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三人
腊月十六,清晨。齐雪卿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对着铜镜仔细扑粉,遮掩苍白的脸色,又将衣裙拉长些,尽量不露痕迹。走出听雪轩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步伐平稳,仿佛昨夜那个在夜色中逃亡的女子从未存在。
松鹤堂内,老夫人正用早膳。见齐雪卿进来,抬了抬眼:“脸色怎么这般差?”
“许是昨夜没睡好。”齐雪卿垂眸。
唐羡莺在一旁轻笑:“妹妹可是为了年节宴席的事忧心?别担心,有姐姐帮你呢。”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锦袄,衬得面若桃花。
老夫人点点头:“羡莺说得对,你初来乍到,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今日就好好歇着吧。”
“谢老夫人体恤。”
早膳后,二夫人忽然开口:“对了母亲,昨日王夫人派人送来帖子,说是腊月二十要在府中办个诗会,特意点名要霜儿去呢。”她看了齐雪卿一眼,“说是上回赏梅宴,霜儿那首诗作得好,想再见识见识。”
齐雪卿心中一紧。王夫人再次相邀,绝非只是赏识诗才那么简单。
老夫人沉吟片刻:“既然王夫人看得起,那就去吧。羡莺也一同去,照应着些。”
“是。”唐羡莺甜甜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从松鹤堂出来,齐雪卿借口身体不适,直接回了听雪轩。关上门,她立刻褪下鞋袜,脚踝处已经淤紫一片。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明日连路都走不了。
她找出备用的药酒,忍着痛揉搓。疼痛让她额头渗出冷汗,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昨夜密档库的经历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如果是宋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又会是谁?
还有兄长案卷中提到的商贾周世昌,此人是关键证人,若能找到他,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表小姐,大公子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是听雪轩的小丫鬟春儿。
齐雪卿迅速穿好鞋袜,整理了一下仪容:“进来吧。”
春儿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几包药材和一盒点心。“大公子听说表小姐身体不适,特意让人送来的。还说...若需要大夫,尽管开口。”
“替我谢过大表哥。”齐雪卿顿了顿,“大公子现在何处?”
“在书房呢,说是今日有客来访。”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儿退下后,齐雪卿看着那些补品,心中疑窦丛生。窦明轩为何对她这般关照?是真的关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走到窗边,望向书房方向。窦府的书房在东南角,独立成院,平日里除了窦明轩和老爷,很少有人去。今日有客...会是谁?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齐雪卿换了身简便衣裳,戴上兜帽,悄身出了听雪轩。脚踝依旧疼痛,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
书房院外有护卫值守,她绕到后墙,那里种着一排梅树,枝干横斜,正好可以借力。忍着脚痛,她攀上墙头,伏在积雪的瓦片上。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两个人影。
一个是窦明轩,另一个...
齐雪卿眯起眼,仔细辨认。那人背对着窗户,身形挺拔,穿着墨色锦袍,头戴玉冠。说话时微微侧脸,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是宋聿。
果然是他。
齐雪卿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风声太大,只断续听到几个词:“...账册...周世昌...北狄...”
就在这时,宋聿忽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齐雪卿一惊,急忙俯身,心脏狂跳。他发现了?
半晌,没有动静。她悄悄抬头,只见宋聿已转回身,继续与窦明轩交谈,似乎并未察觉。
但她不敢再待,小心退下墙头,快步离开。回到听雪轩,关上门,她靠在门上喘息。脚踝的疼痛更剧烈了,但她心中却一片清明。
宋聿与窦明轩在谈论周世昌的账册。这说明他们也在调查兄长的案子。是敌是友?
齐雪卿走到妆台前,取出那方砚台,轻轻抚摸着兄长留下的绢布。上面的字迹已经深深印在她心中。王崇、赵广义...这些名字就像一张网,而她兄长,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不,不能这么想。兄长不是飞蛾,他是扑火的飞蛾,试图照亮黑暗。
而她,要做那把火。
腊月十七,脚踝的肿稍微消了些,但走路仍是一瘸一拐。齐雪卿推说感染风寒,在听雪轩静养。老夫人派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帖药,嘱咐好生休息。
唐羡莺倒是每日都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绣样,每次都坐上一会儿,说些府中闲话。齐雪卿知道她是来探虚实的,便顺水推舟,装作虚弱无知,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姐姐,那位宋大人...常来府中吗?”
唐羡莺正在绣一幅梅花,闻言抬头:“怎么问起他来了?”
“那日在花园遇见,觉得这位大人气质不凡。”
“是不凡,也不凡得讨人嫌。”唐羡莺撇撇嘴,“性子冷,话又少,若非大哥与他交好,父亲也不会让他常来。”她顿了顿,“说起来,宋大人至今未娶,倒是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他,都被拒了。”
齐雪卿心中一动:“为何?”
“谁知道呢,许是心有所属,许是...”唐羡莺压低声音,“许是有什么隐疾也说不定。”
两人说笑一阵,唐羡莺忽然道:“对了,明日王夫人诗会,妹妹能去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唐羡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王夫人这次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说是诗会,实则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相亲。
齐雪卿心中冷笑。原来如此。王夫人一再相邀,是想为她这个“窦府表小姐”牵线搭桥。至于牵的是什么线,搭的是什么桥,就不得而知了。
唐羡莺离开后,齐雪卿取出纸笔,开始整理思绪。她画了一张关系图:王崇、赵广义在中央,周围是周世昌、阿布拉古索等涉案人物,再外圈是窦府、宋聿、大理寺...
错综复杂,如同一张蛛网。而她兄长,就是被这张网困死的猎物。
不,她摇摇头,兄长不是猎物。他是发现了蛛网的猎人,只是低估了蜘蛛的狡猾。
窗外又飘起了雪。齐雪卿推开窗,冷风灌入,让她清醒了些。远处,窦府的护院正在巡逻,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鬼火一般。
这座府邸,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藏着机锋。而她,必须在这其中找到真相。
腊月十八,诗会之日。
齐雪卿的脚伤未愈,但已能正常行走。她依旧选了素色衣裙,只在外罩了件淡青色绣竹叶的斗篷,发间簪了支银簪,简洁清雅。
唐羡莺则盛装打扮,石榴红遍地金袄裙,赤金点翠头面,明艳照人。见齐雪卿如此素净,她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王府今日格外热闹。马车在门前排成长龙,丫鬟仆妇穿梭不息。进了府门,齐雪卿发现今日来的不只是女眷,还有许多年轻男子,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诗会在后花园的暖阁中举行。暖阁极大,三面环窗,窗外梅林雪景一览无余。室内熏着暖香,炭火烧得正旺,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王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绣金牡丹的袄裙,头戴赤金凤钗,雍容华贵。见齐雪卿到来,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霜儿姑娘可来了,就等你了。”
“夫人厚爱,阿霜惶恐。”
“不必拘礼。”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窦府的表小姐,窦霜。那日赏梅宴上,一首咏梅诗技惊四座,今日可要再展才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齐雪卿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她垂眸行礼,姿态从容。
诗会开始,以“雪”为题,每人作诗一首。轮到齐雪卿时,她略一沉吟,吟道:“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话音落,暖阁内一片寂静。
这首《采桑子》借咏雪而言志,清冷孤高,与寻常闺阁之作大相径庭。座中几位文士眼睛一亮,低声议论起来。
“好一个‘不是人间富贵花’!”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青年抚掌赞叹,“窦小姐此作,气格高远,不让须眉。”
王夫人笑道:“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李慕白,今科举人。”
李慕白向齐雪卿拱手:“久闻窦小姐才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齐雪卿还礼:“李公子谬赞。”
诗会继续,气氛渐渐热烈。齐雪卿却觉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道来自王夫人,一道来自李慕白,还有一道...
她微微侧目,只见暖阁角落处,一个身影静静而立。墨色锦袍,玉冠束发,正是宋聿。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诗会只请青年男女吗?
宋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来。四目相对,齐雪卿心中一惊。那眼神太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她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掩饰心中的慌乱。
诗会至午时方散。王夫人特意留齐雪卿说话:“窦霜姑娘觉得李公子如何?”
“李公子才学过人,令人敬佩。”
“不止才学呢。”王夫人笑道,“李家是书香门第,李公子又中了举人,明年春闱,进士及第是十拿九稳。更难得的是,他至今未娶,房中也没有侍妾...”
齐雪卿明白了。王夫人这是要做媒。
“夫人美意,霜儿心领。只是家兄新丧,小女尚在守孝,不宜谈婚论嫁。”
王夫人笑容微滞,随即道:“守孝是应当的,但也得为将来打算。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永远寄居窦府。李公子那边,我可以先透个风,等孝期过了再议。”
“夫人...”
“好了,这事不急。”王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先回去考虑考虑。对了,过几日赵夫人要办个赏雪宴,你也来。”
又是赵夫人。齐雪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应下。
离开王府时,天色已暗。唐羡莺一路上都沉着脸,直到马车驶入窦府,才冷冷道:“妹妹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
“姐姐何出此言?”
“李慕白,礼部侍郎的公子,多少人家想攀的高枝,今日却只对你青眼有加。”唐羡莺看着她,“妹妹好手段。”
齐雪卿苦笑:“姐姐误会了,阿霜并无此意。”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唐羡莺甩下这句话,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听雪轩,齐雪卿疲惫地靠在榻上。脚踝的疼痛又隐隐传来,但更痛的是心。这一场场宴会,一个个试探,都让她身心俱疲。
但今夜,她还有事要做。
周世昌的皮货行在京郊,白日里人多眼杂,只能夜晚去探。脚伤未愈,但她不能再等了。
子时,齐雪卿再次换上夜行衣。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准备了更多工具:绳索、钩爪、匕首、还有一包迷药。
窦府的守卫依旧在亥时与卯时交接。她顺利溜出府,雇了辆夜行的马车,直奔京郊。
皮货行位于京郊十里铺,是个三进院子。夜已深,铺子早已打烊,只有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齐雪卿翻墙而入,伏在阴影中观察。院中堆满了皮货,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悄悄靠近亮灯的厢房,从窗缝向内窥视。
房中一人正伏案写着什么,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这就是周世昌?
齐雪卿正要细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迅速躲到一堆皮货后,屏住呼吸。
两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径直走向厢房,推门而入。
“周老板,东西准备好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周世昌慌忙起身:“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这是账册的副本,正本在...”
“正本在哪里?”
“在...在赵大人府上。”
赵大人?赵广义?
齐雪卿心中一紧。果然,周世昌与赵广义有牵连。
“很好。”另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竟有些熟悉,“王大人让你继续按计划行事,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小人明白。”
“还有,齐雪临的案子,咬死了不要改口。如果有人来查,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小人就说齐探花确实与北狄有往来,那些信件都是真的...”
齐雪卿握紧了拳头。果然,周世昌作了伪证。
黑衣人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齐雪卿急忙躲藏,却因脚伤动作慢了一拍,碰倒了一捆皮货。
“谁?!”黑衣人警觉回头。
齐雪卿心知不妙,转身就跑。脚踝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
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围墙跑去。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情急之下,她抓出一把迷药向后撒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迷药,动作一滞。齐雪卿趁机翻上墙头,跳下时脚踝剧痛,几乎摔倒。她咬紧牙关,冲进夜色中。
身后传来犬吠声和呼喝声,但她不敢停,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掉了追兵。她靠在一处破庙的墙边,大口喘息,汗水湿透了衣衫。
脚踝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低头一看,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
但此刻,她心中却一片清明。今夜虽然危险,但收获巨大。她确认了周世昌与赵广义、王崇的勾结,听到了他们密谋的内容,还知道了一本关键的账册。
那本账册,正本在赵广义府上,副本在周世昌手中。
齐雪卿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那张网的边缘。
接下来,将是更危险的探索。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齐雪卿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地向京城方向走去。
晨光熹微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这条路上布满荆棘,但为了兄长,她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