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人之环
东境的风带着血腥味和硝烟的气息,吹进磐石城外的帝国大帐。
唐亚博正在审阅明日攻城的兵力部署图,手中的炭笔在一处处关隘、一道道防线间游走,标记着突破点、佯攻方向、以及——屠杀节点。
他的笔尖在“西城平民区”上停留了一瞬,脑海中闪过昨夜那些颤抖的、握着农具的手,还有李文那张从狂热到崩溃的脸。
“妇人之仁。”
他低声自语,炭笔重重一点,在西城区划了个叉——这意味着城破后,此区成年男子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唐武捧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
“陛下,清理战场时发现的。”
唐武将木匣放在桌上,“是从那头喷火巨龙的巢穴深处找到的,和其他战利品混在一起,但...有些特殊。”
唐亚博头也不抬
“珠宝归库,武器分发,文书呈上。按规矩办。”
“这个...”
唐武犹豫了一下
“不是珠宝,也不是武器。”
唐亚博终于抬眼。
木匣是普通的橡木制成,边缘有被火焰燎过的焦痕,锁扣已经锈蚀。看起来和那些装廉价首饰的盒子没什么两样。
“打开。”
他说。
唐武打开木匣。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经褪色发硬。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只手环。
手环本身并不起眼——某种暗银色的金属锻造而成,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宝石镶嵌,表面只刻着一圈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在满帐的金银珠宝、龙鳞龙骨中,它朴素得像误入皇宫的乞丐。
但唐亚博看到它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炭笔从他手中滑落,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一道扭曲的黑线。
“陛下?”
唐武察觉到异样。
唐亚博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手环前停住了,微微颤抖——就像在龙巢里,为阳光美媚清创时的那种颤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他认出来了。
那是“2000年魂环”。
两千年前,一个修仙者猎杀了一头妖兽,并将其的灵魂炼制成手环,因为是灵魂炼制的,所以又叫:魂环
至今已有两千年历史,所以又叫两千年魂环
而传到这一代,这只环的主人是——
“帝王斯。”
唐亚博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唐武没听清
“陛下?”
唐亚博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帐外,数万大军已列阵完毕。
铁甲摩擦声、战马轻嘶声、攻城器械的绞索转动声,混成一股压抑的轰鸣。
磐石城黑曜石的城墙在远处沉默矗立,像一头等待被宰杀的巨兽。
唐亚博的目光从魂环上抬起,扫过案上的地图。西城区的标记,血腥的箭头,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都是他昨日深夜亲手画下的。
可现在看着这些,只觉得无趣。
“你看着办吧。”
他说。
唐武愣住了
“陛下…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唐亚博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攻城,守城,屠杀,招降——怎么都行。你定。”
他转头看向唐武,那张年轻但已刻上风霜的脸上满是错愕。
“陛下,末将不敢僭越…”
“那就当是我给你的权力。”
唐亚博打断他,语气里连不耐烦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怠
“从现在起,东境战事全权交给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不用问我。”
他走回案前,随手将那卷画满战术标记的地图卷起来,扔给唐武。
“这个,没用了。”
唐武手忙脚乱地接住地图,像接住一块烧红的炭。
他张了张嘴,想说军国大事岂能儿戏,想说三军听的是陛下号令而非他唐武,想说…
可对上唐亚博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总是燃烧着征服欲的暗红色眼眸,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且空。
“陛下…”
唐武的声音发干
“您…要去哪?”
“不知道。”
唐亚博实话实说
“可能回都城睡几天。可能去别处转转。”
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魂环,又看了眼旁边鲜红的编织带。
“仗打久了,有点腻。”
说完,他转身走向内帐,开始解身上的轻甲。动作不紧不慢,像只是要换件常服出门走走,而不是在攻城前夕突然卸下三军统帅的重任。
唐武捧着地图,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帐外的喧嚣声越来越近——是各营主将等不及,聚到了中军帐外。
“唐统领!陛下何时下令?”
“时辰快到了,攻城车已就位!”
“弓箭手请示,第一轮齐射用火箭还是破甲箭?”
声音一道道传进来,每一声都沉甸甸的,压着千万条人命。
唐武猛地回神,看向内帐方向。帘子已放下,看不见唐亚博的身影,只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真的在换衣服。
“唐统领?”
帐外又在催。
唐武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低头,展开手中的地图。那些凌厉的箭头,血腥的标记,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刻都成了滚烫的烙铁,烫着他的手心。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下,无论结果如何——磐石城是血流成河还是和平归降,东境是彻底臣服还是掀起更大反抗——所有的功过,都将记在他唐武头上。
而那个本该承担这一切的人,已经没兴趣了。
“传令。”
唐武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有些发紧,但足够清晰
“各营主将,进帐议事。”
帘子掀开,五六名将领鱼贯而入。他们脸上都带着战前的亢奋和紧绷,目光齐刷刷看向主帅位——
空的。
只有唐武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本该由帝王执掌的地图。
“陛下呢?”
一位老将皱眉。
“陛下有恙,东境战事暂由我代掌。”
唐武面不改色
“现在,重新部署攻城方案。”
将领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内帐里,唐亚博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深色布衣。没有铠甲,没有佩剑,连象征帝王的纹饰都去掉了。他坐在床沿,听着外帐传来的争论声——
“唐统领,陛下原定的屠杀令是否照旧?”
“西城区那些平民,按计划是全部…”
“末将认为应当招降赵山河,强攻伤亡太大…”
声音嘈杂,激烈,充满算计与杀意。
而唐亚博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魂环。金属冰凉,纹路细腻。帝王斯当年戴着它杀过多少人?百个?千个?还是更多?
他不记得了。
就像不记得自己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一样。
数字一旦大到某个程度,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色,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腻味。
外帐的争论似乎有了结果。唐武的声音压过众人
“…就这么定了。先劝降,三个时辰不降,再强攻。西城区的处置…暂缓。”
有将领不服,但被唐武冷声压下
“这是军令。”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脚步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