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褶皱里的拾荒者:第9章 废墟下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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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废墟下的交易

隧道并不长,尽头是意料之中的向上竖井。生锈的铁梯冰冷赤手,林烬拖着疲惫剧痛的身体,爬的异常艰难。影隼在前方敏捷的攀援,偶尔停下,警惕的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通风井盖被推开一条缝隙,潮湿污浊的空气和城市底层的喧嚣立刻涌了进来。影隼先钻出去侦查,片刻后,他压低声音从上方传来:“安全,上来吧。”

林烬咬着牙,手脚并用,终于从阴暗的竖井爬到了地面。这里是夹缝区的边缘地带,堆积着大量建筑废料和报废的工业设备,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宫。远处,新京市主城区霓虹光芒如同巨大的光污染云团,映亮低垂的夜空。

影隼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穿过两个垃圾山,就是老陈酒吧后巷。我不方便露面,就送到这里。”

林烬点了点头,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血、汗还是地下水的混合物,右眼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银红色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谢了。”

“别着急谢。”影隼将那个屏蔽金属箔背好,“记住,渡鸦和时钟塔不会轻易放过你。老陈那里不一定绝对安全。尽快处理掉残片,给你妹妹安排妥当,然后......找个地方消失一段时间。”他顿了顿,“如果你还想搞清楚你眼睛和你妹妹的事情,活下来是前提。”

林烬明白他的意思。“我会的。”

影隼不在多说,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然后,他身形一闪,便如同阴影般,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料后面。

林烬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呼吸,调整状态。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他撕掉了已经湿透且渗血的绷带,从作业服扯下还算干净的内衬上的一条布,从新草草包扎了一下右眼。又用路边积水坑里脏脏的水擦了把脸,勉强洗去一些血污。

做完这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老陈酒吧的位置,踉跄走去。

穿过散发着腐臭和锈蚀金属味的垃圾山,熟悉的、破败的的街道出现在眼前。

夹缝区的夜晚永远喧嚣而危险,但此刻,这种混乱反而让林烬感到一丝的安心。至少在这里,时钟塔的规则并非铁板一块。

他绕道酒吧后巷。这里更暗,只有远处招牌坏掉一半的霓虹灯管投来变幻的光影。后门虚掩着,传出酒吧里迷糊的音乐和人声。他推门进去,一股混杂这劣质酒精、烟酒和体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后门连着厨房和储藏室,油腻腻的地面滑的几乎站不住脚。一个正在打盹的、醉醺醺的帮厨被开门声惊醒,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趴了回去。

林烬穿过狭窄的过道,掀开油腻的门帘,进入了酒吧大厅。

喧嚣声瞬间放大。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各色人等或坐或站,或高谈阔论,或沉默独饮。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夹缝酒吧,每天都有比他看起来更加狼狈的人进出。

他径直走向吧台。

老陈依旧站在吧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似乎永远擦不完的杯子。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黄褐色眼睛在看到林烬的瞬间,瞳孔几乎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头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回来了?”老陈的声音平淡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样子够呛,要杯‘中和剂’?”

“嗯。”林烬在高脚凳上坐下,身体几乎要散架。

一杯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推到面前。林烬端起,一饮而尽。熟悉的灼烧感从喉咙里蔓延到胃里,带来一阵嘘寒问暖和清醒。

“东西呢?”老陈放下杯子,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

林烬从怀里掏出那个普通隔离袋,放在吧台上。淡粉色的晶体在昏暗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陈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林烬几秒钟,目光在他染血的基本包扎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回音谷......不太平?”

“崩了。”林烬言简意赅,声音嘶哑。

“意料之中。”老陈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终于伸手拿起隔离袋,对着吧台上钨丝灯看了看,又用手指着袋子感受了一下。“纯度......超A级了。那小子最后的执念,挺纯粹。”他顿了顿,看向林烬,“‘初恋的悸动’......听说采集的时候,得看着那孩子魂飞魄散。感觉如何?”

林烬沉默,感觉如何?他不知道。疲惫、负罪、麻木、还有一丝完成任务的冰冷空虚。

“老样子,抽一成。”老陈没等他回答,将袋子收进吧台下保险柜,然后拿出一块老式的触控板,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钱已经转到你的匿名账户了。三百万,一分不少。渡鸦那边的‘附加目标’报酬,估计是拿不到了。”

林烬对此早有预料。“渡鸦有问题。那个静默匣是陷阱。”

老陈擦拭杯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皮,深深的看着林烬:“陷阱?针对你?”

“针对我这种有‘特殊共鸣’的人。”林烬压低声音,将回音谷遇到影隼、鸟型匣的真相、以及自己右眼爆发力量中断捕捉的事情,挑重点快速说一遍。他没有提影隼的身份和“翼卫”组织,只说自己被一个神秘的第三方所救。

老陈静静的听着,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当听到“银血”和时空凝固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目光。

“……所以,渡鸦背后还有人,想要捕捉我这样的人。”林烬总结道,“而我的眼睛,还有我妹妹的病,可能都和时钟塔过去的‘样本计划’有关。”

老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放下抹布,从吧台下面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颜色暗沉的烈酒,给自己到了一小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气让他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

“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有些事情,我本不想说,也以为不会在有人提起。但你惹上的麻烦,比我想的要大很多。”

他绕过吧台,走到林烬身边,示意他跟自己去后面。

两人穿过嘈杂的大厅,再次回到厨房后面那个狭小脏乱的储物间。老陈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他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工具箱低层,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小块锈蚀的金属残片。

照片是多人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研究设施内部,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起。人脸大多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让林烬心脏猛的一跳——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头银色的长发,即使只是背影。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不知天高低厚的深层勘探员。”老陈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带着久远回忆的沙哑,“我所在的勘探队,接受了一个秘密委托,探索一个新发现的、疑似与‘大灾变起源’有关的深层褶皱。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拿起那块锈蚀的金属残片。“这个东西,和你带回来的银色碎片,感觉像吗?”

林烬立刻从内袋掏出自己捡到的那枚银色齿轮碎片,对比着。虽然大小、形状不同,但那冰冷非人的材质感、螺旋状的纹路风格,以及纹路深处那种暗银色的残留物......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林烬问。

“不知道。”老陈摇头,“我们推测,可能是某种实验装置或大型设备的碎片。那个褶皱里充满了类似的残骸,还有强烈的非自然的时空畸变。我们队里有个拥有‘感知特化型’的人,他接触一块较大的碎片后,说他‘听到’了无数人的哭泣和低语,还有......一个女人的叹息。”

女人的叹息。林烬想起了林璃的梦。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老陈的疤痕扭曲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深切的痛苦和恐惧,“后来我们触动了什么东西。整个勘探队,除了我,全死了。不是被怪物杀死,而是......他们的‘时间’乱了。有的瞬间衰老成灰,有的退化成婴儿,然后消失,有的身体不同部分处于不同的时间流速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揉捏。”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我只是被一道泄露的‘时间裂隙’边缘擦过,就成了这样,还留下了严重的‘时间毒素’后遗症,只能靠药物和这里的环境勉强压制。”

他拿起其中一张合影,指着角落里一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的年轻研究员。“这个人,后来成了时钟塔永生议会的第四席——‘园丁’。就是他,主导了后来的‘样本计划’。”

园丁!样本计划的负责人!

“我们带出来的数据残片和样本,包括这块碎片,都被园丁的人接管了。不久后,‘样本计划’就在高度保密下启动。再后来,就陆续有传闻,说计划出了大问题,产生了大量‘失败品’和‘副作用’。有的被‘回收’,有的被遗弃,有的......像你和你妹妹这样,流落在外。”

老陈看着林烬,眼神复杂:“我以前不确定。但你第一次来,我就注意到你眼睛的异常。你妹妹的病,还有你捡到的碎片......太巧合了。现在加上回音谷的事,还有你提到的‘银血’......我几乎可以肯定。你和那些‘样本’,脱不了关系。”

林烬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他和淋漓,真的可能是某个疯狂实验的产物?是“失败品”?

“我妹妹......能治好吗?”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陈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样本计划’的核心是禁忌。但如果园丁还在继续这方面的研究,也许......他手里会有原始数据和可能的解决方案。但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那我该怎么办?”林烬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前有渡鸦和神秘猎手,后有样本计划的阴影,自身难保,妹妹的病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陈将照片和碎片重新包好,塞回工具箱。

“首先,活下去。你手里现在有钱,先把你妹妹转到更安全、更隐秘的私立疗养院,用最好的维持治疗稳住情况。夹缝区也不是久留之地,渡鸦的眼线无孔不入,你需要一个‘新身份’,去一个时钟塔管辖不严密的地方避避风头。”

“哪里?”

老陈走到墙边,揭开一块松动的墙砖,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片。“遗忘角,黑市,找一个叫‘疤脸’的女人,就说是老陈介绍的。他经营一家修理铺,也做‘身份漂白’和庇护的生意。他欠我一条命,会帮你。带着这个信物。”

林烬接过金属片,入手冰凉,上面只有一个粗糙的、像是随手刻上去的三角形标记。

“其次。”老陈严肃地看着他,“关于你的眼睛,还有那种‘银血’的力量。在没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会带来什么后果之前,除非生死关头,绝对不要再用了!那东西‘味道’太特殊,用一次,就等于在黑暗中点起一盏明灯,会引来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回音谷那次,估计已经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了。”

林烬郑重点头。不用老陈说,他自己也对那种狂暴不受控的力量心有余悸。

“最后。”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难得的带着一丝温度,“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那个救你的神秘人,也包括疤脸。在这个圈子里,信任是奢侈品。凡事,多留个心眼。”

交代完这些,老陈似乎松了一口气,也苍老了几分。“去吧。从后门走,绕路回去看你妹妹,然后尽快安排转移。近期别再来这里了。”

林烬知道,这是老陈能给他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和保护了。他深深看了这个满脸疤痕、深藏秘密的老男人一眼,将金属片贴身收好。

“陈叔。”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谢谢。”

老陈摆摆手,重新拿起抹布,走回了喧嚣的吧台后面,变回了那个冷漠寡言的酒吧老板。

林烬从后门离开,再次融入夹缝机黑暗复杂的街巷。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微清理了一些头绪。

钱有了,妹妹的短期治疗费解决了。

下一步是转移妹妹,获取新身份,隐匿起来。

同时调查‘样本计划’和园丁的线索,寻找根治妹妹的方法。

还有,警惕渡鸦和那个想要捕捉他的神秘势力。

路很艰难,但是至少有了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在夹缝区的临时落脚点,而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朝着第三时间病院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立刻见到淋璃,安排一切。

然而,当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远远看到时间病院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时,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病院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车型低调,但线条硬朗,透着一股军用或特种部门的冷硬气息。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姿挺拔的人影,正守着医院大门和侧门处,目光锐利的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不是普通的保安或警察。那种气质,林烬在渡鸦身上隐约感觉到过,但更加......制度化,更加冰冷。

时钟塔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是针对他?还是......林璃?

林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立刻转身躲进路边的阴影里,借助建筑物的掩护,缓缓靠近,同时从作业服残存的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型望远镜——这是他拾荒者吃饭的家伙之一。

他将镜头对准医院七楼——林璃病房所在的楼层。

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然而,就在他准备调整角度,观察其他窗户时——

707病房的床帘,被一只手,猛的拉开一角!

虽然只是一瞬间,窗帘又被迅速拉上,但林烬清晰的看到,那只手......不是林璃的!

那是一只带着黑色战术手套、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男人的手!

病房里有人!不是医生护士!

紧接着,病房的灯光,熄灭了。

不是正常的关灯,而是像电源被突然切断,整层楼其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唯独707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烬浑身冰凉,握着望远镜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出事了。

林璃......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楼下那些黑衣人,病房里的不明闯入者......他这样冲过去,不仅救不了妹妹,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必须冷静。必须先弄清楚情况。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望远镜对准医院的其他出口和可能监控的死角。

就在他焦灼地观察时,个人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而是一条匿名加密信息,直接突破了他的基础防火墙,弹了出来:

【林璃在我们手上。想他平安,独自来第七码头废弃仓库。你认得路。给你三十分钟。别耍花样,别带任何人,别带任何武器或设备。过时,或发现你违反约定,你知道后果。】

信息末尾负责一张实时照片。

照片里,林璃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沉睡或昏迷。她的身上连接着一些维生仪的管线,但仪器屏幕是暗的。床边,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只能看到黑色制服的下摆和一只握着什么东西的手,抵在林璃的颈侧。

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临近的大脑“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愤怒、恐惧、焦急、冰冷......各种情绪如同炸开的冰风暴,席卷了他。他死死盯着那条信息和那张照片,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第七码头废弃仓库......渡鸦。

果然是他!

他竟然直接对林璃下手了!

是因为自己任务中出了意外,没有按计划被捕捉?还是因为自己可能知道了些什么?

不管原因是什么,妹妹现在在他手里。

三十分钟。

林烬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医院楼下那些黑衣人。他们显然是在封锁和监控,防止他接近或从医院方面得到消息。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和胁迫。

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最后看了一眼医院七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毅然转身,朝着第七码头的方向,狂奔。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伤口在奔跑中崩裂,右眼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回林璃!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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