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侠歌:第4章 柴沟堡暗箭战明枪 野狐岭旧恨添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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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柴沟堡暗箭战明枪 野狐岭旧恨添新仇

刚入二月,春不暖、花不开,洋河的冰不消,寒风一起还卷起漫天风沙,柴沟堡也瞬间改变了颜色。马怀忠依然是一副商人打扮,像个大买卖人其实呢人家也没做过小生意。两个人跳下马站在南城门前,朱熠眨着眼冲马怀忠笑了笑。马怀忠倒也想笑来着,可他仰起头盯着门额上的“靖远”两个字就皱起了眉头。

唐筑柴沟堡即为要塞之地,辽宋守疆固边也不能小觑。明筑长城,置九边重镇,柴沟堡归万全都指挥使司为下西路,设参将,领四堡一卫。至崇祯朝依然不弃一寸山河,却难抵后金的金戈铁马。到了康熙朝,柴沟堡还是一座六里小城,设守备驻军与怀安城呼应。柴沟堡自古为军镇,除了随迁军户,满汉杂居,洪武和永乐年间又两次移民,城池也不断地展筑。明筑柴沟堡不开北门,以防外敌,东曰靖虏,西曰宣威,南曰承恩。眼下呢八旗兵驻守柴沟堡,山河易主,城也不留旧痕,门额必变,东曰拱日,西曰耀德,南曰靖远……唉——难怪啊!转眼又到了康熙三十九年,朱明的痕迹早就荡然无存!马怀忠曾与父亲不少次来到柴沟堡,当然要瞅准了时机,还要隐匿身份才行!马家与柴沟堡的缘分要追溯到很多年前,离开山东本该直奔张家口,马怀忠却绕路过来也就不是平白无故了。见朱熠眨着眼又笑了笑,马怀忠只咧咧嘴就牵着马兀自走进了南城门。

柴沟堡有街有道,商号店铺也必不可少,还有衙署、祠庙、仓廪。除了屯田、备战,军户们与土著都要吃喝拉撒,筑墙、战守需要物资,九边之地也离不开铁具、布帛和油盐柴米,大街上就走动着远远近近的商贾。马怀忠没有做生意的打算,随便走走也就是一种情结使然。紧跟上来的朱熠觉得再喊马哥哥就是蹬着鼻子上脸,喊马怀忠舅舅又实在勉强,却还不是一个心结。离开江宁府后,马怀忠还是打算将朱熠送回哈密。身后总是跟着一群狼,妹妹也好,外甥女也罢,马怀忠都不能让朱熠有丝毫闪失,那是父亲的遗愿,也是朱玫临终前的嘱托。朱熠明白,却不想争辩,腿横竖长在自己身上呢!午时将近,朱熠难忍腹中饥饿就大喊大叫,马怀忠笑着和她安顿好马才走进一家饭铺。

饭铺不大,饭菜却实惠。草原姑娘吃肉习惯手擒刀子,好在塞外人不像江南有那么多规矩或讲究,马怀忠也没在意朱熠用一把小蒙古刀对付一只鸡。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得很臃肿,头戴一顶遮耳朵的棉帽,肩上背着褡裢。坐在桌前,那个中年男人从肩上拿下褡裢放在脚下,见店小二忙着去招呼只要了一碗面条。看上去那个中年男人很儒雅,脸白净净的,却显露出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沧桑。第一眼见到那个中年男人,马怀忠就想起了在瓜洲渡遇见的老者,二人的眉眼相似或干脆相同。可不是马怀忠刻意干什么,父子之间的基因传承就是坚不可摧的理由。那个中年男人可能承受了太多的沉重或苦难,生存之忧不得不让他收敛或彻底消灭与才华等值的锋芒,只留下渴望换取一时之宁的卑微或怯懦……哎——马怀忠如此推断是不是臆想呢?不是啊!还在江宁府的时候,马怀忠听弘仁法师说完还半信半疑,待他去饶阳县见到李方远,一个张先生就与故明皇四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弘仁法师手持佛卷,却没忘诗书,尤其喜欢王欧颜柳的字。与鸡鸣寺住持闲聊的时候,弘仁法师说起诗扇才引出一段令马怀忠为之一振的话语。康熙三十五年,鸡鸣寺住持去京师路过饶阳县,顺便拜望旧识,恰好知县李方远也去了。那时候正值盛夏,李知县拿着一把诗扇,其中一句颇值得玩味,胸中怀静闻灵籁,一笑独得明月天。也谈不上千古绝句,可意味十足,尤其是字,不似王颜欧柳又飘逸、洒脱就自成一家,绝非凡夫俗子能为之。李知县听罢住持的高论忙着点头称是,且还说诗扇出自张先生之手。张先生是浙中名士,学问渊博,通音律、精棋艺,尤其是字的确不凡!李知县与张先生相识于康熙二十二年,彼此情意相投就是知己,除了文字之交,还互赠礼物就有了一把诗扇。没过几天,张先生就求到李知县的头上。李知县是汶上县人,号朋来,与张先生相识时还没赴长安于科场夺魁呢!张先生去李家拜望,说要回一趟老家,两个月才能回去。只是家中数口,米薪都出自张先生作西宾的东家,月须钱千文才能维持家中的果菜之资,不得不向李知县告贷。李知县就按月送钱,有半年多的时间。待李知县从长安回到家,张先生早带着家眷回了浙江,之后彼此十多年都没再谋面。那年,张先生突然去了饶阳县,恰逢李知县筹措皇上亲征噶尔丹的军需,催得很紧就没有时间款待,两个人别过之后又无音信了。张先生曾带着家眷在山东教书,康熙三十五年又去了饶阳,至少说明他依然过着颠沛的生活,可他又与崇祯的皇四子有什么瓜葛呢?听马怀忠问完了,弘仁法师无声地笑着说:“一个人出家又还了俗,再娶妻养子,又总是被假朱三太子搅扰得难有片刻安宁,干脆带着家眷四处游走,你不觉得与一个人的阅历很像吗?”待马怀忠说起瓜洲渡一节,弘仁法师的话就值得品味了吧?

铁木尔将营盘扎在了张家口,马怀忠拿着他的银票下江南、走山东,生意谈好后马贵或马晟再传回来就行!怀揣户籍印牌干什么都名正言顺,马怀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原商人。玩珠峰一节,苟盛琅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待江宁府的兵跑上去,马怀忠却早和朱熠、马贵和马晟下了紫金山。苟盛琅不会就此罢手早在马怀忠的预料之中,从离开江宁府的那一刻起身后就总是鬼影幢幢。揣着一道密旨,苟盛琅走到哪里都像巡幸的皇帝,上到巡抚、下到知县,谁都拿他当一根葱!只是苟盛琅又在江宁府面圣来着,康熙很不高兴,追踪马怀忠就不敢再动杀机。

去年五月,几个人才到饶阳,像今天一样,马贵和马晟在暗处,朱熠是妹妹跟在马怀忠身边……啊……就是妹妹,还让马哥哥在人前没办法否认。其实呢马怀忠到饶阳也不只是为了拜访一个人,一个与铁木尔做了多年皮毛生意的人就住在县城。那个做皮毛生意的人与县教谕熟络,马怀忠才见到了李方远。马怀忠拜望知县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除了拉上鸡鸣寺住持,还拿出过开封府时买的一把扇子。说到扇子自然会说起张先生的字,李知县却很遗憾地告诉马怀忠,彼此至今还没相见,想是又在别的地方坐馆也未可知呢!马怀忠问起张先生的祖籍地,李知县倒也不像撒谎。明清战乱,张先生的家人或死或失散,有老家也不再有人,落脚在浙中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呢天下已定,却免不了天灾袭扰,张先生带着家眷以授业为生也就是居无定所。与李知县交往的时候,张先生也那么说来着,说起家乡来倒都不虚,终究含混一些。李知县也窥视到其中的隐秘,想想很可能危及到张先生就不再追问了,待日后真有了事情倒不惊讶。那天,马怀忠又说起鸡鸣寺的住持,也说起张先生与佛道的缘分。李知县笑着说:“春秋百家争雄,可儒最终与释、道共存于天下。读书不弃孔孟之书,失意之人却又往往以释、道释怀!”听起来就模棱两可了,李知县或许知道底细,却又好像只知道一个张先生。想起与朱慈烺死在菜市口的人,马怀忠就谨慎了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吃完面条就该离开了,可他拎起褡裢将手探进去,眉头倏然紧皱了起来。店小二跑过来拿不到银子就得说道说道,那个中年男人嗫嚅好久才说遇到了贼。看得出中年男人不像撒谎,马怀忠就不能坐视不管。店小二从马怀忠手里接过钱又忙着收拾餐桌,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一再致谢。朱熠知道马哥哥心中所想,干脆请中年男人坐了下来,又让店小二端来一壶茶倒了一碗。中年男人再说起来还受之有愧,马怀忠笑着说完没关系就与他说起了话。中年男人祖籍山东就是土生土长,开蒙后识得诗书就要博得功名,怎奈时运不济,也只能以坐馆为业……哎——听起来没毛病吧?那个中年男人一口山东话,却总是不经意地带出江南的轻柔之音,与细润的皮肤有必然联系应该令马怀忠生疑。彼此究竟萍水相逢,马怀忠也不能冒昧,那就说点别的吧!中年男人好像也没隐瞒什么,从济南府到宣化府,一个朋友原要荐他去一个大户人家做西宾,却另有了人选。朋友又写信让中年男人去怀安城,那里也有几家塾馆延师,路过柴沟堡不过打打尖,钱囊却被窃了……哎——说得过去吧?没毛病啊!只是马怀忠依然心生疑窦,再说起中年男人那口山东话就冒昧了。中年男人就笑着解疑,母亲出生在江南水乡,父亲又曾携家眷在扬州府一个小县为官,被罢官后才回到山东老家,小时候的口音就掺杂在山东话里。马怀忠又问中年男人尊姓大名,人家说姓张名益,还请他留下名姓,有了时机一定将银子如数奉还。马怀忠哈哈一笑,一再说不必客气,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却还不甘心就继续说下去呗!

其实呢那个中年男人的本名叫王和兟,也就是故明皇四子朱慈焕的长子。后来,王和兟改名叫王益,字孟发,到了山东才改姓张,兄弟也改名叫张挺。王和兟曾在张坦洲家住过一些日子,朱慈焕那时候还在山东教书。董载臣是秀水县人,曾是王和兟的业师,还张罗着为他成了家。只是官府一直暗中追查朱明后裔,王和兟就必须像父亲一样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去年,王和兟回了余姚老家。父亲自三月间离开了,王和兟也去山东在一户石姓人家教书。官府查拿得越发紧了,王和兟才去西宁县投奔李宾阳。宾阳是李恒际的字,是一个捐纳候选训导,家中殷实,还在京城开着当铺。两个人十分交好,李宾阳干脆留王和兟在家中训蒙。前几天,王和兟的确去了宣化府,也不过跟着李宾阳会了几个朋友。恰巧,有人从京城回来,路过宣化府时偏又遇到了李宾阳,当铺里有事情才与王和兟分了手。李宾阳给了王和兟坐车的银子,可他不舍得才步行着一路走来。到柴沟堡后招了贼,王和兟要不是遇到马怀忠还真离不开小饭铺。

马怀忠依然半信半疑,却又没理由不相信王和兟,彼此再说下去就没了意思。看上去王和兟也的确是个没落的读书人,为了求一口饭吃到处游走,朱熠也觉得没意思就将目光投向小饭铺门外。午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天气阴阴的,又有风时不时地激起风沙。有一伙人突然从北街跑了过来,个个骑着马、手持利器,伴着马蹄声扬起的风沙不亚于刚刮过去的那股风!朱熠倏然紧皱起眉头,汹汹而来的杀气致使街上的行人慌忙躲避,如临大敌一般。马怀忠起身走到小饭铺门前,朱熠也紧随其后。

柴沟堡不大,却也不是眨眼间就能从北街跑到南街。苟盛琅骑在马上,挂在腰间的雁翅刀伴随着黑马奔跑的节奏来回摇摆,刀鞘也就掩藏不住腾腾杀气!从江宁府一路追来,苟盛琅也的确很辛苦,却依然信心百倍就绝不会让马怀忠跑得无影无踪。各个府、县衙门鼎力合作,汇总大小客栈的店薄,再有描述客人的身份、身体特征和人数的信息,苟盛琅也就能大致摸清马怀忠的行踪。只是苟盛琅不能大张旗鼓,且必须保证马怀忠毫发无伤,就是彼此在饶阳县遭遇也放任自流。待马怀忠离开饶阳县衙后,苟盛琅也去拜见李方远。接待突然造访的苟盛琅,李方远如实道来,马怀忠当然不叫马怀忠,可张先生就是张先生。看上去李方远不像撒谎,苟盛琅却相信,马怀忠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到饶阳县。这么着苟盛琅派手下火速奔赴各省,督促衙门严密监视马怀忠的行踪,当然不动声色才行!追到宣化府,苟盛琅带着人先行了一步,且布下了罗网。至于马怀忠为什么来柴沟堡暂且不表,却是被苟盛琅摸准的脉。马怀忠与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小饭铺里,有人又火速向苟盛琅禀告了实情,也就有了一场抓捕。依据从李方远嘴里获取的信息,苟盛琅来宣化府之前去了山东。几个县的衙门也极力配合,苟盛琅不只是知道有个一直教书的张先生,还知道他有个儿子叫张益。只是张先生父子俩都不在山东,那苟盛琅继续追踪马怀忠就很有必要了。好在离开山东之前,苟盛琅听人说张益好像来了塞外,那人家就不是误打误撞了呗!

走进小饭铺后,马怀忠没看出哪个食客是间谍,偏有一个才引出一场大戏!王和兟的钱囊被盗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却没声张。来到柴沟堡,苟盛琅在衙门里现抓了几个公差,不可能完全掌握目标的所有信息,人家干脆锁定外来者。跟进小饭铺之后,那个间谍也吃也喝,待他见王和兟与马怀忠坐在了一起才觉得大有文章。之前,苟盛琅向那个间谍描述过马怀忠的体貌特征,按兵不动也自有其道理。与柴沟堡的守备是故旧,必须去城中的酒馆盛情款待,苟盛琅不好推辞,且还拉上了兄弟们。那个间谍一时没见到苟盛琅,也就留给了马怀忠和王和兟说话的时间。苟盛琅机关算尽,到底落了一场空,这么着就不能不提及马贵了。

马贵的爷爷也曾效力于柴沟堡,身为马义德麾下的把总也不过统领百十号人,却是参将手下不可多得的猛将。与马义德同出一族又同事一主,那马贵的爷爷死在野狐岭也就不是平白无故。苟彰仁让马敬贤承受了家破之痛,马贵的父亲也遭受株连。马贵的父亲大马敬贤五岁,家中遭难之后幸免于难,流落民间后拜师习武,崇祯继位之后才大展宏图。马贵的父亲曾在大明治下的西阳河堡服役,大清入关之后带着兄弟们越过长城时战时隐,与马敬贤邂逅才有了安身立命之地。马贵与马晟同岁,比马怀忠小三岁,父亲们株连了家眷也就是斩草除根,投奔叶尔羌汗国后再婚才老来得子。康熙二十年,父亲患绝症去世,马贵捡起老人家的衣钵,没少研读兵书就将猴儿似的马晟拴在了身边。

其实呢与马晟先一步抵达柴沟堡,也不是马贵未卜先知,可苟盛琅阴魂不散,为那个孙子准备一支暗箭就非常有必要了。这么着苟盛琅带着人冲向南街后不久,掩在街边胡同里的马贵和马晟就开了弓。一匹匹马瞬间倒下,苟盛琅见兄弟们也跌落在地,却还不能放过马怀忠。像一个嗜酒的人,一旦受到酒精刺激就不再有丝毫阻碍,何况,苟盛琅的肚子里早有半坛子五粮液,见到仇人就把康熙丢在了脑后。只是又一支利箭嗖嗖地飞了过来,直击苟盛琅的手腕。苟盛琅躲开了箭,刚从腰间拔出来的雁翅刀却落在了马下。紧接着一支利箭直奔胯下马,苟盛琅双脚一磕马镫往前一冲,人兽才躲过一劫。打草惊蛇就是向马怀忠通风报信,马贵见到苟盛琅后有言在先,马晟也只能与他一起撤退。见苟盛琅带着人们向着胡同跑来,马贵和马晟扔下弓箭和箭囊,转身又扎进一条小胡同……哎——能脱身吗?没问题!马晟的性子是急,可他和马贵一样除了有一身武艺,两个人都跟着父亲在亦力把里生活过,奔驰在草原上追逐、猎杀,腿脚上的功夫还不会输给中原上的捕役们!至于马贵和马晟手中的家伙儿嘛,能夺就夺,不能就花钱买,怎么着也不能输给苟盛琅。待苟盛琅知道上当了才如梦方醒,忙吩咐人去见守备,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柴沟堡,那马怀忠就是瓮中之鳖!

马怀忠是瓮中之鳖吗?不是呗!待守备调兵封锁了柴沟堡,马怀忠和朱熠却早骑着马跑到了洋河岸边。苟盛琅带着人还没上南街,朱熠就要出手,却被马怀忠拉到小饭铺后院。趁着苟盛琅带着人去追马贵和马晟,马怀忠与朱熠拉出马飞身上去,离开南城门一路往北。至于王和兟嘛,街上乱了起来,马怀忠又拉着朱熠站在小饭铺门前,背起褡裢就去了小饭铺的后院。王和兟也是在守备命人封城前跑了出来,还与马贵和马晟一前一后呢!马贵和马晟手中没家伙儿就是大耳朵老百姓,再拉出寄存在客栈里的马,从西城门跑出来也不露丝毫破绽。看见骑着马跑过来的马贵和马晟,朱熠喊了一声马哥哥笑起来像一朵花。马怀忠一扥马缰冷着声说:“喊舅舅……哎——到了张家口就送你回哈密!”说罢双脚一磕马镫就顺着洋河往东跑去了。

野狐岭北连漠北、西通西域、南接中原,自古为北界境边之天然屏障。昔有赵襄子在野狐岭上筑要塞封境,曰无穷之门,以期无尽之地。今有康熙大败噶尔丹、平定喀尔喀,也不过留下策旺阿拉布坦据守的弹丸之地,野狐岭就不再有界山之说。站在野狐岭下,马怀忠还是在意天启年间的一场争斗。究竟要顾及眼边前,朱熠丢下马就往野狐岭上跑,像一只难以束缚的野鹿!马怀忠必须追,就是在野狐岭上遇不到野兽,说不定早有狼跟在身后了呢!

从柴沟堡回到张家口,马怀忠与铁木尔达成了共识,那朱熠就必须尽快去哈密。又在柴沟堡败北,苟盛琅依然跃跃欲试自然不在话下!恰好,铁木尔有一笔生意必须去归化,却被缠住了脚,那马怀忠就有了可乘之机。自顺治朝开始,大清对民间刀、枪和弓箭有过管制,至康熙朝却也是有紧有松。说到底还是与大清江山有关,只要不犯十恶之罪就是私藏也无所谓。离开张家口去江南,马怀忠身不携利刃,可要去归化不说,还要送朱熠回哈密,道远路长又不能忽视身后的鬼魅。铁木尔就为马贵准备了一辆马车,除了拉上给养和水,刀箭和朱熠的齐眉棍也不能丢,却要遮掩着才好!离开张家口不久,朱熠从马车上找到弓箭,却又在匆忙中将马怀忠的雁翎刀挂在了腰间。待朱熠夺过马晟的胯下马骑上去,手中也擒住了一根齐眉棍。野狐岭离张家口二百余里,朱熠倒没想往岭上跑,可马怀忠穷追不舍也就不会在意方向和时间。待马怀忠追着朱熠跑上野狐岭,马贵和马晟也赶着车跑了过来。二月里的太阳还不会太嚣张,午时将尽,早春的燥却也会激发野狐岭萌生绿色的冲动呢!

元代郝经作《北岭行》云:中原南北限两岭,野狐高出大庾顶。举头冠日尾插坤,横亘一脊缭绝境。大庾岭横穿江西与广东两境,山高犹如巨墙。北看茫茫大漠,南望重山叠嶂,野狐岭陡坎直壁巨石亘隔。站在野狐岭上,朱熠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不言不语,却有自己的主张。苟盛琅绝不会放过一个故明将官的后裔,朱熠就不能一走了之当然要时刻守在马哥哥身边。马怀忠没言语,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情字,却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当年,马家的先祖追随皮尔马黑麻归顺大明,与其他族属一样,明英宗一纸诏令也被安置在卫所。明朝的军官可以世袭,马义德接过父亲的衣钵还在济宁卫当总旗官。后来,马义德能升迁还要提到杨涟。万历三十五年,杨涟荣登进士第,初任常熟知县,后任户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参与军事监察是兵科给事中的职责所在,又是皇上的近侍职官。杨涟能谏言提拔马义德,缘于他当总旗官兢兢业业又出类拔萃。升任守备后两年,柴沟堡缺一个参将,杨涟再向宣化镇守总兵鼎力举荐,马义德就离开了济宁卫。天启五年,朱由检被册封为信王。那时候,大明内外交困、风云诡谲,魏忠贤把持朝政、抨击东林党。杨涟身为东林六君子之一,魏忠贤忌惮才穷凶极恶。马义德对魏忠贤深恶痛绝,杨涟遭受困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一个小小的参将深受信王的信任,缘于朱由检与马义德早年有交往。那时候,朱由检和马义德还都是少年,达达官后裔与皇子交往不合常理,可他就与后来的信王有兄弟般情谊是不争的事实。马义德自小尚武,被一个太监赏识推荐给皇子,朱由检也多了一个玩伴。文治武安是国之根本,信王就是不能开创崇祯元年,也不能不心怀天下,看重马义德之辈自有缘由。天启五年,杨涟被魏忠贤迫害致死,马义德遭受株连却还要提及怀来卫的一个守备,小人欲得志,贤良必遭殃!

马怀忠轻叹一声说:“马家与苟家的世仇是个死结,你还是尽快回到哈密,将来嫁人之后还能留住朱家的骨血!”朱熠气囊囊地说:“我姓朱吗?”马怀忠笑了笑说:“那就为了你的外祖母和母亲吧!”朱熠也轻叹一声说:“难道你非要当我的舅舅吗?”马怀忠长叹一声说:“荆轲舍生取义,豫让、聂政一意孤行,为人之所不敢为从不论后事如何。苟氏一族凭媚博取一席之地,不过是私欲使然,苟盛琅不杀我,也不会让他留在世上!为了实现家父的遗愿,还要寻找崇祯的皇子,与我相伴必无宁日,还会尸首无归,回哈密吧!”刷地从腰间拔出雁翎刀,朱熠紧紧地擒在手中哭着说:“如此说来,我一个人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说罢就放在了脖颈上。马怀忠忙从朱熠手中夺下雁翎刀,可他还没说话,苟盛琅就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往岭上冲来。朱熠又从背上摘下弓,再从囊中拔出箭搭在弦上,却被马怀忠拉到山石后边。

苟盛琅杀上野狐岭又不再顾及怀中的密旨,刀劈马怀忠才解心头之恨就义无反顾也必须冲锋在前!野狐岭山高崖陡,也有苟盛琅与对手较量的地方。见马怀忠和朱熠跑上野狐岭,苟盛琅就占据有利地势可随时发起攻击。当年,两个人在野狐岭上大战八十个回合,马义德一刀差点要了苟彰仁的命,被人家打到马下就是奇耻大辱!只是马怀忠突然变成一只藏在石缝里的蚂蚁,苟盛琅纵有牛魔王的本事也无计可施。将胯下马拴在树上,苟盛琅脚踏一块平地,将辫子盘绕在头上,大喊一声马家杂种,紧随其后的兄弟们也亮开了嗓子就是叫阵!箭在弦上蓄势待发,马怀忠瞅准时机让朱熠拉开弓自然是应战。一支箭直逼苟盛琅的咽喉,却被人家紧紧地攥在了手中。苟盛琅扬起手中的箭笑哈哈地说:“知道草原姑娘的功夫了得,可绰罗斯家族还没有像小老鼠的人吧?”话音刚落,一支支箭就刷刷地飞了过来。朱熠不再专打出头鸟,苟盛琅的兄弟们就遭了殃,不可能百发百中,却不能不有所忌惮。苟盛琅命兄弟们躲了起来,朱熠就是真有万箭也无济于事。朱熠也不是傻瓜,再一支支地射箭专找露出来的脑袋。一门心思地盯着飞过来的箭,苟盛琅就没在意身后。突然听到了动静,苟盛琅也必须让雁翅刀发出瘆人的声响。马怀忠悄悄地跑下岭来就是出其不意,可苟盛琅的兄弟们跳出来发起了攻击。好在朱熠射出的箭依然让对手防不胜防,苟盛琅却绝不能罢手,刀劈马怀忠才能让爷爷在九泉之下笑出声来……哈哈哈——那就看刀吧!

两厢对阵用不着通名报姓,雁翅刀没斩无名之鬼,雁翎刀也要断仇家的根。苟盛琅从没把马怀忠当根葱,手中的雁翅刀就是定海神针!十几个回合下来难分胜负,可马怀忠明白,苟盛琅再活一辈子也悟不透究竟什么叫事缓则圆。野狐岭山高险峻,苟盛琅选的地方还不错,将雁翅刀翻出花来至少不会在意脚下。苟盛琅又挥起了雁翅刀猛劈,马怀忠闪转腾挪依然直击对手的要害。马怀忠就是马义德,苟盛琅不将他腰斩就对不起这场豪赌……哎——是豪赌吗?没错啊!苟盛琅也是苟彰仁的化身,马怀忠不在野狐岭上报一箭之仇,死了就无颜去阴间见老人家!

苟盛琅再出一招依然到位,马怀忠又躲过一劫未必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还在柴沟堡的时候,苟盛琅就猜到马怀忠要往哪里去,派一个兄弟先一步来张家口通风报信,一切也尽在掌中了。只是到了哪里都一再嘱咐眼线不要打草惊蛇,待苟盛琅带着人跑到张家口,见不到马怀忠也只能扇自己耳刮子。好在守城兵描述得十分准确,苟盛琅带着人离开大境门一路追踪,彼此遭遇自然是天赐良机……哈哈哈——那就看刀吧!

手持弯弓藏在山石后边,朱熠要时刻注意岭下的战局。用手中的刀拨打依然时不时飞来的箭,兄弟们想上山去歼灭弓箭手,却又不放心苟盛琅。苟盛琅必须与马怀忠单打独斗,兄弟们也必须观战。苟盛琅从不慢待兄弟们,可谁要敢抗命定斩不赦!苟盛琅越战越勇,马怀忠也步步紧逼。时光不能倒流,雁翎刀与雁翅刀遭遇,马怀忠和苟盛琅却都走进了天启六年。

当年,马义德腰挎雁翎刀从济宁卫跑到柴沟堡,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回回兄弟,缘于杨涟有言在先,宣化镇守总兵就不能不信守承诺。杨涟被魏忠贤送进监狱,最终在诏狱中丧命。闻听噩耗之后,马义德要只身回京师手刃魏忠贤,可他还没成行,苟彰仁就杀进了柴沟堡。万历怠政、天启违众庇私,魏忠贤专擅朝政,苟彰仁站在马义德面前说出一个字都是圣旨。杨涟死有余辜,苟彰仁奉命肃清余党以保大明江山永固万年……哎——理由呢?苟彰仁从腰间拔出雁翎刀哈哈一笑说:“这就是理由!”苟彰仁身后还跟着怀来卫守备,宣化镇守总兵迫于魏忠贤的淫威不得不让他替换马义德。苟彰仁要是只让官印易主也就罢了,从京师一路杀来还必须要马义德的命!怀来卫守备对参将一职觊觎已久,花重金贿赂苟彰仁不过是一条通道。东林党人与阉党对峙不是一日两日,杨涟专劾魏忠贤也必祸及自身。马义德与杨涟多有交往用不着求证,魏忠贤将手伸向军中也不是秘闻。关键是马义德与朱由检情深义厚,信王未必能继位称帝,可魏忠贤不能不先登上万年船。苟彰仁依附于魏忠贤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成全怀来卫守备也去除了心患。马义德被迫举起雁翎刀,回回兄弟们也一起上阵,却正中了苟彰仁的下怀。招呼升任参将的守备率众发起攻击,苟彰仁以夷族谋反罪杀一个人也名正言顺!只是谁都看得出苟彰仁心怀鬼胎,待他命令人守住城堡,马义德带着兄弟们轻易脱身也不言而喻。苟彰仁率众紧追不舍才上了野狐岭,马义德被逼上梁山只能刀刃相见。正如眼下苟盛琅大战马怀忠,苟彰仁也满怀信心!彼此大战几十个回合,马义德乘其不备举刀要劈开苟彰仁的脑袋。要不是也观战的兄弟们蜂拥而上,苟彰仁就丧命在了野狐岭。

苟盛琅不是膀大腰圆,可身大力不亏,又勤于锤炼,与马怀忠打消耗战应该没问题。只是马怀忠又一招出手,盘在苟盛琅头上的辫子就散开了。苟盛琅步步紧逼,马怀忠举刀接招,没砍下他的脑袋,却削下了辫子。大清入关之初有一句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辫子就是子民的命,马怀忠仰起头哈哈一笑随即又是一刀。顾不得散开的头发举刀迎战,苟盛琅知道什么叫一箭之仇,却没在意马怀忠脑后的假辫子直逼头颅。马怀忠一刀破局,苟盛琅的预期就打了折扣。兄弟们见苟盛琅渐渐不支就蜂拥而上,却必须抵挡朱熠的齐眉棍。囊中的箭究竟有限,朱熠不能让马怀忠吃亏才跑下来。苟盛琅见势不妙要使暗器,可他窥见朱熠被围困,几个兄弟跑来一起攻击马怀忠又有了信心。要是这样打下去,苟盛琅坚信马怀忠和朱熠都会葬身野狐岭。待一支支箭又射向苟盛琅的兄弟们,马怀忠自然有了底气……啊呸——看刀吧!

也藏身在山石后边,手持弓箭背刺苟盛琅,马贵和马晟就迅速扭转了战局。只是一队人马突然向野狐岭跑来,苟盛琅与马怀忠过着招却眼观六路,再举起刀大喊一声就是振奋士气!说起来呢也不像苟盛琅在肯特山那么巧,缘于离开张家口之前,他与守备见过一面。知道苟盛琅要去哪里、干什么,两个人的交情不错,那个守备没说怎么着,却隐隐担忧才跑了过来。马贵和马晟丢下马车跑上野狐岭前,没忘记带上弓箭和箭囊,可里边空了也只能拔刀迎战。马贵和马晟的爷爷都死在了野狐岭,见到苟盛琅也要千刀万剐就不能心慈手软。马贵让马晟去夺苟盛琅的马,也不等人家说话从腰间拔出刀就跑了过来。马晟做起来倒不难,苟盛琅和兄弟们将坐骑拴在树上就是顺手牵羊。马怀忠见马贵冲了上来,大喊着让他和朱熠边打边退,可两个人都明白,不让苟盛琅命丧野狐岭谁也不能脱身。苟盛琅的兄弟们遇到暗箭有死有伤,却还足以应付对手们的刀棍。只是马贵和朱熠越战越勇,一个兄弟倒下了,好在有两个跑过来助战,苟盛琅让马怀忠命丧野狐岭就不是没有可能。马贵的后背中了一刀,却砍倒了对手,也看见往岭上跑来的清兵,干脆大喊着大哥让马怀忠和朱熠撤退。马怀忠和朱熠都不会放弃马贵,可苟盛琅依然步步紧逼,清兵又要从一侧冲上来。马贵转身要逼向苟盛琅,胸脯上却又中了一刀。见马怀忠和朱熠不肯离开,马贵再喊一声大哥说:“要是不想日后除恶魔,你们就别撤!”

马晟牵着几匹马不能分身,干脆也喊大哥,马怀忠情急之中喊了一声妹妹,朱熠才向他靠拢。马贵招架三四个人不能取胜,却还能为马怀忠和朱熠争取时间。马怀忠一咬牙喊了一声兄弟,顾不得掉下来的眼泪,虚晃一刀拉起朱熠就冲着向他们靠近的马晟跑去。苟盛琅当然不会放走马怀忠,马贵却迅速转移目标与他死死纠缠。兄弟们也不想让马怀忠跑了,可马贵死活要苟盛琅的命就断了追的念想,何况,雁翎刀的威名可不是虚传哟!眼见着马怀忠、朱熠和马晟牵着马往岭下走去,苟盛琅咬着牙一刀扎进马贵的心脏。伴着一声震耳的喊叫,马贵哈哈大笑着嚷道:“天不佑我,祸害横行——”马怀忠猛然收住脚,回头盯着倒下去的马贵大喊一声兄弟,眼泪又刷地流了出来。朱熠丢下马扑通跪倒在地,紧紧地攥着齐眉棍泣不成声。苟盛琅和冲上去的清兵们不会让朱熠总是那么悲伤,马怀忠干脆将她抱了起来,与牵着几匹马的马晟疾步往野狐岭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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