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寒汀:第3章 妇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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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妇家宴

赏梅宴定在腊月初八,正是京城最冷的时候。齐雪卿一早便被唐羡莺叫到栖霞苑,说是要为她挑选赴宴的衣裳。推开房门,只见满室锦绣丝绸,桌上、榻上铺满了各式衣裙,绫罗绸缎在晨光中泛着华彩。

“霜妹妹快来。”唐羡莺招手,手中拿着一件月白色绣梅花的袄裙,“看,这件如何?清雅又不失礼数。”

齐雪卿接过,料子是上好的缠云锦,梅花用银线绣成,栩栩如生。“太贵重了,姐姐。”

“要的就是贵重。”唐羡莺又挑出一件银狐裘披风,“王夫人这场赏梅宴,请的可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你虽在守孝,可也不能太素净,失了窦府颜面。”

齐雪卿心中明白,唐羡莺这是要将她打扮成窦府的“展示品”,既彰显窦府的富贵,又不会抢了自己风头。她顺从地换上衣裳,任由丫鬟为她梳妆。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月白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银狐裘披风更添几分贵气。唐羡莺站在她身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笑道:“果然人靠衣装,妹妹这般打扮,倒真像世家千金了。”

“都是姐姐眼光好。”齐雪卿垂下眼睫。

辰时三刻,二人登上窦府的马车。车内暖炉烧得正旺,唐羡莺捧着手炉,状似随意地问:“妹妹可知今日赏梅宴都有哪些人去?”

“阿霜不知。”

“御史大夫王夫人作东,请的自然都是朝中重臣家眷。”唐羡莺掰着手指,“大理寺卿夫人、太常寺卿夫人、礼部尚书夫人...哦,还有四品诰命陈夫人随母冠姓陈,他弟弟是太史令宋聿宋大人”

齐雪卿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史令?”

“是啊,宋聿宋大人。说起来,这位宋大人倒是个怪人。”唐羡莺压低声音,“去年才被召回京,之前因直谏被贬到岭南三年。回京后也不爱交际,今日能请到他姐姐,倒是难得。”

齐雪卿记在心中。马车行了一炷香时间,停在王府门前。王府气派非凡,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武。早有丫鬟仆妇迎上来,引着二人入内院。

园中梅林如雪,红梅、白梅、绿梅竞相开放,暗香浮动。亭台楼阁间,已聚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笑语盈盈。唐羡莺一进园便如鱼得水,与相熟的小姐们寒暄起来,将齐雪卿介绍为“扬州来的表妹”。

“原来你就是霜儿姑娘。”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夫人微笑打量她,“早听羡莺提起,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这位是太常寺卿赵夫人。”唐羡莺介绍道。

齐雪卿心头剧震——赵夫人,正是兄长名单上赵广义之妻!她稳住心神,恭敬行礼:“阿霜见过赵夫人。”

赵夫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她拉着齐雪卿的手,亲切询问扬州风物、家中情况,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试探。齐雪卿早有准备,对答如流,偶尔流露出思乡之情,情真意切。

“倒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赵夫人最终满意地点头,转而与其他人交谈去了。

齐雪卿暗自松了口气,退到一旁。她观察着园中众人,试图辨认那些名字——王夫人雍容华贵,正与几位夫人说笑;大理寺卿夫人面容严肃,独自品茶;还有几位年轻小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

“那就是窦府新来的表小姐?”

“听说父母双亡,来京投亲的...”

“长得倒不错,可惜命不好。”

议论声隐隐传来,齐雪卿恍若未闻,缓步走到一株白梅下,仰头赏花。寒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间、肩头。

“这株‘玉蝶’开得正好。”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齐雪卿转头,见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夫人,身着淡青色衣裙,外披灰鼠斗篷,妆容素净,气质沉静。

“夫人安好。”齐雪卿福身。

“不必多礼。”夫人微笑,“我是宋聿长姐,妇家姓陈。”

齐雪卿心中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原来是陈夫人。阿霜久闻陈夫人清名,今日得见夫人,实属荣幸。”

陈夫人摇头轻笑:“什么清名,不过是个倔脾气罢了。”她看着齐雪卿,“姑娘是窦府亲戚?”

“是,阿霜母亲是窦府远亲。”

“难怪...”陈夫人若有所思,“我见姑娘气质,倒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这话中有话。齐雪卿抬眸,正对上陈夫人温和却通透的目光。两人静静站了片刻,陈夫人忽然道:“这园中人多嘈杂,前面有个暖阁,倒是清净些,姑娘可愿随我去坐坐?”

齐雪卿心中警惕,但机会难得,便应道:“荣幸之至。”

暖阁临水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一片梅林。丫鬟奉上热茶后便退下了,阁内只剩她们二人。陈夫人捧着茶盏,轻声道:“其实今日邀姑娘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夫人请讲。”

“姑娘可认识今科的齐探花?”

齐雪卿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她强自镇定,抬眸直视陈夫人:“夫人何以得出此言?”

陈夫人叹了口气:“姑娘不必紧张。我弟弟与齐探花曾有过一面之缘,对他颇为赏识。得知他...遭难后,很是惋惜。”她顿了顿,“前几日,他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些东西,觉得这齐探花之死或似有蹊跷。”

齐雪卿的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哦,那宋大人发现了什么?”

“这我不能说。”陈夫人摇头了摇头

她深深看着齐雪卿,“我今日见姑娘,觉得眉眼间与那齐探花有几分相似,这才冒昧一问。若姑娘真是齐探花亲人,还请保重。这京城的水,远比姑娘想的要深的多。”

齐雪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齐雪临是我兄长。”

陈夫人并不意外,平静的只轻叹一声:“果然如此。姑娘冒险留在京城,是想为兄伸冤?”

“是。”

“难啊。”陈夫人摇头,“那些人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齐探花留下的证据,未必能将扳倒他们。”

“但总要一试。”齐雪卿语气坚定,“兄长不能白白枉死。”

陈夫人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欣赏:“姑娘有此心志,令人敬佩。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或许...我可以代为传话。”

齐雪卿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但她深知不可轻信他人:“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此事凶险,阿霜不敢牵连无辜。”

“我明白。”陈夫人点头,“这样吧,若姑娘日后需要帮忙,可到城东‘韵斋’留信,说找陈掌柜。那是我娘家陪嫁的铺子,可信得过。”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唐羡莺的声音响起:“霜妹妹,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陈夫人迅速恢复常态,微笑道:“我与霜儿姑娘投缘,多聊了几句。”

唐羡莺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笑道:“陈夫人与我这妹妹倒是投缘。不过宴席要开始了,咱们先过去吧。”

三人一同离开暖阁。宴席设在正厅,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欢晏。齐雪卿坐在唐羡莺身侧,食不知味,心中反复思量陈夫人的话。

是真的有意相助,还是另一重试探?兄长留下的名单上有赵广义,而赵广义与王崇关系密切。今日王夫人设宴,陈夫人偏巧出现,又偏偏找上她...

正思忖间,忽听王夫人笑道:“今日梅花开得好,不如咱们行个酒令,以梅为题,如何?”

众女眷纷纷应和。酒令行了一圈,轮到齐雪卿时,她略一沉吟,吟道:“风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如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王夫人拍手赞道:“好个‘散作乾坤万里春’!窦府这位表小姐,果然才情非凡。”

赵夫人也跟着笑道:“这诗气象宏大,不似闺阁之作,倒有几分...文人的风骨。”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谁不知齐雪临曾是今科探花,后因罪伏诛?赵夫人此时提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齐雪卿面色不变:“谢夫人谬赞,不过是前人的诗句,阿霜借来一用。”

“是吗?”赵夫人抿了口酒,似笑非笑,“我倒觉得这诗应景得很。梅花耐寒,凌霜而开,看似柔弱些许,却是坚韧不羁。就像人有落魄时,未必就无翻身之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齐雪卿垂眸,不再接话。

宴席至申时才散。回府的马车上,唐羡莺一直沉默,直到快到窦府,才忽然开口:“妹妹今日与陈夫人相谈甚欢?”

“陈夫人和善,便多说了几句。”

“是吗?”唐羡莺看着她,“我可提醒妹妹,宋家虽是清贵,却因宋大人性子太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妹妹初来乍到,还是少与这样的人往来为好。”

“阿霜明白了。”

回到听雪轩,齐雪卿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灯下。今日信息太多,她需要一一梳理。陈夫人的示好、赵夫人的试探、王夫人的宴请...这些看似平常都是交际,但背后似乎都藏着暗流。

她取出纸笔,开始记录。写到陈夫人时,笔尖顿了顿。城东墨韵斋...该去吗?

风险太大。倘若这是圈套,她将万劫不复。

但若陈夫人真心相助,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正犹豫间,忽听窗棂轻响。齐雪卿警觉起身,只见窗缝中塞进一张纸条。她迅速开窗,外头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

关好窗,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令兄案卷,存于大理寺密档库。看守刘三,好酒,子时当值。”

字迹陌生,纸张普通,看不出任何线索。

齐雪卿的心跳加快——这是谁送来的?目的何在?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毁,灰烬落入香炉。无论这是陷阱还是帮助,至少给了她一个方向。

大理寺密档库...兄长案件的卷宗如果真的在那里,她必须想办法看到。可大理寺守卫森严,她一介女流,又如何进得去?

看守刘三,好酒...

齐雪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这洁白之下,掩盖着多少污浊与阴谋?

她想起兄长曾教她的一句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路还很长,但她却已无退路。

次日清晨,齐雪卿照常去松鹤堂请安。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正与二夫人、三夫人商议年节事宜。见齐雪卿进来,忽然道:“霜丫头,你来得正好。年节期间,咱府中要设宴款待宾客,你既读过书,就帮看着拟个菜单、安排座次吧。”

这是要让她参与府中事务了。齐雪卿恭敬应下:“阿霜定当尽力。”

二夫人脸色微变,却笑道:“母亲,霜儿初来乍到,怕是不熟悉京中各家关系,安排座次万一有误...”

“所以才要学。”老夫人淡淡道,“羡莺从旁协助便是。”

唐羡莺立刻应道:“祖母放心,孙女儿定会好好教霜妹妹。”

从松鹤堂出来,唐羡莺亲热地挽住齐雪卿的手臂:“妹妹这下可要辛苦了。不过别担心,有姐姐在呢。”

齐雪卿微笑:“那就有劳姐姐了。”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经过花园时,忽见窦明轩正与一位客人站在梅树下交谈。那客人背对着她们,身形挺拔,墨色大氅在风中微扬。

“大哥。”唐羡莺唤道。

窦明轩转头,笑道:“你们来了。正好,这位是宋聿宋大人,今日过府与父亲议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那日在藏书楼遇到的男子。

齐雪卿心中一惊,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宋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窦小姐,又见面了。”

唐羡莺好奇:“宋大人与我家霜妹妹相识?”

“前几日在藏书楼有过一面之缘。”宋聿语气平淡,“窦小姐似乎对北狄风物很感兴趣。”

齐雪卿福身:“只是随便翻翻,让大人见笑了。”

窦明轩笑道:“霜儿表妹确实好学。对了,宋大人正要走,我送送他。”

宋聿再次看了齐雪卿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懂,随即与窦明轩一同离去。

唐羡莺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位宋大人,倒是器宇不凡。可惜性子太冷些,不讨人喜欢。”

齐雪卿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宋聿远去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

他在窦府出现是巧合吗?那日在藏书楼,今日在花园,每次都恰好与自己相遇...

还有那张纸条,会是他送的吗?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可能。齐雪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头脑清醒。

无论如何,她早已身在局中。下一步,是该去探探大理寺的虚实了。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而她要做的,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腊月的京城,寒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残雪。齐雪卿站在回廊尽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兄长,你再等等。阿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踏出的或许是生路,或许是万丈深渊。

但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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