说,“我的生物部分……有免疫抑制设计,但数字部分……它正在攻击我的神经接口。”

“能清除吗?”

“需要时间。但首先……”她直起身,环顾观察台,“塞巴斯蒂安说的数据,应该就在这里。”

观察台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控制台上摆着几台显示器,都处于关闭状态。墙边有一个文件柜,一个药品冷藏柜,还有一个看起来像个人物品储物柜的东西。

凯伦打开文件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大部分都是病人的医疗记录。他快速翻阅着,直到找到一个标签上写着“陈,S.”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页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箭头。在图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无限符号,周围连接着十几个小圆圈,每个圆圈旁边都标注着人名和日期。凯伦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知名的时间借贷者,有些甚至是公众人物。

而在图表底部,有一行小字:

病毒传播网络图。每个借贷者都是一个节点。债务是连接线。时间核心是源头。

真正的数据在隐藏隔间。密码:母亲的名字+她最后对你说的话。

凯伦盯着那行字。母亲的名字他知道——伊芙琳·沃克。但她最后对他说的话?他连她最后什么时候和他说话都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记得她说了什么?

“隐藏隔间在哪里?”他问艾拉。

艾拉已经用扫描仪检查了整个观察台。“这里。”她指向药品冷藏柜后面的墙壁,“有微弱的能量信号。后面有空间。”

两人合力把冷藏柜移开。墙壁上确实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形成一个门形的轮廓。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触摸屏。

凯伦将手掌按上去。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语音识别验证:请说出访问密码。

凯伦深吸一口气。密码是“母亲的名字+她最后对你说的话”。他知道母亲的名字,但后半部分……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有什么碎片吗?任何声音,任何词语?

一片空白。

不,等一下。

有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但带着哭腔。她在说什么?

“凯伦……”

对,她在叫他的名字。

“凯伦,听着……”

然后呢?后面是什么?

“我……爱你……”

是这样吗?还是“对不起”?还是“别忘了我”?

他记不清了。那段记忆被病毒侵蚀得太严重,只剩下最模糊的回声。

“伊芙琳……”凯伦开口,声音干涩,“伊芙琳·沃克……”

屏幕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解锁。

需要完整密码。

凯伦握紧拳头。他必须想起来,必须……

“沃克。”艾拉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看这个。”

她指向控制台的一角。那里贴着一张便条纸,已经发黄,边缘卷曲。便条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给小凯: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时间不是用来交易的。时间是爱。

署名:伊芙琳。

凯伦盯着那张便条。字迹很熟悉,是母亲的笔迹。但这张便条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明白了。塞巴斯蒂安认识母亲,他们曾是同事。也许母亲把这张便条给了塞巴斯蒂安,作为……什么?信物?提示?

“时间是爱……”凯伦低声重复。

他转身面对隐藏门,再次开口:“伊芙琳·沃克。时间是爱。”

屏幕闪烁,然后转绿。隐藏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隔间,不到两平方米。里面只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数据存储终端,终端上插着一个数据芯片——和塞巴斯蒂安给他们的那个一模一样,但这个是黑色的,不是银色的。

凯伦拿起芯片。终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段文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文字,说明你通过了验证。你是伊芙琳的儿子,也是唯一能理解这些数据的人。

这个芯片里是我的全部研究成果:逆模因病毒的起源、传播机制、以及抑制方法。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有关于你母亲借贷真相的记录。

伊芙琳·沃克不是自愿成为第一个借贷者的。她是被选中的。集团需要一个“原型体”来启动整个系统,而她是完美的候选人——一个身患绝症的母亲,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儿子。

你的记忆被抹去不是意外,是必要程序。因为如果你记得真相,你就不会继续为集团工作,不会成为清欠人,不会帮助传播病毒。

病毒会优先吞噬与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因为那些记忆是它的食物。你对母亲的爱,你为她借贷的决定,你看着她康复的喜悦——所有这些,都是病毒最渴望的养料。

所以它吃掉了你的那段记忆。但它吃得不够干净,因为爱是无法完全抹除的。总会有残留,总会有回声。

去找时间守护者的遗迹。火星,第谷峡谷,坐标在芯片里。那里有答案,也有治愈的希望。

最后,记住:时间不是债务,不是货币,不是可以买卖的东西。时间是存在本身。当你停止量化它,你才能开始真正地活着。

——塞巴斯蒂安·陈,于完全信息化前7小时

凯伦读完了文字,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真相,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残酷。母亲是被选中的,他自己是被设计的,他的记忆是被故意抹去的。

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艾拉。她正盯着终端屏幕,表情复杂。她的腰部,那片蓝色污渍已经扩散到了胸部,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你怎么样?”凯伦问。

“病毒……在适应。”艾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它在学习我的神经接口模式。再过几个小时,它可能就会完全侵入我的数字记忆库。到时候……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凯伦握紧拳头。他们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他拔出黑色芯片,和银色芯片一起收好。然后他看向隔间里的其他东西——桌子上还有几本笔记,一些实验样本的试管,以及……

一张照片。

一张老式的纸质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塞巴斯蒂安,笑得有点腼腆;一个棕发女人,笑容温柔,那是母亲,看起来比凯伦记忆中年轻很多;还有一个男人,站在母亲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但脸的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伊芙琳、塞巴斯蒂安、还有……

名字被涂黑了,无法辨认。

凯伦把照片也收起来。他们需要所有可能的线索。

“我们怎么离开?”他问艾拉,“原路返回太危险了。”

艾拉调出隔离区的结构图。“观察台后面有一条紧急逃生通道,直通地下层的熔岩管隧道系统。那是塞巴斯蒂安可能使用的路线。”

他们找到观察台后墙上的一个隐藏面板,打开后,露出了一个向下的垂直通道,里面有梯子。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我先下。”凯伦说,然后看向艾拉,“你能行吗?”

艾拉点头,但她的脸色更苍白了。“能行。但我们必须快。”

凯伦率先爬下梯子。通道很深,向下延伸了至少三十米,然后连接到一个水平的隧道。隧道是天然形成的熔岩管,墙壁粗糙,布满孔洞。这里有微弱的应急灯光,勉强能看清路。

艾拉跟着爬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凯伦扶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冷,比月球表面的温度还冷。

“这边。”艾拉指着隧道的一个方向,“根据结构图,这条隧道通向一个月球车车库,那里应该有交通工具能带我们回飞船。”

他们开始沿着隧道前进。隧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岩壁间回荡。凯伦不时回头看看,担心有感染者追上来,但隧道里空无一物。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隧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灯光。他们来到了一个较大的洞穴,洞穴里停着几辆老式的月球车,但大部分都已经损坏,只有一辆看起来还能用。

“就是那辆。”艾拉说,走向其中一辆车。

但就在他们距离月球车还有几米时,隧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感染者的声音,而是机械的、有节奏的声音。

脚步声。

沉重的、穿着动力装甲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凯伦和艾拉同时僵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明白那是什么。

清欠人特遣队。

他们被发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装甲关节活动的液压声和通讯器的静电噪音。凯伦能看见隧道拐角处的手电筒光束在晃动,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跑!”艾拉喊道。

他们冲向月球车。凯伦跳进驾驶座,艾拉跳进副驾驶座。凯伦启动引擎,月球车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转动。

但太迟了。

第一个清欠人已经出现在隧道口,穿着标准的黑色动力装甲,头盔面罩下是一张冷漠的脸。他举起手中的脉冲步枪,对准月球车。

“T-739!”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立刻下车投降!这是最后警告!”

凯伦认识那个声音。

马库斯·索恩。他的前上司,清欠督导官。

凯伦没有理会,猛踩加速踏板。月球车向前冲去,撞开一堆散落的工具,冲向洞穴另一端的出口隧道。

“开火!”马库斯下令。

脉冲步枪开火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响,蓝色的能量弹打在月球车的装甲上,溅起一片火花。凯伦将方向盘打死,月球车以一个险险的角度拐进出口隧道,继续加速。

后视镜里,他看见清欠人小队跳上另外两辆月球车,紧追不舍。

隧道很窄,月球车几乎是擦着墙壁在飞驰。凯伦全神贯注地驾驶,躲避着突出的岩石和地面的裂缝。艾拉在副驾驶座上,正在操作车上的通讯设备。

“我在尝试联系我们的飞船。”她说,声音因为颠簸而断断续续,“但信号被屏蔽了。他们有信号干扰器。”

“那就甩掉他们。”凯伦说,又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更窄,月球车的顶部刮擦着隧道的天花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好消息是,这条岔路太小,追兵的大型月球车可能进不来。

果然,后视镜里那两辆追兵的月球车在岔路口停下了。但凯伦没有放松——马库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隧道开始向上倾斜,他们正在接近地表。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亮光——月球的星空,透过隧道出口照了进来。

凯伦驾驶月球车冲出隧道,重新回到月球表面。他们现在在第谷环形山的边缘,距离他们的飞船大约有五公里。

但麻烦来了。

天空中,三架小型攻击机正在盘旋,机身上的Chronos标志在星光下清晰可见。攻击机发现了他们,开始俯冲。

“他们有空中支援!”艾拉喊道。

凯伦猛打方向盘,月球车冲向一片岩石区,利用地形做掩护。攻击机的机炮打在周围的地面上,炸起一片片月尘,像慢动作的爆炸。

月球车在岩石间疯狂穿梭,凯伦把驾驶技术发挥到了极限。但攻击机太多了,而且月球车太慢,太显眼。

一发机炮击中了月球车的后轮。车辆失去控制,打滑旋转,撞在一块巨石上,停了下来。

凯伦被安全带给勒得几乎窒息,他迅速解开安全带,踢开车门。“艾拉!出来!”

艾拉从另一侧爬出来,她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那片蓝色污渍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子,她的义眼在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斗争。

攻击机在他们上空盘旋,准备第二轮攻击。远处,那两辆月球车也从另一个出口冲了出来,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被包围了。

凯伦看向艾拉,又看向远处的飞船——那么近,又那么远。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举起双手,站了起来。

“沃克!你干什么!”艾拉喊道。

“投降。”凯伦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我们跑不掉了。但如果投降,也许还有机会。”

攻击机停止了射击。那两辆月球车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处停下,清欠人小队下车,举着武器包围过来。马库斯走在最前面,他的动力装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明智的选择,T-739。”马库斯说,声音从头盔扬声器里传出来,冷漠而公式化,“放下武器,交出所有数据,然后——”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凯伦看见,马库斯抬起了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自己的头盔。马库斯似乎在看着什么,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然后,马库斯转向凯伦,透过面罩,凯伦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

和之前在通讯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马库斯被感染了。而且已经进入了中级阶段晚期。

马库斯盯着凯伦,有那么几秒,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

然后他放下手,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带走。”他对手下说,“押回飞船,直接返回地球总部。记住,他们是高度危险感染源,全程隔离。”

两个清欠人上前,给凯伦和艾拉戴上了磁力手铐,将他们押上了月球车。

凯伦没有反抗。他看向马库斯,马库斯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凯伦确信了一件事:

马库斯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而且他在隐瞒。

月球车启动了,朝着远处的清欠人运输船驶去。凯伦坐在后座,手被铐在扶手上。艾拉坐在他旁边,她的头低垂着,呼吸微弱。

“艾拉。”凯伦低声说,“撑住。”

艾拉没有回应。她的义眼已经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发出一种深蓝色的、不祥的光。

凯伦看向车窗外。第谷环形山在他们身后逐渐远去,那个蓝色的能量穹顶依然矗立,但凯伦知道,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真相的碎片。

和正在蔓延的病毒。

月球车驶进了运输船的货舱,舱门缓缓关闭,将月球表面和那片星空关在了外面。

黑暗降临。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66:12:43

66:12:42

66:12:41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被吞噬。

而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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