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依靠
听雪轩的日子,比齐雪卿预想的还要更加难熬。窦府深宅,规矩森严,晨昏定省一样都不能少。
她每日需卯时起身,梳洗整齐后前往老夫人院中请安。从听雪轩到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需穿过大半个窦府,沿途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她走了三日才勉强记清路线。
这日清晨,雪后初晴,园中红梅含雪,煞是好看。齐雪卿着一身素青衣裙,外披老夫人前日赏的灰鼠皮斗篷,缓步走在覆雪的石径上。她垂眸看着脚下,脚步轻稳,不疾不徐。
“哟,这不是霜妹妹吗?”
不用抬头,齐雪卿便知是唐羡莺。这几日,这位表姐似乎格外“关照”她。
“羡莺姐姐安好。”她停步,微微福身。
唐羡莺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茜红色织金袄裙,颈间挂着赤金璎珞项圈,发间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中捧着个描金手炉。
“妹妹真是勤勉,日日请安从不迟到。”唐羡莺走近几步,目光在齐雪卿身上逡巡,“只是这打扮...未免太素净了些。我们窦府虽不是皇家,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表小姐穿成这样,知道的说是你守孝简朴,不知道的还以为窦府苛待亲戚呢。”
齐雪卿抬眸,平静道:“阿霜初入府中,尚未熟悉规矩,不敢逾越。”
“规矩?”唐羡莺轻笑,“规矩也是要学的。这样吧,午后你来我房中,我教你些京中时兴的妆扮。毕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你如今代表的是窦府的脸面。”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
“就这么定了。”唐羡莺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随即转身离去,裙裾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齐雪卿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沉。唐羡莺的邀约,绝非善意。但若不去,反而落人口实。她紧了紧斗篷,继续朝松鹤堂走去。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老夫人端坐主位,二夫人、三夫人分坐两侧,几位小姐依次排列。齐雪卿在末尾的位置站定,垂首静候。
“都来了啊?”老夫人扫视一圈,目光在齐雪卿身上略作停顿,“霜儿丫头,住得可还习惯?”
“回老夫人,听雪轩清静雅致,阿霜很喜欢。”
老夫人点点头:“喜欢就好。你初来乍到,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管事嬷嬷说。”她顿了顿,“不过,窦府的规矩你要尽快熟悉。尤其是年关将近,府中往来应酬多,你虽在守孝,但该见的人还是要见的。”
“阿霜明白。”
一旁的二夫人——唐羡莺之母——忽然开口:“母亲,说起这个,我倒有个想法。霜儿初入京,对京中各家都不熟悉,不如让她跟着羡莺学学规矩,认认人。年节期间各府走动,也好有个帮衬。”
老夫人沉吟片刻:“也好。羡莺,这事就交给你了。”
唐羡莺立刻起身,甜甜应道:“祖母放心,羡莺定会好好教导霜儿妹妹。”
齐雪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恭顺应下:“有劳姐姐。”
请安结束后,众人散去。齐雪卿刻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经过回廊时,忽听前方两个丫鬟低声交谈:
“...你说这表小姐能住多久?”
“谁知道呢,我看老夫人对她倒还算和气,可二夫人那边...”
“嘘,小声点,快走了...”
声音渐远。齐雪卿面不改色,心中却记下了。窦府内部,果然并不太平。
晌午过后,她如约前往唐羡莺所居的栖霞苑。苑内陈设奢华,处处透着金玉之气。唐羡莺已在花厅等候,桌上摆满了胭脂水粉、珠钗首饰。
“妹妹来了,坐。”唐羡莺笑盈盈地招呼,亲自斟了杯茶,“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雾茶,你尝尝。”
齐雪卿接过茶盏,轻嗅茶香,却并不饮:“多谢姐姐。”
“怎么不喝?怕我下毒不成?”唐羡莺挑眉。
“姐姐说笑了。”齐雪卿抿了一小口,茶香清冽,确是上品。
唐羡莺这才满意地笑了,拉她到妆台前:“来,姐姐教你梳妆。京城里时兴的眉形是远山眉,唇妆要樱红...”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螺子黛在齐雪卿眉上描画。
齐雪卿端坐不动,任由她动作。铜镜中,两张脸靠得很近,一张明艳张扬,一张清冷沉静。
“妹妹这相貌,若好好打扮,定是美人胚子。”唐羡莺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只是妹妹要记住,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齐雪卿心中一动:“姐姐指的是...”
“还能有谁?”唐羡莺轻笑,“自然是府中那几位表哥了。尤其是大表哥窦明轩,祖母最是看重,将来可是要承袭爵位的。妹妹可莫要动不该有的歪心思。”
原来如此。齐雪卿明白了唐羡莺的这番“教导”的真正用意——警告她远离窦府的核心利益。
“姐姐多虑了,阿霜自知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就好。”唐羡莺为她簪上一支珠花,左右端详,“这样一打扮,果然精神多了。不过...”她忽然眉头一皱,“这珠花颜色还是太艳了些许,与你的气质不合。翠儿,去把我那支压底的白玉簪给取来。”
丫鬟应声而去。趁着这空当,唐羡莺状似随意地问:“听说妹妹是扬州人氏?扬州可有什么有趣好玩的?”
齐雪卿心中一紧。那假户籍上写的是扬州,可她却从未去过。兄长曾为她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身世”,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扬州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她轻声念道,眼中适时露出怀念之色,“阿霜家住瘦西湖畔,春日杨柳拂堤,夏日荷花满塘,确是美景。”
唐羡莺若有所思:“难怪妹妹的气质清雅,原来是江南水乡给养出来的。”她顿了顿,“不过妹妹口音倒不太像扬州人。”
“家母是北方人,阿霜自幼随母亲学官话,故口音不重。”
这时,翠儿取来了白玉簪。唐羡莺接过,亲自为齐雪卿簪上:“这支簪子倒是配你。妹妹若不嫌弃,便收下了吧。”
齐雪卿看着镜中那支通体莹润的玉簪,知道这既是示好,也是标记——接受了赠礼,就等于接受了唐羡莺的“庇护”,同时也成了她的人。
“这太贵重了,阿霜不敢受。”
“让你拿着就拿着。”唐羡莺将簪子插稳,“日后在府中,有姐姐照应你,无人敢欺负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通报:“小姐,大公子来了。”
唐羡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快请。”
门帘掀起,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俊朗,气质温文,正是窦府长孙窦明轩。
“大哥怎么来了?”唐羡莺迎上去,语气亲昵。
窦明轩微笑:“祖母让我送些宫里的点心过来。”他目光转向齐雪卿,微微一怔,“这位是...”
“这就是扬州来的霜儿表妹。”唐羡莺介绍道,又对齐雪卿说,“霜儿,这是大表哥。”
齐雪卿起身行礼:“阿霜见过大表哥。”
窦明轩打量着她,眼中闪过惊艳,但很快恢复如常:“表妹不必多礼。在府中可还习惯?”
“多谢表哥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窦明轩点点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唐羡莺在一旁笑道:“大哥放心,有我在呢,定不会让霜儿妹妹受委屈。”
又说了一会儿话,窦明轩便告辞了。他走后,唐羡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大哥为人温和,对谁都好,妹妹莫要多想。”
齐雪卿垂眸:“阿霜明白。”
从栖霞苑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齐雪卿并未直接回听雪轩,而是绕道去了府中的藏书楼。这是她这几日发现的去处——藏书楼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来,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楼内书架林立,墨香弥漫。她找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方砚台,轻轻摩挲。兄长的笔迹仿佛还残留在上面,让她心中稍安。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齐雪卿望着雪花出神。窦府的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老夫人看似和善实则深不可测,二夫人一脉明显对她有戒心,唐羡莺骄纵善妒,窦明轩...暂且看不清。而她要做的,是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同时暗中调查兄长留下的线索。
御史大夫王崇...她忽然想起,昨日请安时听到二夫人与三夫人闲聊,提及王崇夫人要办赏梅宴,邀请了京中不少女眷。
或许,这是个机会。
正沉思间,忽听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齐雪卿迅速收起砚台,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上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墨色常服,腰间悬着一块青玉玉佩。他相貌清隽,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锐利,不似寻常文人。
看见齐雪卿,他略感意外:“姑娘是...”
齐雪卿起身:“小女窦霜,暂居府中。打扰公子清静,还请见谅。”
“窦霜...”男子重复一遍,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便是那从扬州来的表小姐?”
“正是。”
男子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径直走到书架深处,取了几卷书,便要离开。经过她身边时,却忽然停步:“姑娘看的这本书...”
齐雪卿低头,才发现自己随手拿的是《北狄风物志》。她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北狄风物,与咱中原大不相同,姑娘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第三卷,其中记载了北狄与我朝的贸易往来,颇为详尽。”
说罢,他微微颔首,又转身下楼。
齐雪卿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异样。这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窦府藏书楼?又为何特意提起北狄贸易?
她翻开《北狄风物志》第三卷,果然找到了关于贸易往来的章节。其中一段记载引起了她的注意:“...安和元年春,北狄使团入京,携皮草、马匹等物,换茶叶、丝绸。然私下交易,多有不法...”
安和元年春,正是兄长开始暗中调查的时候。
齐雪卿合上书,心跳加速。那个男子,是巧合,还是有意提醒?
她走到窗边,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忽然想起兄长曾提过,窦府与朝中官员多有往来,时常有客居留。
看来,这窦府之中,藏龙卧虎。
夜色渐浓,齐雪卿回到听雪轩。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她坐在灯下,取出纸笔,开始梳理这几日所得信息。
窦府人物关系、王崇夫人的赏梅宴、藏书楼的神秘男子、兄长留下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在纸上逐渐清晰。
她写到最后,笔尖一顿,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宋聿。
太史令宋聿。此人掌史册,知秘事,或许能接触到兄长案件的卷宗。但如何接近他,是个难题。
窗外风雪更紧,敲打着窗棂。齐雪卿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她想起白日里窦明轩温和的笑容,唐羡莺隐晦的警告,还有那个神秘男子锐利的眼神。
这窦府,果真是一潭深水。
而她,已经踏入其中。
寂静中,齐雪卿轻轻握住枕下的玉簪——唐羡莺所赠的那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在这府中,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藏着机锋。她要活下去,要为兄长伸冤,就必须比他们更谨慎,更聪明。
“兄长...”她低语,“再等等,阿卿一定会找到真相。”风雪呼啸,掩去了这一声轻语。而京城的冬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