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津门:第7章 德顺轩宴斗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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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德顺轩宴斗群雄

冯千里一夜未眠,手中那张塘沽船票仿佛烙铁般滚烫。李金鳌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那里或许有你身世的线索。”天生神力,龙血之子,这些谜团如同海河上的雾霭,笼罩着他的前程。

天刚蒙蒙亮,他简单收拾行装,将龙纹令牌和那本私盐账册贴身藏好。推开旅馆窗扉,晨雾中的天津卫尚未完全苏醒,但三岔河口已是舳舻千里,帆影点点。

正要出门,忽闻敲门声轻响。冯千里警觉地摸向怀中匕首:“谁?”“千里哥,是我,玲玲。”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冯千里开门,见韩玲玲挎着药糖篮子,神色匆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冯千里惊讶。韩玲玲闪身进屋,低声道:“我爹打听到消息,青帮正在各个码头布控,特别是去塘沽的船,查得格外严。你这会儿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冯千里心中一沉:“李金鳌给我的船票,莫非是陷阱?”韩玲玲摇头:“不像。李金鳌虽然手段狠辣,但最重信誉,既然让你去塘沽,不该害你。恐怕是走漏了风声。”

她从篮中取出一张请帖:“正好,德顺轩今天中午有场宴会,天津卫各路人马都会到场。我爹设法弄了张请帖,你去避避风头,顺便打听消息。”

冯千里接过请帖,只见大红烫金帖面上写着“德顺轩酒楼,恭请天下豪杰”,落款是“天津商会”。

“这...”冯千里犹豫,“我个无名小卒,去这种场合合适吗?”韩玲玲笑道:“你如今可是三不管打败俄国力士的名人了!再说,这种宴会本来就有不少闲杂人等,多你一个不显眼。”

她又从篮中取出一个纸包:“这是我爹准备的礼数,德顺轩的八大碗不能空手去。”冯千里打开纸包,竟是条活蹦乱跳的海河金鳞鲤鱼!鱼鳃鲜红,鳞片金光闪闪,一看就是今早刚捞的鲜货。

“这...”冯千里哭笑不得,“带条鱼去赴宴?”韩玲玲正色道:“这你就不懂了。德顺轩的规矩,赴宴者都要带样见面礼,越是看似平常越显身份。海河鲤鱼虽常见,但这么大的金鳞鲤却难得,正配你的身份。”

冯千里细看那鱼,果然鳞片金黄,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足有三斤多重,确是稀罕物。“你爹费心了。”他感激道。韩玲玲嫣然一笑:“快收拾吧,午时开宴,迟了就失礼了。”

德顺轩坐落于天津老城厢,是卫嘴子们最爱去的酒楼之一。三层朱漆小楼,飞檐翘角,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霸气。冯千里到时,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各路人物络绎不绝。

递上请帖,跑堂的唱喏:“冯公子到——”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见是个陌生少年,皆露疑惑之色。

冯千里镇定自若,奉上鲤鱼:“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掌柜的眼尖,惊呼:“好一尾金鳞鲤!冯公子有心了!”忙命厨下好生料理。

厅内布置极尽奢华,八仙桌紫檀木雕花,官帽椅铺锦绣垫。已有数十人落座,分作几拨,显然是不同帮派。

冯千里被引到偏席坐下,暗中观察。主桌上是几位长袍马褂的老者,应是商会首脑。左边一桌清一色短褂汉子,太阳穴高鼓,目露精光,显然是青帮的人。右边一桌衣着各异,但手上多有老茧,似是船帮力士。对面一桌则多是商贾打扮,应是各路老板。

王三把子坐在青帮那桌,见到冯千里,眼中闪过厉色,但碍于场合,不便发作。

午时正刻,商会会长起身致辞:“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聚德顺轩。天津卫九河下梢,商贾云集,全赖各位同心协力。特备八大碗,略表寸心。”

所谓八大碗,是天津卫宴席的最高规格:炖牛肉、烧羊肉、扣肉、松肉、肘子、肉丸子、红烧鱼、焖鸡,八道大菜用海碗盛装,象征八方来财。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各帮派开始献礼,表面是助兴,实则是较劲。

青帮率先发难。一个瘦高汉子起身,捧上个锦盒:“青帮献翡翠蚂蚱一对,祝各位生意兴隆,步步高升!”打开锦盒,顿时满室生辉。一对翡翠蚂蚱通体碧绿,眼镶红宝,须缠金丝,栩栩如生。更妙的是,机关一动,竟能蹦跳自如,引得满堂喝彩。

冯千里却心中一凛。蚂蚱在江湖黑话中暗指“跳槽”,青帮此举,分明是警告各家不得另投门户。

接着船帮献礼。一个黑脸汉子捧出个紫檀木匣:“船帮献夜明珠一颗,祝各位前程似锦,光明磊落!”匣开处,鹅卵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竟照得满室如昼。更奇的是,珠中似有流水荡漾,细看竟是微缩的海河景象!

“好一个‘河神目’!”有识货的惊呼。传说海河河神有目如珠,能照见水下乾坤。船帮此礼,既显财力,更暗示对漕运的掌控。

轮到脚行时,孙瘸子缓缓起身,命人抬上个蒙着红布的大物件。“脚行献洪武年间漕运秤一杆,祝各位买卖公平,称心如意!”

红布揭开,一杆硕大的古秤呈现眼前。铁铸秤杆已生锈斑,但刻度清晰;榆木秤盘裂纹纵横,却结实依旧。最引人注目的是秤砣,上铸“洪武三年制,漕运公平”字样。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这杆秤来历非凡,传说洪武年间漕运舞弊,太祖朱元璋特铸此秤,悬于三岔河口,凡有缺斤短两者,立斩不赦。脚行献此古物,既是自表公正,也是暗讽其他帮派常有欺诈。

三大帮派献礼已毕,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冯千里。他一个无名小卒,竟坐在偏席首位,又献上金鳞鲤这等奇物,早已引起好奇。

王三把子阴笑道:“冯公子既得李金鳌先生赏识,想必也有厚礼吧?”这话毒辣,既点破冯千里靠山,又将他架在火上烤。

冯千里不慌不忙起身拱手:“晚辈初来乍到,不敢与各位前辈比肩。唯备薄礼,已交厨下整治,稍后便见分晓。”

正说着,跑堂的唱喏:“金鳞跃龙门——到——”只见四个厨子抬着个巨盘上来,盘中正是冯千里所献鲤鱼,但经厨艺高手烹制,已是脱胎换骨:鱼身完好,淋着琥珀芡汁;鱼嘴微张,含颗夜明珠;最奇的是鱼眼转动,仿佛活物!

“好手艺!”众人喝彩。德顺轩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一条普通鲤鱼竟做出如此气象。

王三把子却不肯罢休:“礼是好了,却不知冯公子可敢与各位共饮一杯?”说罢使个眼色,手下立即斟满一杯酒,送到冯千里面前。

冯千里眼尖,见那斟酒手指在杯口轻弹,显然是下了药。这杯酒喝下,轻则出丑,重则丧命。

全场目光聚焦冯千里。这杯酒,喝是不喝?

冯千里微微一笑:“承蒙王把头厚爱,却之不恭。只是独饮无趣,不如以鱼佐酒?”说着拿起筷子,轻轻在鱼腹上一划。

奇妙的事发生了:鱼腹应手而开,露出里面填充的香菇、火腿等物,热气腾腾,鲜香四溢。更令人震惊的是,鱼腹中竟藏着一卷帛书!

“这是...”冯千里故作惊讶,取出帛书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塘沽码头,寅时,洋货十三箱”

满场哗然!帛书内容显然关乎重大交易,竟藏在鱼腹之中!王三把子脸色大变,这分明是他与洋人勾结的秘密,怎会在此泄露?

冯千里心中雪亮。这定是韩老父女做的手脚,既解他燃眉之急,又当众揭露青帮阴谋。那杯毒酒,自然无人再提。

商会会长老于世故,立即打圆场:“好个‘鱼传尺素’!定是厨子们的助兴把戏。来,大家尝尝这金鳞鲤,凉了就辜负冯公子美意了。”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举箸。唯有青帮一桌面色铁青,王三把子更是眼露凶光。

宴席继续,但暗流涌动。冯千里借故如厕,溜出厅外,想透口气。

廊下遇见孙瘸子,正抽着烟袋观鱼。“孙爷。”冯千里行礼。孙瘸子吐出烟圈:“小子,惹祸本事不小啊。”冯千里苦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孙瘸子点头:“那帛书是真的。青帮确与洋人勾结,明晚寅时在塘沽码头交易。听说不只是私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冯千里心中一动:“可是...国宝文物?”孙瘸子瞥他一眼:“你知道的不少。总之,这事水深,你最好别掺和。”

正说着,忽见韩玲玲匆匆赶来:“千里哥,快走!青帮的人要对你下手!”原来王三把子恼羞成怒,已命人在酒楼四周布下埋伏。

孙瘸子磕磕烟袋:“从后厨走,那边有脚行的弟兄接应。”冯千里感激道:“多谢孙爷!”孙瘸子摆摆手:“记住,塘沽之行凶险万分,若非要事,最好不要去。”

冯千里与韩玲玲匆匆穿过厨房,从后门溜出。果然有几个脚行汉子等候,引他们钻进小巷。

“现在怎么办?”韩玲玲焦急道,“青帮肯定在各码头布控,你去塘沽太危险了。”冯千里沉吟片刻:“塘沽必须去。不仅为避风头,更要查清那十三箱洋货的真相。”

他想起陈寡妇的嘱咐,蛟鳞堂的使命就是保护国宝。若青帮真与洋人勾结走私文物,他决不能坐视。

韩玲玲忽然道:“我有个主意。药糖帮明早有条船去塘沽送药材,你可以混在伙计里。”冯千里惊喜:“方便吗?”韩玲玲点头:“我爹和船老大是旧交,应该没问题。只是委屈你扮作伙计了。”

计议已定,两人分头行动。冯千里回旅馆取行李,韩玲玲去安排船只。

夜色渐深,冯千里收拾停当,忽听窗外异响。推开窗扉,见檐下插着支飞镖,带着张字条:

“宴席藏锋,鱼腹传书。塘沽之行,凶险万分。若必往之,慎之慎之。知名不具。”

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冯千里心中一动,想起李银花。莫非她在暗中保护自己?

与此同时,德顺轩内间,商会会长正与几位老者密谈。“那冯千里什么来头?竟能识破毒酒,还当众揭露青帮阴谋。”一个黑袍老者捻须道:“观其面相,非凡俗之辈。更奇的是,他献的金鳞鲤,本是寻常之物,但经德顺轩厨艺加工,竟成旷世奇珍。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

另一人道:“最怪的是鱼腹帛书。王三把子的秘密交易,怎会提前泄露?莫非帮中有内鬼?”会长沉吟:“不管怎样,此子的出现,已打破天津卫的平衡。通知各方,暂缓动作,静观其变。”

而青帮堂口内,王三把子正大发雷霆:“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抓不住!”疤脸汉子怯声道:“三爷息怒,那小子有脚行的人接应,我们不好硬来。”

王三把子眼中凶光闪烁:“塘沽...他若真去塘沽,倒是自投罗网。通知‘海蝎子’,在海上解决他!”“海蝎子?”疤脸汉子一惊,“那位要价可不低...”王三把子冷笑:“只要做得干净,多少钱都值。记住,要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冯千里已到药糖帮码头。韩老西亲自送行,递上个包袱:“千里,这里面是些药糖和应急药品。塘沽风大,注意身体。”

冯千里感动道:“韩大爷,多谢您多次相助。”韩老西摆摆手:“说这些见外了。记住,塘沽鱼龙混杂,比天津卫更乱。特别是码头一带,有多股势力争夺,千万小心。”

韩玲玲送来套伙计衣裳:“快换上,船要开了。”冯千里换上衣衫,混入搬运药材的伙计中。夜色朦胧,无人注意。

登上货船,船老大是个黑瘦汉子,打量冯千里几眼:“就是你要搭船?”冯千里拱手:“麻烦大哥了。”船老大压低声音:“韩老西于我恩重如山,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但话说前头,要是遇上巡查,你得自己跳河,别连累我。”

冯千里点头:“自然。”货船解缆启航,顺流而下。冯千里站在船尾,望天津卫灯火渐远,心中感慨万千。

一月之前,他还是个捞鱼虫的穷小子,如今却卷入帮派斗争、国宝走私的重重迷雾。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正沉思间,忽听船老大惊呼:“不好!有水鬼!”只见船侧水中冒出几个黑影,正迅速靠近!

冯千里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追来了?船老大急转舵柄,大喊:“伙计们,抄家伙!”船工们纷纷取出鱼叉、篙竿,准备迎敌。

黑影渐近,竟是几个口衔短刀的水鬼,身手矫健如鱼!一场水上恶战,眼看就要爆发!

冯千里握紧怀中匕首,心神电转。这些水鬼显然是冲他而来,不能连累船家。

正当他准备跳水引开水鬼时,奇异的事发生了:水中突然冒出大量气泡,接着几个水鬼惨叫挣扎,仿佛被什么东西拖入水下!

转眼间,水鬼消失无踪,河面只余涟漪阵阵。船工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船老大惊疑不定:“真是邪门...莫非是河神显灵?”唯有冯千里瞥见远处一艘小舟悄然隐入芦苇丛中。舟上人影依稀,似是个女子。

他心中一动,想起那支飞镖传书。莫非这一路,都有人在暗中保护?

货船继续前行,冯千里却心情沉重。前有塘沽虎狼之地,后有青帮追杀不止,这趟行程,果然如孙瘸子所说,凶险万分。

但他不知,更大的危机正在塘沽码头等待。王三把子已布下天罗地网,“海蝎子”的杀手早已守株待兔。

而那十三箱“洋货”中,藏的不仅是国宝文物,更有一个关乎天津卫命运的重大秘密...

海河滔滔,夜色深沉。冯千里的塘沽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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