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色将至
唐亚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那些举着火把、握着农具的平民。火光映着一张张绝望而愤怒的脸,那些脸上有泥土,有皱纹,有生活压出的痕迹。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着父亲去南境视察灾情时看到的难民。也是这样的脸,也是这样的眼睛——只是那时的眼睛里是饥饿,现在是仇恨。
“陛下,”唐武小声问,“动手吗?等他们出了磨坊就不好围剿了。”
“动手。”
唐亚博说。
声音很轻,但很冷。
冷得像龙脊山脉顶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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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的门被推开,李文第一个冲出来,手里举着火把。
然后他僵住了。
磨坊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两百名黑衣士兵。没有举火把,没有出声,就像两百个从夜色中切割出来的影子。他们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刀身上刻着帝国的黑龙纹。
最前方,唐亚博坐在一匹黑马上,大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文,看着李文身后那些涌出来的平民。
“暴...暴君!”
李文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是喊了出来
“你...你竟然亲自来了!也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唐亚博没理他,目光扫过人群:
“放下武器,回家。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手里的农具掉在了地上。
“别听他的!”李文尖叫,“他在骗我们!放下武器就是等死!兄弟们,冲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几个被热血冲昏头的年轻人真的冲了上去。
然后他们停住了——不是自愿停住,而是身体突然不听使唤。黑衣士兵甚至没有动,只是从阵中射出十几支弩箭,精准地钉在那些年轻人脚前一寸的地面上。
“最后一次。”唐亚博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放下武器,回家。”
更多的农具掉在地上。
“你们...你们这些懦夫!”李文绝望地嘶吼,“赵将军马上就带兵来了!坚持住啊!”
“赵山河不会来了。”唐亚博终于看向他,“他如果真想来,现在就该出现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有这些人,只是他用来试探我反应的棋子。死了,他不在乎;成了,他领功。”
李文的脸瞬间惨白:“不...不可能...赵将军答应我...”
“他答应你事成之后给你官做,对吗?”唐亚博冷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他会怎么处理你?”
他不需要等答案。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李文逐渐崩溃的表情上。
“我...”李文手中的菜刀“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抱住头,“我只是...只是想保护家人...我不想死...”
唐亚博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书生,看着他那双因为读过书而有些清高、此刻却彻底破碎的眼睛。
“你想保护家人,”他轻声说,“就要有保护家人的能力。没有能力的热血,叫愚蠢。而愚蠢,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抬起手。
所有黑衣士兵同时举刀。
“等等!”李文猛地抬头,泪流满面,“陛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求你别杀他们!他们都是被我煽动的!要杀就杀我一个人!”
唐亚博的手停在半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磐石城方向的号角声——那是赵山河部队在集结,但不是来救援,而是在加强城防。
“看到了吗?”唐亚博说,“你为他卖命,他把你当弃子。”
他放下手。
但不是下令屠杀。
“李文。”唐亚博忽然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和这些人一起死在这里,成为赵山河明天用来煽动更多人的‘烈士’。”
“第二呢?”李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第二,”唐亚博策马向前几步,俯视着他,“你和我合作。我要你明天正午,站在磐石城下,把你刚才说的话——赵山河如何煽动你们送死,如何承诺援军却按兵不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再说一遍。”
李文愣住了。
“选吧。”唐亚博说,“是做死去的烈士,还是做活着的叛徒。”
风更大了。
磨坊外的空地上,几百个平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看着李文,看着马上的唐亚博,看着那些黑衣士兵手中寒光闪闪的刀。
李文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幻灭后的清醒,一种被背叛后的决绝。
“我选...”他声音沙哑,“...活着。”
唐亚博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那些平民:“你们呢?是想回家,还是想死在这里?”
农具纷纷落地,跪倒一片。
“回家...我们想回家...”
唐亚博调转马头:“唐武,派人送他们回去。另外,看好李文,别让他‘意外’死了。”
“是!”
黑衣士兵开始有序撤离,像来时一样安静。
唐亚博最后看了一眼磐石城的方向。城墙上的火把明显多了,赵山河显然已经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但他选择了紧闭城门。
“聪明。”唐亚博低声说,“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策马回营。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那是晨曦,也是血光——明天正午,磐石城下,会流更多的血。
但今晚,他选择让这些平民活着。
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他忽然明白:死亡能制造恐惧,但活着的人,能制造更复杂的情绪——比如对背叛者的恨,比如对生存的渴望,比如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感激。
而这些情绪,有时候比恐惧更好用。
回到大帐时,阳光美媚已经等在里面。她显然听到了风声,脸色苍白,但强装镇定。
“解决了?”她问。
“暂时。”唐亚博卸下盔甲,“明天才是重头戏。”
“你...没杀他们?”
唐亚博动作顿了顿,看向她:“你希望我杀?”
阳光美媚摇头,眼眶微红:“我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唐亚博实话实说,“但有时候,让一个人活着背叛他的信仰,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别哭。在这个帝国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什么有用?”阳光美媚问。
唐亚博想了想:
“活着。清醒地活着。”
帐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而磐石城内,赵山河正对着地图沉思。他不知道,他用来试探的棋子,已经变成了一把会反向刺向自己的刀。
更不知道,明天正午,他会面对什么。
黎明将至。
血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