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火
腊月二十六,子时。周世昌的皮货行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头蹲伏的困兽。齐雪卿伏在街对面的屋顶上,黑色夜行衣融入黑暗,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的伤已经好了,但脚踝处仍有些微的刺痛,提醒她上次夜探的经历。这一次,有宋聿配合,应该会更顺利。
约定的时辰到了。
皮货行东侧,忽然冒出火光。起初只是一小簇,随即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院内立刻传来呼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守卫们慌乱地朝起火点跑去,院内顿时一片混乱。齐雪卿知道,这是宋聿的信号。她迅速从屋顶跃下,轻巧地翻过围墙,潜入皮货行。
按照图纸的标注,周世昌的卧房在后院西厢。她避开救火的人群,如影子般穿过庭院。厢房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齐雪卿轻轻叩窗三声,这是与宋聿约定的暗号。
窗开了,露出一张惊恐的脸——正是周世昌。他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全然没有商贾的富态,倒像是久病之人。
“你...你是谁?”他声音颤抖。
“救你的人。”齐雪卿闪身入内,迅速关上窗户,“周老板不必害怕,我没有恶意。”
周世昌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是王大人派来的?”
“王崇要你死,我是来救你的。”齐雪卿开门见山,取出那个小瓷瓶,“这是解药,能解你体内的慢性毒。”
周世昌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雪卿将瓷瓶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与王崇、赵广义勾结,陷害齐雪临;知道你私自贩卖军马给北狄;还知道王崇给你下了毒,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就会毒发身亡。”
周世昌浑身颤抖,跌坐在椅上:“你...你到底是谁?”
“齐雪临的妹妹。”
周世昌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站起:“你...你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她平静地看着他,“王崇给你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这瓶才是真正的解药。你若服下,毒性可解;若继续为虎作伥,不出三月,必死无疑。”
周世昌盯着那个瓷瓶,眼中闪过贪婪、恐惧、犹豫。许久,他颤抖着手拿起瓷瓶:“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继续做王崇的狗,等他用完你,像处理齐雪临一样处理你。”齐雪卿语气冷淡,“或者赌一把,帮我翻案,指证王崇、赵广义,我可以保你不死。”
“保我不死?”周世昌苦笑,“你一个女子,如何保我?王崇、赵广义是什么人?他们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
“正因为他们权势滔天,你才更需要帮助。”齐雪卿逼近一步,“你以为继续为他们卖命就能活?齐雪临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你以为他们会放过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周世昌脸色煞白。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时常梦见自己被灭口,尸体扔在乱葬岗。
“我...我若指证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我可以安排你的家人离开京城,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齐雪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足够你们在别处安家落户。”
周世昌看着银票,又看看解药,内心激烈挣扎。最终,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恐惧。他抓起解药,倒出一粒吞下,又迅速将瓷瓶藏入怀中。
“你要我怎么做?”
“写一份供词,详细交代王崇、赵广义如何指使你陷害齐雪临,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收买证人。”齐雪卿取出纸笔,“还有,将你与北狄往来的账册交给我。”
周世昌犹豫了:“账册...我只有副本,正本在赵大人那里。”
“副本也行。”
周世昌走到床边,掀起床板,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账册和几封信件。他将东西递给齐雪卿:“都在这里了。”
齐雪卿快速翻阅,账册记录了军马交易的时间、数量、金额,还有王崇、赵广义分赃的记录。信件则是他们往来的密函,内容与宋聿给她的那些相印证。
“写供词吧。”她将纸笔推过去。
周世昌颤抖着手开始写。屋外,救火的声音渐小,守卫们似乎已经控制了火势。时间不多了。
“快些。”齐雪卿催促。
周世昌加快速度,额头渗出冷汗。刚写完最后一行字,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老板呢?怎么不见人?”
“刚才还在这里...”
“去他房里看看!”
齐雪卿心中一紧,迅速收起供词和账册。周世昌脸色惨白:“他们来了...怎么办?”
“从后窗走。”齐雪卿推开后窗,外面是条窄巷,“记住,三日后,我会再联系你。在这之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世昌慌忙爬出窗外。齐雪卿正要跟上,房门被砰地撞开。
“不许动!”
三个黑衣人堵在门口,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不是皮货行的守卫,看身形打扮,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齐雪卿反应极快,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同时翻身跃出后窗。杀手们追上来,刀光在月光下闪烁。
窄巷昏暗,齐雪卿拼命奔跑。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街角,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进暗处。是宋聿。
“这边。”他低声道,拉着她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宋聿显然对地形很熟悉,左拐右绕,终于甩掉了追兵。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停下,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家具。
“你受伤了?”宋聿看到她手臂上有一道血痕,是被刀锋划过的。
“皮外伤,不碍事。”齐雪卿喘息着,“东西拿到了,周世昌写了供词,还有账册和信件。”
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宋聿接过,借着月光快速翻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做得好。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
“但还不够扳倒他们。”齐雪卿冷静地说,“王崇、赵广义在朝中根基深厚,单凭这些,他们完全可以推脱是周世昌诬陷。”
宋聿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能证明他们与北狄勾结,危害朝廷的证据。”
“兄长留下的绢布上提到,他正在调查一批军械的去向。”齐雪卿回忆道,“怀疑是王崇、赵广义通过周世昌,以皮货交易为掩护,将军械卖给北狄。”
“军械...”宋聿沉吟,“若真有此事,就是叛国重罪。但证据在哪里?”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聿迅速吹灭手中的火折子,两人躲到一堆破家具后。
几个黑衣人从宅院外跑过,似乎在搜查什么。等脚步声远去,宋聿低声道:“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去哪儿?”
“我在城西有处安全屋,跟我来。”
宋聿的安全屋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从外面看与普通民宅无异,里面却布置得简洁而实用。有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个小书架。
“这是我偶尔用来休憩的地方,没人知道。”宋聿点亮油灯,“你可以在这里处理伤口。”
齐雪卿这才发现手臂的伤口比想象中深,鲜血已经浸湿了衣袖。宋聿找来干净的布条和伤药,示意她坐下。
“我自己来。”
“伤口在手臂后侧,你自己不方便。”宋聿语气平静,“放心,我没有恶意。”
齐雪卿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撩起衣袖。伤口约两寸长,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宋聿动作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手法轻柔。
“你经常受伤?”齐雪卿忍不住问。
“以前在岭南,时常与山匪周旋,受伤是常事。”宋聿淡淡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包扎完毕,齐放下衣袖:“多谢。”
“不必。”宋聿洗净手上的血迹,“说说军械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齐雪卿整理思绪,将兄长绢布上的内容详细道来:“兄长查到,去年六月,兵部有一批淘汰的旧军械,按规定应销毁。但记录上写着已销毁,实际上却被偷偷运出京城。他怀疑是王崇、赵广义勾结兵部官员,将军械卖给了北狄。”
“兵部...”宋聿皱眉,“兵部尚书是王崇的门生,此事若真,牵连甚广。”
“兄长跟踪这批军械,发现最后到了周世昌的皮货行。但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调查,就被...”齐声音低沉下去。
宋聿沉默片刻,忽然道:“周世昌的皮货行有个地下仓库,你知道吗?”
齐雪卿摇头。
“我的人查过,皮货行地下有个很大的仓库,入口隐蔽,只有周世昌和几个心腹知道。”宋聿眼神锐利,“军械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但今夜打草惊蛇,他们一定会转移。”
“未必。”宋聿摇头,“火是我放的,他们只会以为是意外。且地下仓库隐蔽,他们不会轻易转移,那样反而容易暴露。”
“那我们...”
“明晚再去。”宋聿果断地说,“今夜他们加强了戒备,明晚会松懈些。我们潜入地下仓库,找到军械,就是铁证。”
齐雪卿心中一惊。明晚再去,风险极大。但宋聿说得对,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跟你去。”
宋聿看了她一眼:“你的伤...”
“不碍事。”
“好。”宋聿没有多说,“今晚你就留在这里休息,明天天亮前回窦府。明晚子时,老地方见。”
齐雪卿点头。她确实累了,连续几夜的奔波,加上受伤失血,体力已到极限。
宋聿将床铺让给她,自己在外间的榻上休息。齐雪卿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今夜的经历在脑海中回放:周世昌惊恐的脸、杀手的刀光、宋聿冷静的眼神...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侧过头,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间的烛光。宋聿坐在桌边,正仔细研究周世昌的供词和账册,神情专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冷峻而坚毅。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她?真的只是因为兄长的遭遇与他相似?
齐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渐渐地,倦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外间,宋聿放下手中的纸张,望向里间。门缝中,可以看到齐安静的睡颜。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更加勇敢。
他想起第一次在藏书楼见到她,她正翻看《北狄风物志》,眼神警惕如小鹿。那时他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后来得知她是齐雪临的妹妹,他既惊讶,又不意外。只有那样的兄长,才会有这样的妹妹。
“齐雪临,”宋聿在心中默念,“你有个好妹妹。你放心,我会帮你护着她,也会帮你讨回公道。”
窗外,东方渐白。
宋聿吹灭蜡烛,闭上眼睛小憩。明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需要养精蓄锐。
腊月二十七,清晨。
齐在天亮前回到窦府,一切如常。春儿服侍她梳洗时,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昨夜不小心碰倒了花瓶,划伤了。”齐淡淡地说,“小事,不必声张。”
“是...”春儿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早膳时,老夫人说起昨夜城东失火的事:“听说周记皮货行走水了,烧了半个仓库,损失不小。”
二夫人接话:“周世昌这人我见过,看着老实,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这场火怕是报应。”
唐羡莺笑道:“母亲说的是,这种奸商,烧了才好。”
齐默默听着,心中冷笑。这些人哪里知道,这场火背后是怎样的阴谋与争斗。
饭后,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到听雪轩休息。实际上,她在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伤药、绳索、火折子、防身匕首...一应物品仔细检查。
午后,春儿来报:“表小姐,李公子派人送来一封信。”
齐皱眉。李慕白又来信?她拆开信,内容无非是问候与邀约,字里行间透着殷勤。
她将信放在一旁,没有回复。李慕白或许真心,或许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时间也没心思应付这些。
傍晚,她早早用了晚膳,说有些头疼,要早些休息。屏退丫鬟后,她换上夜行衣,等待子时到来。
亥时三刻,她悄声出府。今夜月色朦胧,云层厚重,正是夜行的好天气。
城南土地庙,宋聿已在那里等候。他换了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你的伤如何?”他第一句话就问。
“好多了。”齐活动了一下手臂,“不影响行动。”
宋聿点头,递给她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迷烟和解毒丸,万一遇到毒烟可用。还有这个,”他又递给她一把精巧的匕首,“防身用。”
齐接过,匕首入手沉重,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
“我年轻时用的,还算锋利。”宋聿没有多说,“走吧,时间不多。”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直奔皮货行。经过昨夜的火灾,皮货行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但宋聿早已摸清路线,带着齐从后墙一处破损处潜入。
院内仍有焦糊味,东侧的仓库烧得只剩框架。守卫们在院中巡逻,神情疲惫——显然昨夜都没休息好。
宋聿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行动。他负责引开守卫,齐负责寻找地下仓库入口。
按照宋聿提供的信息,入口应该在周世昌卧房内的衣柜后。齐潜到厢房外,确认无人后,推门而入。
房内一片狼藉,显然被搜查过。她走到衣柜前,仔细检查。衣柜很重,她用力推开,后面果然露出一个暗门。
暗门上了锁,但难不倒她。取出细铁丝,轻轻拨弄,锁开了。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台阶,深不见底。
她正要进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来不及躲藏,她闪身进入暗门,轻轻关上。
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取出火折子点燃,沿着台阶向下。台阶很长,走了约莫三丈深,才到底。
底下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堆满了木箱。她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是皮货。又打开几个,依旧是皮货。
不对,如果只是皮货,没必要藏在地下。
她继续往深处走,在仓库最里面,发现了一排用油布盖着的箱子。掀开油布,打开箱子,她倒吸一口冷气。
里面是军械。刀、剑、弓、弩...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完全可以用于作战。
齐雪卿快速清点,至少有二十箱。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箱子上做下记号,又取了一把短弩和几支箭作为证据。
正要将油布盖回,忽然听到入口处传来声响。有人来了!
她迅速吹灭火折子,躲到箱子后面。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不止一个人。
“...都检查过了,没少。”
“再仔细查查,大人吩咐了,这批货不能有闪失。”
是守卫在检查。齐雪卿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如果他们发现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进仓库。她看到两个守卫在检查箱子,其中一个正朝她这边走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呼喊声:“走水了!又走水了!”
两个守卫一惊,转身就跑。齐松了口气,知道是宋聿又在制造混乱。
她趁机快速离开仓库,沿着台阶向上。刚出暗门,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周世昌。
两人都愣住了。周世昌看着她手中的短弩,脸色大变:“你...你找到了...”
“周老板,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齐雪卿压低声音,“帮我作证,指认王崇、赵广义,我可以保你性命。”
周世昌眼神闪烁,内心激烈挣扎。最终,他咬牙道:“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护我家人周全。”
“我答应你。”
外面传来更嘈杂的声音,火势似乎变大了。周世昌迅速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家人藏身的地方,你派人去接他们。”
齐雪卿接过纸条,塞入怀中:“三日后,我会联系你。”
两人分头离开。齐雪卿从后窗翻出,宋聿已在那里等候。
“拿到了?”他问。
齐雪卿点头,举起短弩。
宋聿眼中闪过赞许:“走。”
两人迅速撤离。身后,皮货行的火越烧越大,映红了半边天。
回到安全屋,齐才松了口气。今夜虽然惊险,但收获巨大。
宋聿检查了短弩,确定是兵部的制式军械:“有了这个,再加上周世昌的供词和账册,足以立案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齐雪卿冷静地说,“我们如何将这些证据递到圣上面前?王崇、赵广义在朝中耳目众多,只怕证据还没递上去,就被他们截下了。”
宋聿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什么办法?”
“三日后是大朝会,圣上会临朝听政。我们可以在那日,当朝揭发。”
齐雪卿震惊:“当朝揭发?如何做到?”
“我自有安排。”宋聿没有细说,“但这需要周世昌当堂作证,你敢赌吗?”
齐雪卿握紧拳头。当朝揭发,成功了能一举扳倒王崇、赵广义;失败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兄长含冤而死,她苟活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敢。”她声音坚定。
宋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好,那就这么定了。这三日,你要小心,王崇、赵广义肯定会有所行动。”
“我知道。”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发白。齐雪卿离开安全屋时,天色已微明。
走在回窦府的路上,她心中既有紧张,也有释然。终于,终于到了这一步。
兄长,你再等等,很快就能还你清白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她和宋聿,已经踏入了漩涡中心。
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