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不管力挫洋力士
兵变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翌日清晨,天津卫的街面上已恢复往日的喧嚣,仿佛昨夜枪声只是南柯一梦。唯有墙上新添的弹痕和偶尔走过的巡逻兵,提醒着人们确曾有过一场风波。
冯千里和李银花在英租界的一家小旅馆暂避一夜。天亮后,李银花决定回戏班打探消息,冯千里则打算去三不管地带看看情况。两人约定晚间在鼓楼碰头,交换情报。
三不管是天津卫最鱼龙混杂之地,位于日、法、华三界交界,政令不及,法理不通,自成一番天地。这里摊贩云集,杂耍卖艺,算卦相面,卖假药真膏,无所不有。
冯千里刚到三不管,就见前面围着一大群人,喝彩声、惊呼声不绝于耳。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擂台,台上站着个巨灵神似的洋人,赤膊上身,肌肉虬结,正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双臂。
“还有谁敢上来?”洋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叫嚣,“俄国大力士伊万在此,打遍中国无敌手!”
台下躺着几个汉子,有的鼻青脸肿,有的抱着胳膊呻吟,显然都是刚才上台挑战的武师。
一个穿西装的翻译得意洋洋地宣布:“伊万先生说了,只要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就赏大洋五十!若能打败他,赏大洋一百!”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这毛子太猖狂了!”“已经打伤好几个咱们的人了!”“官府也不管管?”
冯千里问旁边一个卖药糖的老者:“大爷,这是怎么回事?”老者摇头叹气:“这俄国力士来了三天了,天天摆擂,伤了不少好手。说是以武会友,实则羞辱咱们中国人呐!”
正说着,又一个年轻武师跳上台:“俺来会会你!”结果不到一合,就被俄国力士一拳打下台来,口吐鲜血。
俄国力士哈哈大笑,做拇指向下手势:“中国功夫,花拳绣腿!不堪一击!”翻译更是添油加醋:“东亚病夫,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
台下群众怒不可遏,却无人再敢上台。这伊万不仅力大无穷,而且招式凶猛,专攻要害,已有数人被他打成重伤。
冯千里心中火起,正要上前,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千里兄弟,且慢!”回头一看,竟是孙瘸子!他拄着拐杖,不知何时来到现场。
“孙爷,您怎么来了?”冯千里惊喜。孙瘸子眯眼打量台上的俄国力士:“这毛子不简单,你看他步法,是西洋拳击的路子,但又夹杂着摔跤的手法,硬碰硬要吃亏。”
冯千里皱眉:“难道就任他嚣张?”孙瘸子微微一笑:“硬碰硬不行,可以以柔克刚。我观你昨日在货场踏碎青砖,根基不俗,或许可以一试。”
“可我沒学过武啊!”冯千里为难。孙瘸子低声道:“我教你一招‘沾衣十八跌’,专治这种莽夫。看好了!”
说着,孙瘸子以拐杖代手,演示了几个动作:“沾衣即贴,贴即发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冯千里天资聪颖,一看便知其中精妙。这沾衣十八跌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极高深的力学原理,专攻人体平衡要害。
“记住了吗?”孙瘸子问。冯千里点头:“记住了!”孙瘸子拍拍他肩膀:“去吧!给中国人争口气!”
冯千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擂台。台下顿时哗然:“这半大孩子行吗?”“别又多个送死的!”
俄国力士伊万见上来个瘦高少年,不屑一顾:“小孩子,下去!我不想伤你!”翻译也狗仗人势:“小子,不想死就快滚!”
冯千里不慌不忙,拱手道:“中国人冯千里,请教高明。”伊万见他不退,狞笑道:“既然找死,就别怪我!”
说着,一记重拳直扑冯千里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起呼啸风声,眼看就要击中!
台下观众惊呼闭眼,不忍观看。谁知冯千里不闪不避,待到拳风及面,忽然身形一矮,如游鱼般贴拳而进,右手轻轻在伊万腕上一搭一引。
说也奇怪,伊万那雷霆万钧的一拳,竟被带偏方向,整个人收势不住,向前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喝彩。伊万稳住身形,又惊又怒。他练拳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招式。
“中国妖术!”他怒吼一声,双拳连环出击,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冯千里依着沾衣十八跌的要诀,不与他硬拼,只是贴身游走,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借力打力,引得伊万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台下看得如痴如醉:“妙啊!这身法绝了!”“让他尝尝中国功夫的厉害!”
伊万久攻不下,愈发焦躁,招式渐乱。冯千里看准机会,待他一拳打空,重心前倾时,突然贴身后靠,右肩轻轻一撞伊万胸口。
这一撞看似无力,实则蕴含巧劲。伊万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脚下不稳,轰然倒地,震得擂台直晃!
“好!”喝彩声震耳欲聋。冯千里拱手:“承让。”伊万爬起身,面色铁青,突然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猛刺过来!
“卑鄙!”台下惊呼。冯千里猝不及防,眼看就要中刀,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当”的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竟是一枚铜钱击落了匕首!冯千里回头,见孙瘸子微微一笑,手中还把玩着几枚铜钱。原来是他出手相救!
伊万见暗算不成,恼羞成怒,又要扑上。这时几个租界巡捕闻讯赶来,制止了争斗。
翻译见状,忙打圆场:“今日比武到此为止!散了吧!”众人嘘声四起,纷纷谴责俄国力士不讲武德。
冯千里走下擂台,群众围上来称赞:“小兄弟好身手!”“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
孙瘸子拄拐过来,满意地点头:“不错,悟性很好。这沾衣十八跌的精髓,你已掌握了三五分。”
冯千里躬身行礼:“多谢孙爷指点!”孙瘸子摆摆手:“举手之劳。我看你天赋异禀,若是好生习武,将来必成大器。”
正说着,一个青衣小帽的汉子挤过来,递给冯千里一个紫檀拜帖:“冯先生,我家主人有请。”冯千里接过拜帖,疑惑道:“你家主人是?”汉子低声道:“帖中有讯。”说罢转身离去。
冯千里打开拜帖,只见封面用金粉写着“请柬”二字,内页却是空白。他心中一动,对着阳光细看,果然发现纸中有隐隐字迹。
借故辞别孙瘸子,冯千里走到僻静处,取出些水轻轻润湿纸页。渐渐显现出几行血字:
“亥时独流减河,漕运码头,有要事相商。知名不具。”
血字旁画着一个小小的龙纹图案,与冯千里手中的令牌纹路一致!“是蛟鳞堂的人!”冯千里心中震动。
独流减河位于天津西南,是漕运重要通道,也是各帮派争夺的肥肉。亥时之约,吉凶难料,但既与蛟鳞堂有关,他必须前往。
收起请帖,冯千里决定先回英租界准备。途经南市时,忽见韩玲玲的药糖车被几个混混围住。
“小丫头,交保护费了!”“不交钱就别想在这摆摊!”
韩玲玲据理力争:“这地方是公家的,凭什么收钱?”为首的混混狞笑:“就凭爷的拳头硬!”说着就要掀摊子。
冯千里正要上前解围,忽见韩玲玲不慌不忙,从车上取出一包药粉:“几位爷,这是新制的痒痒粉,要不要试试?”
混混们一愣,随即大笑:“吓唬谁呢?”韩玲玲嫣然一笑,轻轻一吹,药粉飘散开来。几个混混顿时浑身奇痒难耐,抓耳挠腮,狼狈不堪。
“妖、妖女!”混混们边挠边逃,引得路人哄堂大笑。冯千里也不禁莞尔。这韩玲玲看似柔弱,实则机敏过人,难怪能在那日茶馆中用辣椒粉救他。
他走上前:“玲玲,没事吧?”韩玲玲见是冯千里,惊喜道:“千里哥!你昨天去哪了?我爹担心得很!”冯千里简要说了一下经历,省略了蛟鳞堂的部分。
韩玲玲听得目瞪口呆:“你还打败了俄国力士?太厉害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千里哥,我昨天听到个消息,可能和浮尸案有关。”“什么消息?”冯千里警觉。
韩玲玲四下一看,轻声道:“听说克虏伯洋行有一批货今晚要从独流减河走,好像是什么重要东西。”冯千里心中一震,这与请帖上的时间地点吻合!
“消息可靠吗?”他问。韩玲玲点头:“是我一个买药糖的老主顾说的,他在洋行做杂役,应该不假。”
冯千里沉吟片刻:“玲玲,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今晚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韩玲玲担心道:“千万小心!我听说青帮的人也会去,好像要黑吃黑。”
辞别韩玲玲,冯千里心情沉重。今晚的独流减河之约,恐怕暗藏杀机。
回到旅馆,他仔细准备。将龙纹令牌贴身藏好,又向伙计买了把防身匕首。想到沾衣十八跌的妙用,他特意换了身宽松的衣裳,便于施展。
亥时将至,冯千里悄悄出城,向独流减河方向走去。
独流减河是连接南运河与海河的重要水道,漕运繁忙,码头林立。入夜后,这里本该寂静,今夜却隐隐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冯千里按请帖指示,来到一处偏僻码头。四周芦苇丛生,黑暗中只听水流潺潺,不见人影。
正疑惑间,忽见河上灯火闪烁,几艘漕船缓缓驶来。船吃水极深,显然载着重货。
与此同时,另一方向也传来桨声,几只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漕船。冯千里心知有异,忙躲进芦苇丛中观察。
漕船上一人高声问道:“来者何人?”小船上有人回应:“风吹水面层层浪!”漕船上人答:“雨打沙滩点点坑!”暗号对上,双方都放松警惕。
小船靠上漕船,几人跳帮过去。借着灯光,冯千里认出其中一人竟是王三把子!
“货都齐了?”王三把子问。漕船头目点头:“一百袋,都是上等货。”王三把子检查了几个麻袋,满意道:“好!洋人那边打点好了,今晚就出海口。”
冯千里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国宝,分明是私盐!天津卫盐务历来是暴利行业,青帮与洋行勾结走私私盐,早已不是秘密。
那具浮尸赵先生,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而被灭口!就在交易进行时,异变突生!
忽然一声唿哨,四周火光骤起,无数小船从芦苇丛中冲出,将漕船团团围住!“官兵来啦!”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顿时大乱。
王三把子又惊又怒:“有埋伏!快撤!”但为时已晚,箭如飞蝗射来,漕船上顿时惨叫声四起。
更令人震惊的是,几只小船突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到漕船上!顿时河面一片火海,映得夜空如同白昼。
混乱中,冯千里瞥见一艘小船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李金鳌!这位天津卫的江湖大佬,正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乱。
王三把子也看见了李金鳌,怒吼道:“李金鳌!你黑吃黑!”李金鳌冷笑:“王三,你勾结洋人,私运官盐,罪该万死!”
这时,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着火的漕船开始下沉,船上的盐袋纷纷落水!私盐遇水即溶,转眼间,价值连城的私盐就化入河中,消失无踪!
王三把子心痛如绞,却无能为力,只得在手下护卫下跳水逃生。李金鳌见状,一挥手,带领手下悄然离去。
冯千里躲在芦苇丛中,目睹这一切,心中震撼。原来今晚之约,是要他亲眼见证这场私盐大战!李金鳌黑吃黑,毁了这批私盐,既打击了青帮,也避免了官盐流失。
忽然,一样东西漂到冯千里面前的芦苇边。他捞起一看,竟是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册子,似是账本之类。
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私盐交易的时间、数量、参与人员,甚至还有洋行经理的签名!这是私盐交易的重要证据!
冯千里急忙将册子贴身藏好。这时,远处传来官兵的吆喝声,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他悄悄退出芦苇丛,准备离开。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兄弟,看到什么了?”冯千里一惊,回头见是个中年文士,手持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冯千里镇定道。文士笑道:“不必紧张。我叫李金鳌,想必你听说过。”冯千里心中巨震,面前这人就是天津卫江湖大佬李金鳌!
李金鳌打量着他:“你是冯千里吧?今日在三不管打败俄国力士,好身手。”冯千里拱手:“李先生过奖。”李金鳌点头:“今晚之事,你都看见了。青帮勾结洋人,私运官盐,祸国殃民。我虽用江湖手段,却也是为了天津卫的百姓。”
他话锋一转:“那本账册,你收好了。将来或许有用。”原来他早知道冯千里捡到了账册!
冯千里谨慎地问:“李先生为何要我目睹今晚之事?”李金鳌遥望河面火光:“因为你是个变数。天津卫这盘棋,需要新鲜血液。”
他递过一个信封:“这里有张船票,明早去塘沽的。你在天津卫太危险,暂避风头为好。”冯千里接过信封,心中疑惑重重。
李金鳌似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放心,不是害你。塘沽有我的老朋友,会照应你。而且...”他意味深长地说,“那里或许有你身世的线索。”
冯千里心中一震:“我的身世?”李金鳌点头:“你难道不好奇,为何天生神力?为何被卷入这一连串事件?去塘沽吧,或许能找到答案。”
说罢,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冯千里握着船票,望着河面余火,心潮澎湃。
私盐沉河,账册在手,塘沽之行,身世之谜...这一夜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悄悄回到城中,冯千里决定明日依约前往塘沽。天津卫风云诡谲,暂避风头也未尝不可。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身世确实充满好奇。天生神力,龙血之子,蛟鳞堂...这些线索似乎都指向某个神秘的源头。
而塘沽,这个天津卫的门户,或许真能揭开谜底。
夜深了,冯千里望着窗外月色,握紧手中的龙纹令牌。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已踏上这条充满荆棘与传奇的江湖路。
天津卫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