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镖银谜案现醒木
货船在晨雾中驶入塘沽码头。冯千里辞别船老大,踏上这陌生之地。塘沽虽不及天津卫繁华,却因是海运要冲,商贾云集,各色人等混杂。
按李金鳌所言,冯千里找到一处名为“海晏”的客栈。掌柜的是个精瘦老头,见暗号后,立即安排上房,只字不多问。
安顿下来,冯千里开始琢磨那十三箱洋货之事。寅时之约就在明晚,时间紧迫。他决定先去码头探探情况。
塘沽码头比天津卫的三岔河口更为开阔,海船林立,桅杆如林。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监工挥舞皮鞭,一派繁忙景象。
冯千里扮作闲逛的客商,暗中观察。很快发现码头西北角有片区域把守森严,几个黑衣汉子来回巡逻,显然是青帮的地盘。
正观察间,忽见一队镖师押着镖车而来。镖旗上绣着“镇远”二字,正是陈寡妇亡夫所在的镖局。冯千里心中一动,隐在人群后观看。
镖车约有十辆,都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辙深陷,显然载着重物。为首的镖师是个虬髯汉子,太阳穴高鼓,目光如电,一看就是高手。
“劳驾,让让!”镖师们吆喝着开路。忽然,人群中冲出几个乞丐,拦住去路讨钱。镖师们正要驱赶,异变陡生!
乞丐们猛地掀开破衣,露出劲装短打,手中寒光闪烁,竟是刀剑!同时,两侧屋顶冒出弓箭手,箭如飞蝗射向镖队!
“有埋伏!护镖!”虬髯镖师大喝,拔刀迎敌。顿时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路人四散奔逃,码头大乱。
冯千里看得分明,这群伏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匪类。更奇怪的是,码头守卫竟视而不见,显然已被买通。
镖师们虽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虬髯镖师独战三人,忽听一声惨叫,竟是背后中了一记冷箭!
“总镖头!”众镖师惊呼。原来这虬髯汉子竟是镇远镖局总镖头赵镇远!陈寡妇亡夫是副总镖头,这赵总镖头想必是其袍泽。
赵镇远中箭不倒,反而怒吼一声,刀法更猛。但伏击者中有个使判官笔的瘦小汉子,身手诡异,专攻要害。
眼看镖师死伤殆尽,赵镇远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冯千里方向:“交给...”话未说完,被判官笔点中要害,轰然倒地。
那物事是个布包,正落在冯千里脚边。他不及细想,急忙拾起藏入怀中。
此时伏击者开始抢劫镖车。掀开油布,里面竟是白花花的银锭!难怪车辙如此之深,原来是镖银!
匪徒们迅速将银锭转移至早已备好的小船上,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显然计划周详。
直到匪徒远去,码头守卫才“姗姗来迟”,假意追捕,自然是无功而返。
冯千里趁乱离开码头,回到客栈,这才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醒木,黑里透红,油光发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
醒木是说书人用的道具,用以拍桌惊堂。但这块醒木不同寻常,一面刻着“笑林”二字,另一面却沾着新鲜血迹!
冯千里心中疑云丛生。赵总镖头临死前将此物抛给他,必有深意。“笑林”二字,让他立即想到说书人秦筱阁,其书场就叫“笑林堂”。
难道这醒木是秦筱阁的?为何在赵总镖头手中?又与镖银被劫有何关联?
正思索间,忽听客栈外喧哗大作。推开窗缝一看,竟是官兵在挨户搜查!“快!搜查逃犯!劫镖重犯可能藏匿于此!”
冯千里心知不妙,必是有人栽赃。急忙藏好醒木,准备翻窗逃走。却听楼梯响动,官兵已冲上楼来!
危急关头,隔壁房间窗子推开,伸出一只手:“过来!”冯不及细想,纵身跃过,那人立即关窗。几乎同时,房门被撞开,官兵涌入他的房间。
“人呢?刚才还看见的!”“肯定没走远,搜!”
冯千里这才看清救他之人,竟是个说书先生打扮的中年文士,手持折扇,面带微笑。
“先生是...”文士摆手禁声,指指墙壁。只听隔壁搜查无果,官兵渐远。
“多谢先生相救。”冯千里拱手。文士笑道:“不必客气。在下秦筱阁,与韩老西是故交。”冯千里一惊:“可是‘笑林堂’的秦先生?”秦筱阁点头:“正是。小兄弟可是冯千里?”冯千里更惊:“先生如何认得我?”
秦筱阁从怀中取出一张药糖包装纸,上面画着个小小的千里马图案:“韩老西传讯,说你可能来塘沽,让我照应一二。这图案是他们药糖帮的暗号。”
冯千里恍然大悟,感激道:“原来如此。多谢秦先生!”秦筱阁面色凝重:“方才码头劫镖之事,我已听闻。赵总镖头与我乃生死之交,他既将此物交你,必有深意。”说着看向那块醒木。
冯千里取出醒木:“正要请教先生,这醒木...”秦筱阁接过醒木,抚摸着“笑林”二字,长叹一声:“这确是我的醒木。三日前,赵总镖头来笑林堂听书,临走时借去把玩,说是有大用。不想竟成遗物...”
他仔细检查醒木,忽然“咦”了一声,在醒木侧面轻轻一按,竟弹开个暗格!里面是张极薄的绢纸,写满密文。
“果然如此!”秦筱阁激动道,“赵兄当真发现了那秘密!”冯千里忙问:“什么秘密?”秦筱阁压低声音:“这批镖银非同寻常,是各省汇缴的庚子赔款,本要经天津转运出海。赵兄怀疑有人从中舞弊,暗中调查,果然遭了毒手。”
冯千里震惊:“庚子赔款?那不是要给洋人的银子吗?”秦筱阁冷笑:“正是。有人想黑吃黑,吞了这笔巨款,再嫁祸给洋人。好一招一石二鸟!”
“可知主谋是谁?”秦筱阁摇头:“赵兄只说是天津卫的大人物,具体未说。这密文恐怕就是线索。”
两人正研究密文,忽听楼下又喧哗起来。推开窗缝一看,顿时惊住:只见韩老西被官兵押着,镣铐加身!
“爹!”冯千里失声惊呼。秦筱阁急忙捂住他嘴:“噤声!看来是栽赃不成,直接抓人了!”
只听楼下官兵吆喝:“嫌犯韩老西,勾结匪类,劫夺镖银!押回天津受审!”韩老西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忽然朗声道:“老夫卖药糖多年,只知甜苦二字,不知什么叫镖银!”
经过客栈门口时,他看似无意地踢翻个箩筐,里面药糖撒了一地。官兵呵斥着推他离去。
冯千里心急如焚:“必须救韩大爷!”秦筱阁沉思片刻:“且慢。韩老西此举似有深意。”他下楼假意看热闹,悄悄拾起几颗药糖回来。
“你看,”他剥开糖纸,里面竟藏着微小字条!“这是药糖帮的传讯之法。”
字条上写着:“吾安,勿虑。速找玲玲,三岔河口。”冯千里稍安心,但又不解:“为何去三岔河口?”秦筱阁道:“韩老西必有安排。咱们即刻回天津。”
二人趁夜色离开塘沽,雇车赶回天津卫。途中,秦筱阁破译了醒木中的密文,竟是份涉案人员名单和赃银流向图!
“果然涉及天津卫各大帮派,甚至官府要员!”秦筱阁面色凝重,“难怪要灭口。”
回到天津,冯千里立即去找韩玲玲。药糖摊前,却见姑娘眼圈通红,显然刚哭过。
“玲玲!”冯千里急问,“韩大爷他...”韩玲玲泣道:“爹被押入大牢,说是重犯,不许探视。这可如何是好?”冯千里安慰道:“别急,韩大爷留有暗号,让我们来三岔河口找你。”
韩玲玲一愣:“三岔河口?”她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爹说过,若他出事,就去三岔河口第九根柱子下找东西。”
三人立即赶往三岔河口。这里是南运河、北运河与海河交汇处,码头林立,柱子成排。
数到第九根柱子,却是个拴船用的木桩,半浸水中,毫不起眼。“水下有东西!”韩玲玲眼尖,发现桩上拴着根极细的丝线。
冯千里潜入水中,顺丝线摸去,竟捞起个密封的竹筒!打开竹筒,里面有张油纸,写着:“水鬼换气芦管长,三岔河口第柱”
这似是句暗语,令人费解。秦筱阁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好个韩老西!”他解释道:“这是江湖暗语。‘水鬼’指漕帮水下好手,‘换气芦管’是他们用来水下呼吸的竹管。意思是让我们找漕帮的人,在三岔河口用长竹管换气的地方,就是第柱所在。”
冯千里不解:“第柱是什么?”秦筱阁道:“漕帮暗中编号的柱子,用来标记特殊地点。通常藏着秘密。”
三人重又下水,寻找有长竹管的地方。果然,在第三根柱子下发现根隐蔽的竹管,另一端通向水面。
顺竹管摸索,在柱身发现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竟是个账本!账本详细记录着镖银被劫的真相:主谋是天津某要员,勾结青帮和漕帮部分败类,企图吞没赔款。具体行动计划、人员分配、赃银藏处,一一在列。
“太好了!有此账本,就能为韩大爷洗冤了!”冯千里喜道。秦筱阁却皱眉:“恐怕没这么简单。你看最后几页。”
冯千里翻看账本,越看越惊。原来这不仅是劫镖案,还涉及更大阴谋:那要员与洋人勾结,准备用这批银子购买军火,策划兵变!
账本最后写着:“事成之后,洋货十三箱为酬。”冯千里猛然想起德顺轩鱼腹密函:“塘沽码头,寅时,洋货十三箱”!
原来所谓“洋货”,竟是军火!秦筱阁面色惨白:“不好!若让这批军火入境,天津卫必将大乱!”
正在此时,忽然箭如飞蝗射来!“小心!”冯千里推开二人,自己肩头中箭。
只见十几个黑衣人围拢过来,为首者冷笑:“交出账本,留你们全尸!”显然是幕后主使发现账本失踪,派人来夺。
秦筱阁护住账本:“你们先走!我断后!”冯千里哪肯:“一起走!”三人且战且退,被逼到河边。
危急关头,忽然河中冒出几个水鬼,口衔短刀,扑向黑衣人!“漕帮兄弟!”秦筱阁惊喜。
原来漕帮并非全部叛变,仍有正义之士。水鬼与黑衣人缠斗,暂时缓解危机。
冯千里忽生一计:“秦先生,账本给我!你们趁机走!”不等回答,他抢过账本,向反方向跑去:“账本在此!有本事来拿!”
黑衣人果然中计,纷纷追去。冯千里仗着熟悉地形,在码头货堆间穿梭。
肩头箭伤剧痛,血流不止。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被人拉进个货棚。“别出声!”是个女子声音。
借着缝隙微光,冯千里看清来人,竟是李银花!“银花姐?你怎么...”李银花急道:“先治伤!”她熟练地拔箭止血,敷上金疮药。
外面脚步声掠过,追兵远去。冯千里才问:“你怎会在此?”李银花低声道:“我在青帮有线人,听说他们要截杀你,特来相助。”她看着账本,“这就是那要命的账本?”
冯千里点头:“必须公之于众,才能救韩大爷,阻止兵变。”李银花沉吟片刻:“或许可以这样...”她附耳低语,冯千里连连点头。
翌日,笑林堂座无虚席。秦筱阁正在说《包公案》,讲到精彩处,拍响醒木。
忽然,醒木裂开,从中飘落无数纸片,如雪花纷飞。观众好奇拾起,发现竟是账本副本!劫镖阴谋、兵变计划,赫然在目!
顿时全场哗然!“原来如此!”“狗官该死!”“快报官!”
当然,报官是无用的,因为官就是主谋。但民意沸腾,舆论哗然,官府不得不公开审理此案。
公堂上,韩老西慷慨陈词,揭露阴谋。虽有官员试图掩盖,但账本证据确凿,又有漕帮义士作证,终于真相大白。
主谋官员畏罪自杀,青帮、漕帮涉事者被严惩。镖银追回,韩老西无罪释放。
然而,那十三箱军火仍在运输途中,寅时之约将至。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是夜,冯千里与韩老西、秦筱阁、李银花等人密议。“军火之事,必须阻止。”韩老西道,“但塘沽是青帮地盘,硬抢不易。”
秦筱阁提议:“不如通知李金鳌先生?他在塘沽颇有势力。”冯千里摇头:“李先生虽助过我,但此事关乎重大,不宜轻信。”
李银花忽然道:“或许可以从‘洋货’入手。既然是他们交易的筹码,必定重视。若能提前找到...”
正说着,忽听窗外异响。推开窗,见檐下又插着支飞镖,带着字条:
“军火已抵塘沽,藏于天后宫地下。重兵把守,慎入。”
没有落款,但字迹与上次相同。冯千里与李银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天后宫...”韩老西捻须沉吟,“那里香客众多,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秦筱阁道:“但重兵把守,如何接近?”
冯千里想起那暗语“水鬼换气芦管长”,忽然有了主意。“或许,可以从水下进入...”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冯千里却独自来到三岔河口,望着滔滔河水,心中感慨。
这一连串事件,从浮尸案到镖银劫案,看似无关,实则都指向同一个阴谋:某些人里通外国,企图祸乱天津卫。
而那具浮尸耳后的蝎子纹身,他后来查知,正是漕帮叛徒的标记!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千里哥。”韩玲玲悄然来到身边,“爹都告诉我了。你要去塘沽?”冯千里点头:“必须去。否则天津卫永无宁日。”韩玲玲递上个药囊:“这是我特制的避瘴丸,塘沽沼泽多,以防万一。”
冯千里感动接过:“谢谢。”韩玲玲忽然低声道:“小心李银花。”冯千里一怔:“为何?”“我说不清,”韩玲玲蹙眉,“总觉得她出现得太巧,知道得太多...”
冯千里笑笑:“放心,我自有分寸。”但心中却起了波澜。确实,李银花似乎总在关键时刻出现,而且无所不知...
夜色渐深,冯千里收拾行装,准备再赴塘沽。这一次,不仅要阻止军火交易,更要揭开所有谜底。
而那具浮尸的真实身份,蝎子纹身的含义,以及李银花的秘密,都将在天后宫地下见分晓。
天津卫的命运,系于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