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险阻
腊月十五,月圆之夜。齐雪卿站在听雪轩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瓷瓶,里面是她这几日暗中托人买来的蒙汗药。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雪地上树影斑驳,如鬼魅般摇曳。
戌时刚过,窦府便已陷入一片寂静。她换上深色衣裙,外罩一件黑色斗篷,将长发紧紧绾起,塞进兜帽中。镜中的自己眼神冷冽,全然不似平日窦府那个温婉的表小姐。
子时,大理寺密档库,看守刘三。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齐雪卿推开窗,寒风立刻灌入室内。她灵活地翻出窗外,轻手轻脚落在积雪的庭院中。这几日她已摸清了窦府的守卫换班时间——亥时与卯时交接,中间有两个时辰守卫最为松懈。
她像影子般沿着墙根移动,避开巡视的护院。经过藏书楼时,忽然停下脚步——楼内竟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这么晚了,谁会在里面?
齐雪卿心中警惕,却不敢耽搁,继续向府外潜行。窦府后门有一条小巷,平时少有人走,是她提前打探好的路线。轻轻拨开后门的门栓,她闪身而出,瞬间便融入了京城的夜色。
腊月的京城,入夜后几乎空无一人。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齐雪卿裹紧斗篷,快步向大理寺方向走去。路上偶有更夫经过,她便躲入角落阴影中,屏息着等待。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与刑部相邻。齐雪卿绕到后墙,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墙高约两丈,对她来说是个挑战。但她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捆细绳,绳端系着铁钩——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准备的。
试了三次,铁钩终于牢牢卡住墙头。齐雪卿深吸一口气,借着绳力攀上墙头。墙内是一片空地,远处几栋建筑灯火通明,正是大理寺的值房和办公之所。而她要找的密档库,位于最西侧的一座的独立小楼。
她跳下墙头,伏在阴影中观察。果然如纸条所言,密档库外只有一个守卫,正抱着酒壶打着盹。刘三?齐雪卿悄悄靠近,听到那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知道机会来了。
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将蒙汗药倒在手帕上,小心翼翼地从背后靠近。刚要动手,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齐雪卿立刻闪身躲到楼侧阴影中。
“刘三!刘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又喝酒了?当心让少卿大人知道,你这个月的银子还要不要了!”
那守卫惊醒,慌忙站起:“没、没喝,就是累了,就眯了一会儿...”
“少废话,快点打起精神来。今夜可不太平,听说有贼人潜入了刑部,偷走了重要卷宗,这会儿正全城搜查呢。”
齐雪卿心中一紧。刑部失窃?偏偏是今夜?
“什么贼人敢这么大胆?”刘三问道。
“谁知道,反正上头是下了死命令,各处都要严加看守。你这里尤其重要,密档库里存的都是要案卷宗,一根针都不能少!”
“是、是...”
那中年男人又叮嘱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齐雪卿屏住呼吸,等待刘三重新坐下。
过了约一盏茶时间,鼾声再次响起。
不能再等了。齐雪卿迅速行动,将沾了蒙汗药的手帕捂住刘三口鼻。刘三挣扎了几下,便瘫软,倒在地上。她从他腰间取下钥匙串,迅速打开密档库的门,闪身而入。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高窗透入,勉强照亮一排排高耸的木架。卷宗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齐雪卿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火苗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眼前的一方天地。
兄长齐雪临的案件应该就在最近几个月的卷宗中。她快速查找,终于在标有“安和元年十月”的木架上找到了目标。
“齐雪临通敌叛国案”。
卷宗很厚,足有三本。齐雪卿颤抖着手翻开第一本,上面是审讯记录、证人口供、物证清单...她一页页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兄长与北狄密使往来,有书信为证,有商贾作证,甚至还有北狄方面提供的“证据”。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兄长留下的绢布上明明写着,他是在调查朝中官员与北狄的勾结。为何反倒成了通敌之人?
齐雪卿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每一份文件。当她翻到物证清单时,忽然停住——清单上列出的“北狄密信”共有七封,但附在卷宗后的信函副本却只有六封。
少了一封。
她重新翻找,确定不是自己遗漏。卷宗被人动过手脚。
齐雪卿迅速将卷宗内容记在脑中,尤其留意了几个关键点:作证的商贾姓周,名世昌,在京郊开皮货行;所谓的北狄密使名叫阿布拉古索,已于案发前离京;还有一份关键的“账册”,记录了兄长与北狄的“银钱往来”,但卷宗中只有摘要,原件不知所踪。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齐雪卿一惊,迅速吹灭火星,躲到木架后。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闪身而入。
不是刘三醒了,是另有其人。
那人也带着微弱的烛光,径直走向存放齐雪临案卷的木架。齐雪卿屏住呼吸,从木架缝隙中窥视。来人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竟有几分熟悉。
黑衣人抽出齐雪临的案卷,快速翻阅,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也发现了信函数量不对,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卷宗中,又将卷宗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迅速离开,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齐雪卿等待片刻,确认安全后,才敢上前查看。黑衣人塞入卷宗的是一封信——正是缺失的第七封“北狄密信”。她展开信件,内容与她刚才看到的六封风格一致,都是兄长“通敌”的“证据”。
但这封信的纸张...齐雪卿凑近细看,又摸了摸纸张边缘。不对劲。其他六封信用的都是北狄特产的羊皮纸,质地粗糙,而这封信用的却是上好的宣纸,只是做了旧。
--是伪造的。
齐雪卿心脏狂跳。有人伪造证据栽赃兄长,又有人今夜潜入,将这伪造的证据补入卷宗中。是谁?第一个伪造证据的,与今夜补入证据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将信的内容快速记下,然后原样放回。不能打草惊蛇。
正要离开,忽听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快!各处搜查!贼人可能还在这附近!”
“密档库!去看看密档库!”
齐雪卿脸色一变。她被发现了?不可能,她一直很小心。除非...是刚才那个黑衣人被发现了。
她迅速扫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密档库只有一扇门,窗户又高又小,无法通行。情急之下,她看到墙角有个存放废弃卷宗的大木箱,立刻躲了进去,轻轻合上箱盖。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照入室内。
“刘三!醒醒!”有人摇晃着昏睡的守卫。
“嗯...什么...”刘三迷迷糊糊的醒来,随即惊叫,“我、我怎么...”
“废物!有人来过吗?”
“没、没看见...”
“搜!”
脚步声在室内响起,火把的光透过木箱缝隙照进来。齐雪卿屏住呼吸,心跳如雷。她听到有人翻动卷宗的声音,听到守卫被拖出去的声音,听到外面传来刘三的惨叫——显然是在受罚。
“大人,这里一切正常。”
“仔细检查,卷宗有没有少?”
又是一阵翻动声。齐雪卿紧张地听着,祈祷他们不要发现那封新塞入的信。如果发现了,势必会更加严格搜查。
“回大人,卷宗齐全,没有缺失。”
“继续搜查其他地方。将刘三押下去,严加审问!”
脚步声渐远,门被重新锁上。齐雪卿等了很久,直到外面完全安静了下来,才轻轻推开箱盖。
月光依旧从高窗洒入,室内恢复了寂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翻乱的卷宗,然后来到门前。门从外面锁上了。
麻烦了。
齐雪卿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守卫刚刚被带走,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来换班。但天亮后,必然会有人来检查。她必须在黎明前离开这里。
窗户。她抬头看向高窗,离地约有一丈多高。室内没有梯子,但那些木架...
齐雪卿尝试推动木架,发现虽然沉重,但并非完全固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一座木架挪到窗下,又将几个箱子叠放在木架上,总算够到了窗户。
窗棂老旧,她用力一推,竟真的推开了。寒风立刻灌入,她打了个寒颤,攀上了窗沿。
窗外是密档库的后院,堆放着杂物。齐雪卿翻身而下,落在雪地中,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扭伤了。她咬牙忍痛,一瘸一拐地向围墙方向移动。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忽然从侧面扑来!
齐雪卿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从袖中抽出防身的短簪。黑影再次扑来,她看清了——是条凶猛的看门犬!
犬吠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齐雪卿知道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很快就会引来守卫。她将手中的蒙汗药手帕朝犬扔去,趁犬撕咬的瞬间,冲向围墙。
脚踝的疼痛让她几乎摔倒,但她咬牙坚持。围墙就在眼前,她抛出铁钩,却因手抖失了准头。第二次、第三次...终于钩住墙头。
犬吠声越来越近,远处也传来了守卫的呼喝声。齐雪卿用尽全力攀上墙头,翻身而下。落地时脚踝剧痛,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街道尽头,火把的光亮正朝这边移动。
齐雪卿咬紧牙关,拖着伤腿向小巷深处跑去。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不敢停。转过几个街角,确认暂时安全后,她躲进一处废弃的宅院,瘫倒在地。
汗水浸湿了衣衫,寒风一吹,冷得她直打颤。脚踝已经肿起,疼痛难忍。齐雪卿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包扎固定,然后靠在墙上喘息。
今夜虽然危险,但收获巨大。她确认了兄长的案卷被做了手脚,发现了伪造的证据,还亲眼见到有人潜入密档库。
更重要的是,她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商贾周世昌、北狄“密使”阿布拉古索、还有那本神秘的账册。
这些都将是她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齐雪卿挣扎着站起,必须在天亮前回到窦府。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窦府后门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但她脑中却在飞速运转。那个黑衣人会是谁?补入伪造证据,是为了完善栽赃,还是另有所图?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突然,她停下脚步。
藏书楼里的那个男人——宋聿。今夜黑衣人的眼睛,与宋聿有七分相似。
会是他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他送纸条指引她来大理寺,又为何要亲自潜入?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谜团。齐雪卿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脚踝的疼痛,更是这重重迷雾带来的压迫感。
终于,窦府后门出现在视线中。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轻轻推门而入。门内一片寂静,护院应该刚刚结束巡视。
齐雪卿忍着痛,以最快速度回到听雪轩。推开房门,室内一切如旧,炭火已熄灭,只剩几点火星残留下的余温。她迅速换下夜行衣,藏好斗篷和工具,处理掉沾了蒙汗药的手帕,然后倒在床上。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表小姐。
闭上眼睛,密档库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兄长的卷宗、伪造的信件、黑衣人的眼睛...
“兄长,”她在心中默念,“我一定会查清真相。”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无论要面对多少阴谋与陷阱,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这是她对兄长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室内,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齐雪卿睁开眼,眼中已无疲惫,只有坚定的光。
今日,她还要去松鹤堂请安,还要与唐羡莺学习管家,还要面对窦府中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而夜晚,她将再次出发,去调查那个叫周世昌的皮货商。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