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合谋
腊月二十一,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齐雪卿悄无声息地回到听雪轩,藏好那叠密信,褪下沾了夜露的衣裳。脚踝处的伤口已经麻木,红肿消退了些,但每走一步仍有针刺般的疼痛。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苍白的面容。宋聿的话在耳边回响:“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
合作,意味着将性命托付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不合作,单凭她一己之力,要扳倒王崇、赵广义这样的权臣,无异于蚍蜉撼树。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齐雪卿做了决定。
晨起请安时,她刻意留意了府中动静。窦明轩面色如常,正在向老夫人禀报年节祭祀的准备事宜。唐羡莺打扮得花枝招展,说今日要出府赴宴。二夫人端坐一旁,偶尔插话,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齐雪卿。
“霜丫头,你的风寒好些了吗?”老夫人忽然问。
“好多了,谢老夫人关心。”
“那就好。”老夫人点头,“年关将近,府中事多,你既要帮着羡莺准备宴席,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是。”
早膳后,齐雪卿回到听雪轩,取出宋聿给她的密信,仔细研究。信函共有五封,都是王崇与赵广义的往来信件,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
第一封信中,王崇提到北狄使团即将来朝,叮嘱赵广义“好生接待”。第二封信,赵广义回复说已与使团副使阿布拉古索“接上头”,商议“互市”事宜。第三封信,王崇暗示“互市”利润丰厚,“可分一杯羹”。第四封信,赵广义提到朝中有人开始怀疑,需要“找个人当替罪羊”。第五封信,王崇敲定了人选:“今科探花齐雪临,年轻气盛,易操纵,若有不从,可除之。”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正是兄长被带走的前三日。
齐雪卿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句,冰冷而颤抖。原来兄长从始至终都是棋子,是这些权贵眼中随时可以牺牲的替罪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恨意压入心底。愤怒无用,唯有冷静才能复仇。
午后,春儿来报:“表小姐,大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齐雪卿心中一紧。窦明轩找她何事?
书房内,窦明轩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放下笔,温和一笑:“表妹来了,坐。”
“表哥找我何事?”
“没什么大事。”窦明轩亲手斟了杯茶,“听说你前几日风寒未愈,特意让人备了些燕窝,一会儿让春儿带回去。”
“谢表哥。”
“不必客气。”窦明轩在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地问,“表妹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
“那就好。”窦明轩顿了顿,“表妹可曾想过将来?”
齐雪卿抬眸:“表哥的意思是...”
“你兄长的事,我听说了。”窦明轩语气温和,“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王夫人有意为你牵线,李家是清白人家,李慕白才貌双全,前途无量。这门亲事若能成,也算是个好归宿。”
又是这番话。齐雪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表哥好意,霜儿心领。只是守孝期间,实在不宜谈婚论嫁。”
“可以先定下,等孝期过了再成婚。”窦明轩看着她,“表妹,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有些事,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话中有话。齐雪卿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不解:“表哥指的是...”
窦明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京城水深,有些漩涡一旦卷入,就很难脱身。表妹聪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霜儿愚钝,还请表哥明示。”
窦明轩转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兄长的案子,圣上已亲自裁断,翻案无异于质疑圣意。且不说能否成功,单是这份心思,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齐雪卿沉默片刻,忽然问:“表哥也认为我兄长有罪?”
窦明轩一怔,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碰。”他走回桌边,“表妹,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嫁入李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若我兄长真是冤枉的呢?”齐雪卿抬眸直视他,“他就该白白枉死是吗?”
书房内一阵寂静。窦明轩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许久,他轻叹一声:“表妹,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得罪了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就该忍气吞声,任冤屈埋没?”齐雪卿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铁,“阿霜虽为女子,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兄长若真有罪,死不足惜;若他是冤枉的,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他讨个公道。”
窦明轩看着她,眼中既有赞赏,又有担忧:“你同你兄长般,真是一样倔强。”
他顿了顿,“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也不再劝你了。
但只提醒你一句:万事小心,切莫轻信他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齐雪卿福身:“谢表哥提点。”
离开书房,齐雪卿心中疑窦更深。窦明轩的话,是关心,还是警告?他知道多少?又站在哪一边?
路过花园时,她遇见了唐羡莺,正与几个丫鬟在折梅枝。见到齐雪卿,唐羡莺笑道:“妹妹这是从大哥那儿回来啊?”
“是。”
“大哥找你何事?”唐羡莺看似随意地问。
“不过是问问我身子可好些了。”
唐羡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妹妹可要把握机会,大哥难得对谁这般上心。”
她顿了顿,“不过妹妹也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痴心妄想。”
又是这种话。齐雪卿早已习惯,只淡淡应道:“姐姐多虑了。”
唐羡莺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也是,妹妹将来是要嫁入李家的,自然看不上我们窦府。”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带着几分嫉妒,几分不屑。
齐雪卿不愿多言,借口要去藏书楼找书,告辞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去,唐羡莺还在原地,手中拿着一支红梅,眼神却望着书房方向,若有所思。
腊月二十二,齐雪卿在听雪轩养伤,同时暗中整理线索。她将兄长的绢布、账册内容、密信要点一一抄录下来,藏于不同之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她懂。
傍晚时分,春儿送来一封信:“表小姐,门房说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齐雪卿接过,信封普通,没有落款。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城东墨韵斋。”
是陈夫人。
齐雪卿心中一动。陈夫人说过,若有需要,可到墨韵斋找陈掌柜。如今主动相邀,必有要事。
亥时,齐雪卿如约来到墨韵斋。这是一家书画铺子,门面不大,此时已打烊。她轻轻叩门三声,门开了条缝。
“小姐可是窦氏?”一个老者的声音。
“是。”
“请进里屋。”
铺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老者引她到后堂,陈夫人已在那里等候。
“霜儿姑娘,请坐。”陈夫人面色凝重,“这么晚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告。”
“夫人请讲。”
陈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夫君查到的,关于你兄长案件的另一条线索。”
齐雪卿接过,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记录的是兄长被带走前几日,与几个人的会面情况。其中有个名字让她瞳孔一缩:刘延。
大理寺少卿刘延,兄长昔日的同窗,她曾去求助却被拒之门外的人。
“刘延与我兄长...”
“他们见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在你兄长被带走的前一天。”陈夫人压低声音,“我夫君查到,刘延那段时间与赵广义往来密切,收了赵广义足有一千多两银子。”
齐雪卿的手在颤抖。刘延,那个她曾视为希望的人,竟然也参与了陷害兄长?
“还有这个。”陈夫人又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这是在刘延书房暗格中找到的,上面刻着北狄文字。我夫君说,这可能是栽赃你兄长的物证之一,不知为何留在了刘延手中。”
齐雪卿接过玉佩,触手冰凉。玉质上乘,雕工精细,正面刻着北狄狼图腾,背面刻着几个她不认识的文字。
“夫人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陈夫人摇头:“我夫君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刘延与此案脱不了干系。”
齐雪卿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兄长待人以诚,却不知身边人早已背叛。同窗之谊,在权势金钱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
“夫人为何告诉我这些?”她抬眸问。
陈夫人轻叹:“我夫君说,你兄长是个正直之人,不该含冤而死。我们能做的不多,只希望这些线索对你有用。”她顿了顿,“还有,我夫君让我提醒你:刘延此人狡猾多疑,若知你在查案,必会对你下手,千万小心。”
“阿霜明白,谢夫人,谢宋大人。”
“不必言谢。”陈夫人握住她的手,“你一个姑娘家,要做这样的事,实在不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离开墨韵斋,齐雪卿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手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寒彻心扉。
刘延...她想起那日跪在刘府门前,从清晨等到日暮,门房那张冷漠的脸,最终那顶从侧门匆匆而入的轿子...
原来不是不在,只是不愿见。
回到窦府,已是子时。齐雪卿没有回听雪轩,而是绕到后花园,在假山深处找了个隐蔽处,将今日所得信息与之前的情报汇总。
王崇、赵广义是主谋,周世昌是帮凶,刘延是内应,阿布拉古索是联络人...一张清晰的网络在她脑中成型。
但她还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能直接证明兄长清白的证据。
腊月二十三,小年。
窦府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准备年节。齐雪卿脚伤基本痊愈,也开始帮着唐羡莺处理事务。两人在花厅核对宴席菜单、宾客名单,安排座次、节目,忙得不可开交。
“妹妹看这样安排可好?”唐羡莺递过一张名单,“主桌自然是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伯。次桌是各房夫人、小姐。三桌是年轻一辈...”
齐雪卿接过,目光扫过名单,忽然停住。三桌的名单上,有李慕白的名字。
“李公子也来?”
“自然要来。”唐羡莺笑道,“王家、赵家、李家都在邀请之列。王夫人特意嘱咐,要把李公子安排在离妹妹近些的位置。”
齐雪卿心中了然。这场年节宴席,不只是窦府的家宴,更是各方势力的聚会,也是她必须面对的又一个战场。
“姐姐费心了。”
“应该的。”唐羡莺看着她,“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愿依附他人。但在这京城,若无依靠,定是寸步难行。”唐羡莺难得这语气这么诚恳,“李家虽不是顶尖权贵,却也清白体面。李公子对你有意,你若嫁过去,将来未必不能夫荣妻贵。何必执着于过去的往事,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齐雪卿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的好意,霜儿明白。只是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唐羡莺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两人继续忙碌,直到傍晚才结束。回到听雪轩,齐雪卿坐在灯下,取出那枚玉佩仔细端详。北狄文字她看不懂,但玉质和雕工都显示这不是凡品。
这样的玉佩,怎么会落到刘延手中?又为何没有用在栽赃兄长的证据里?
忽然,她想起兄长绢布上的一句话:“北狄密使阿布拉古索,腰间常佩狼形玉佩...”
莫非这就是阿布拉古索的玉佩?
如果真是阿布拉古索的,为何在刘延手中?是刘延与阿布拉古索有直接联系,还是从别处得来?
一个个疑问在脑中盘旋。齐雪卿知道,要解开这些谜团,必须从刘延入手。
但刘延是大理寺少卿,官居四品,守卫森严,如何接近?
她想起宋聿的话:“三日后,子时,城南土地庙...”
今夜就是第三日。
亥时,齐雪卿换上夜行衣,将必要的工具和证据藏在身上,悄悄出了窦府。
城南土地庙早已荒废,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月光下,庙宇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齐雪卿躲在庙外的树后,观察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走进庙内。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她等了约一炷香时间,正要怀疑宋聿是否会来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你来了。”
齐雪卿转身,宋聿从阴影中走出。他依旧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静。
“宋大人。”
“不必多礼。”宋聿走到她面前,“三日之期已到,你可考虑清楚了?”
齐雪卿直视他:“大人为何要与我合作?以大人的身份地位,完全可以自己调查。”
宋聿笑了笑:“因为有些地方,我进不去;有些人,我接触不到。”他顿了顿,“比如窦府,比如那些女眷的聚会,比如...你。”
“我?”
“你是齐雪临的妹妹,这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优势。”宋聿目光锐利,“他们会对你放松警惕,认为你不过是个弱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而这就是你的机会。”
齐雪卿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可知刘延与此案有关?”
宋聿眼神一凛:“你如何得知?”
齐雪卿取出那枚玉佩:“这是陈夫人给我的,说是从刘延书房暗格中找到的。”
宋聿接过玉佩,仔细端详,面色凝重:“果然是阿布拉古索的玉佩。我查到他与刘延确有往来,却没想到证据就在他手中。”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刘延?”
“先不动他。”宋聿将玉佩还给齐雪卿,“刘延是大理寺少卿,若动他,会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大鱼是王崇和赵广义?”
“不止。”宋聿压低声音,“王崇、赵广义背后还有人。我查到,他们与宫中有联系。”
齐雪卿心中一震:“宫中?”
“具体是谁,还在查。”宋聿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能直接证明你兄长清白的证据。”
“我兄长留下的绢布上提到,他正在调查朝中官员与北狄的勾结,还收集了一些证据。但那些证据现在不知所踪。”
“可能在那些人手中,也可能被你兄长藏了起来。”宋聿沉吟道,“你再仔细想想,你兄长可曾提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齐雪卿想起那方砚台,但她没有说出来。不是不信任宋聿,而是本能的警惕。
“兄长留下的只有那份绢布和假户籍。”
宋聿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有所隐瞒,但也没追问:“那我们从别处入手。周世昌是关键证人,若能让他翻供,案子就有转机。”
“但周世昌被严密看守,如何接近?”
“我自有办法。”宋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周世昌皮货行的地形图和守卫换班时间。三日后,我会制造混乱引开守卫,你趁机进去,说服周世昌。”
“说服?他如何会听我的?”
“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中。”宋聿冷笑,“周世昌不仅与王崇、赵广义勾结,还私自贩卖军马给北狄。这事若捅出去,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齐雪卿接过图纸,心中快速盘算:“三日后,什么时辰?”
“子时。我会在皮货行东侧放火引开守卫,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记住,周世昌怕死,你只需告诉他,若他不翻供,他贩卖军马的证据就会送到刑部。”
“我明白了。”
“还有这个。”宋聿又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周世昌被王崇下了慢性毒药,以此控制他。你给他解药,他会更信你。”
齐雪卿接过瓷瓶,心中对宋聿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此人思虑周密,手段不凡,难怪能官至太史令。
“大人为何如此帮我?”她忍不住又问。
宋聿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月光:“我年少时,也曾有个兄长,被人陷害致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痛,“那时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而死。如今遇到你兄长的事,我不能再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齐雪卿心中涌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大人...”
“不必多言。”宋聿收回目光,“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三日后,子时,皮货行见。”
“好。”
离开土地庙,齐雪卿走在回府的路上。今夜月光很好,将街道照得一片银白。她抬头望月,心中既有希望,也有不安。
与宋聿合作,是走了一步险棋。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回到窦府,她悄悄翻墙而入,却不知在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书房内,窦明轩站在窗前,看着齐雪卿的身影消失在听雪轩方向。身后,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公子,她今夜去了城南土地庙,见了宋聿。”
窦明轩眼神深邃:“知道了。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黑衣人退下后,窦明轩轻叹一声:“霜儿表妹,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窗外,月光如水,照亮了他复杂的表情。
而听雪轩内,齐雪卿将图纸和瓷瓶藏好,坐在灯下出神。兄长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温和而坚定。
“兄长,”她轻声说,“再等等,很快就能还你清白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清秀而坚毅的脸。
这场仗,她已经找到了盟友。但前路依旧凶险,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因为真相虽近,死亡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