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戏箱情缘定终身
冯千里别过陈寡妇,怀揣玉佩银钱,穿行在南市的夜巷中。华灯初上,酒楼茶馆笙歌不绝,戏院书场人声鼎沸。他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侯家后是天津卫著名的风月场所,烟花之地。小彩凤既是陈寡妇的线人,想必不是寻常女子。冯千里决定冒险一去,或许能探听到重要情报。
正思忖间,忽闻前方一阵喧哗。只见水香戏楼前围着一群人,似是出了什么乱子。冯千里本不欲多事,却听人群中传出熟悉的唱腔——是李银花的声音!
他挤进人群,只见戏楼门前停着一辆军车,几个丘八拥着一个军官打扮的人,正与戏班班主争执。
“我们师长看得上李银花,是她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副官模样的汉子吆喝着。班主陪笑:“长官息怒,银花正在上妆,待会儿还要唱戏,实在不便见客啊!”
那军官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肩章显示是个师长。他一把推开班主:“滚开!老子亲自去请!”说着就要往戏楼里闯。
冯千里心中起火。这些军阀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他四下张望,计上心来。
戏楼对面有个卖糖堆儿的小摊,摊主正在熬糖浆。冯千里悄悄挤过去,摸出几个铜钱:“老哥,借个火。”摊主不解其意,但还是将火石递给他。
冯千里接过火石,又向旁边卖鞭炮的小贩买了一挂小鞭。他迅速将小鞭拴在一根长竹竿上,点燃引信,猛地往军车下一扔!
“噼里啪啦——”鞭炮在车底炸响,吓得几个丘八连忙卧倒。“有刺客!”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顿时大乱。
冯千里趁机高声起哄:“快跑啊!要打仗啦!”围观百姓本就怕兵,一听这话,顿时四散奔逃,冲散了那群丘八。
军官被拥挤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帽子都掉了,狼狈不堪。“混蛋!都给老子站住!”他气得拔枪朝天鸣放。“砰”的一声枪响,人群更加慌乱,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冯千里瞥见戏楼后台的小门开了条缝,李银花正焦急地向外张望。他灵机一动,混在人群中靠近小门,低声道:“银花姐,快跟我走!”
李银花认出冯千里,稍一犹豫,便被他拉出戏楼,钻进旁边的小巷。“千里?你怎么...”李银花又惊又喜。“没时间解释,先离开这里!”冯千里拉着她七拐八绕,避开混乱的人群。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李银花穿着戏服,画着浓妆,在街上十分显眼。
“这样太招摇了,”冯千里皱眉,“得找个地方避一避。”李银花想了想:“去戏箱仓库吧,那里平时没人。”
她引着冯千里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堆放着水香戏班的戏箱道具,平时只有看门的老头看守。
“王伯,我取点东西。”李银花对看门老头说。王伯认得李银花,笑呵呵地开门:“李老板请便,只是注意些,最近耗子多,别惊着了。”
两人进入仓库,只见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戏箱,有的装着戏服,有的盛着头面,有的放着刀枪把子。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陈旧织物的味道。
李银花松了口气:“这里安全了。千里,刚才多谢你解围。”冯千里摆手:“银花姐客气了。那些军阀太过分,任谁都会出手的。”
李银花苦笑道:“这世道,唱戏的难免受气。班主虽然护着我们,但也抵不过枪杆子。”她走到一个硕大的戏箱前,轻轻抚摸箱面:“这是我专用的戏箱,里面装着最贵重的行头。”
冯千里好奇地打量这个戏箱。它比寻常戏箱大了不少,箱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似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箱子很特别啊。”他说。李银花点头:“听说原是宫里的东西,后来流落民间。班主重金购得,专门给我盛放虞姬的行头。”
她轻轻推开箱盖,里面果然整齐地叠放着华丽的戏服和头面。最上面是一顶点缀着珍珠的如意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真美。”冯千里由衷赞叹。李银花微微一笑:“帮我拿出来吧,我得赶紧换下这身行头,太招摇了。”
冯千里伸手去取戏服,却不小心碰到箱内某个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箱底突然向下打开,两人猝不及防,一齐跌入黑暗之中!
“啊!”李银花惊叫。冯千里下意识地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下落只有短短一瞬,两人便跌在柔软的织物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洞口透进些许微光。
“你没事吧?”冯千里急忙问。李银花惊魂未定:“没、没事...这是哪里?”冯千里摸索四周,触手所及皆是柔软的织物。他掏出火折子,吹亮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他们身处一个隐秘的地下室,面积不大,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这些戏服与寻常戏装不同,样式古老,做工精美,绣着龙蟒凤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天啊...”李银花也惊呆了,“我从来不知道戏箱下面还有这样的密室!”
冯千里举着火折子四下查看。密室中除了戏服,还有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各式头面、道具,甚至还有一些古籍戏本。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着戏装,英姿飒爽,似是某位名角。
“这是...”李银花走近细看,忽然惊呼,“这是梅巧玲先生!同治年间的名角,专工花旦!”
冯千里对戏曲了解不多,但也听过梅巧玲的大名。这位是同治年间的戏曲大家,曾为慈禧太后献艺,名震京师。
“梅先生的戏服怎么会在这里?”冯千里疑惑。李银花激动地翻阅那些戏本:“这些都是失传的孤本啊!《千金笑》、《盘丝洞》、《梅玉配》...天啊,这些都是梅派绝响!”
她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冯千里却注意到墙角有一个小几,上面放着烛台和火镰。他点亮蜡烛,密室顿时明亮起来。
在烛光下,这些戏服更显华丽。金线银丝绣出的图案栩栩如生,珍珠宝石点缀其间,虽历经岁月,依然光彩夺目。
“这些恐怕都是宫里的东西,”冯千里判断,“你看这蟒袍,是亲王级别才能用的。”李银花点头:“看来这个戏箱和密室,是某位前辈为保护这些宝贝而设的。”
她走到一个箱子前,轻轻打开,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霸王行头:黑靠黑蟒,夫子盔,厚底靴,还有一柄木制霸王枪。
“霸王装备,”李银花轻叹,“正好与我的虞姬行头相配。”冯千里好奇地拿起霸王枪比划了几下。他虽不懂戏曲,但觉得这枪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普通木料所制。
李银花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噗嗤一笑:“你这样可不像霸王,倒像是耍猴的。”冯千里不好意思地放下枪:“我没学过戏,让银花姐见笑了。”
李银眼波流转,忽然道:“既然来了这密室,便是有缘。我为你勾个霸王脸谱如何?”冯千里一愣:“我?唱霸王?”“就当玩嘛,”李银花笑道,“反正外面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她从一个箱中取出画脸谱的用具:彩笔,油彩,扑粉等物,一应俱全。冯千里推辞不过,只好坐下任她摆布。
李银花纤手执笔,蘸了油彩,轻轻在他脸上勾画。笔尖触面,微凉而痒,冯千里不禁心跳加速。
烛光摇曳,映着李银花专注的容颜。她此刻已卸去舞台浓妆,露出清丽的本来面目,更显娇媚动人。
“闭眼,”她轻声道,气息如兰。冯千里依言闭眼,感受笔尖在眼皮上移动。两人距离极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
“银花姐,”他忽然问,“那天在戏楼,你说要发生什么事,究竟指的是什么?”李银花手中笔一顿,轻叹道:“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冯千里睁开眼,“王三把子诬陷我杀人,全城都在通缉我。我必须查明真相。”
李银花凝视他片刻,终于道:“那具浮尸是克虏伯洋行的账房先生,他掌握着某些秘密。洋行内部有人想灭口,也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什么秘密?”冯千里追问。李银花压低声音:“据说是一批重要文物,准备偷运出境。洋行经理参与其中,但有人想黑吃黑。”
冯千里想起在戏楼外听到的对话:“所以有人要在演出时行刺经理?”李银花点头:“幸好那天的混乱打断了计划。但他們不会放弃的。”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冯千里疑惑地看着她。李银花淡淡一笑:“戏班子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有些事,想不知道都难。”
她继续为冯千里勾画脸谱,手法娴熟,显然深得此道真传。“脸谱学问大着呢,”她边画边说,“霸王的脸谱叫‘无双脸’,黑白两色,象征他的勇猛与悲剧。每笔每画都有讲究,眉怎么勾,眼怎么画,嘴怎么描,差一点就不是霸王了。”
冯千里感受着笔尖在脸上游走,忽然问:“银花姐,你听说过蛟鳞堂吗?”李银花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线条。
“你...你怎么知道蛟鳞堂?”她声音微颤。冯千里直视她的眼睛:“我不仅知道,还可能与它有关。”他简要说了一下这几日的经历,包括陈寡妇和那半块龙纹令牌。
李银花听罢,久久不语。她放下彩笔,走到墙边,轻轻推动一块砖石。令人惊讶的是,墙壁应声移开,露出另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个锦盒。李银花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块与冯千里手中一模一样的龙纹令牌!
“这是...”冯千里震惊。李银花轻抚令牌:“我父亲曾是蛟鳞堂的人。他临终前将这个交给我,嘱咐我继续守护国宝。”她转向冯千里,眼中闪着泪光:“这些戏服,这些戏本,都是国宝的一部分。戏曲是咱们的魂,不能丢,更不能让外人夺了去!”
冯千里肃然起敬。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梨园名角,竟也肩负着如此重任。
“所以你在戏楼 warning我,是怕我卷入危险?”他问。李银花点头:“那日见你被追捕,又听到某些风声,知你处境危险。本想提醒你远离这是非之地,没想到...”她苦笑,“你还是卷进来了。”
冯千里坚定地说:“既然卷进来了,就不能退缩。银花姐,让我们一起保护这些国宝吧!”李银花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好!既然天意如此,我们就一起担起这个责任!”
她拿起彩笔,继续为冯千里勾画脸谱。这一次,她的手法更加沉稳,每一笔都蕴含着决心与力量。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皮影戏中的角色,正在上演一场关乎家国大义的传奇。
终于,脸谱画成。李银花取来一面铜镜,让冯千里观看。镜中的他,面黑白分明,眉峰凌厉,眼窝深邃,俨然一位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
“真像...”冯千里不禁赞叹戏曲艺术的魔力。李银花也换上虞姬戏服,戴上如意冠。烛光下,她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古典美人,风华绝代。
两人相视而立,一时无言。密室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是疤脸汉子的声音!“那小子肯定躲在这一带!”“还有李银花,师长吩咐了,一定要请到!”
冯千里和李银花对视一眼,心知不妙。青帮的人搜到这里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进了戏箱仓库。“报告,这里没人!”“那些戏箱查过了吗?”“正在查!”
冯千里急忙吹灭蜡烛,密室陷入黑暗。他拉起李银花,悄声道:“还有别的出口吗?”李银花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密室。”
上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那个特殊的戏箱。“这个箱子很大啊,打开看看!”箱盖被推开,光线从洞口透入。
“里面是戏服,没人。”“箱底结不结实?敲敲看!”
冯千里心一沉,若是他们检查箱底,很可能会发现机关!危急关头,他忽然注意到墙面有一处异样。仔细一看,竟是一个暗门!
他轻轻一推,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快走!”他拉着李银花钻进通道。
暗门在身后合上,几乎同时,他们听到上面传来惊讶的声音:“这箱底是活动的!下面有密室!”但为时已晚,冯千里和李银花已经进入了一条狭窄的暗道。
暗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向更深的地下。两人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亮。
出口处是一间小小的地下室,堆放着一些杂物。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似乎是一处民居。
“这里是...”李银花疑惑。冯千里仔细观察:“好像是某户人家的地下室。咱们得小心些。”
两人悄悄推开暗门,走出地下室,发现自己果然在一处民居的厨房里。这户人家似乎不在家,屋内寂静无声。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是条僻静的小巷,远离戏箱仓库。“总算脱险了。”冯千里松了口气。李银花却皱眉:“我的戏箱密室暴露了,那些宝贝...”
冯千里安慰道:“放心,既然前辈们能保护这么多年,一定有应对之法。当务之急是咱们的安全。”
他走到窗边观察外面情况,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只见巷口有几个黑影晃动,显然是青帮的人!
与此同时,巷尾也出现几个人影,堵住了去路。“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李银花惊问。冯千里沉吟:“恐怕是早就盯上这里了。那个看门的王伯...”
话未说完,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里面的人出来!否则我们冲进去了!”
冯千里心一横,拉起李银花:“从后门走!”两人冲出后门,却见后院墙下也站着几个人!
前后夹击,无处可逃!疤脸汉子从前面走来,狞笑道:“冯千里,李银花,看你们这回往哪跑!”
冯千里将李银花护在身后,目光坚定:“银花姐,看来今天要上演一出真正的《霸王别姬》了。”李银花握住他的手:“那就唱他个惊天动地!”
疤脸汉子一挥手:“上!抓活的!”几个打手一拥而上。
冯千里虽然不会武功,但天生神力,随手抄起一根顶门杠,挥舞起来虎虎生风,竟暂时逼退了众人。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就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几棍。李银花急得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砰!砰砰!”不是单发,而是连射!似乎是某种自动武器!
众人都是一愣。天津卫虽乱,但这种火力的武器还是少见。枪声由远及近,似乎正向这边而来。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不好!是兵变!快撤!”青帮的人显然知道什么内情,闻言立即撤退,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千里和李银花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枪声越来越密集,还夹杂着爆炸声和呐喊声。整个天津卫似乎都骚动起来。
“兵变了?”冯千里疑惑,“没听说啊!”李银花脸色苍白:“恐怕是更大的人物在较量。咱们得快离开这里!”
两人趁乱冲出小巷,只见街上人群慌乱奔跑,店铺纷纷关门闭户。一队士兵跑步经过,枪械铿锵。
“去英租界!”冯千里当机立断,“那里相对安全!”他们混在慌乱的人群中,向英租界方向跑去。
枪声在身后不断响起,天津卫的夜空被火光映红。这座繁华的都市,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冯千里紧握李银花的手,在混乱的街道上奔跑。两人脸上还带着未卸的戏妆,一如戏中的霸王和虞姬,在这乱世中演绎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竟然与那批即将走私出境的国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津卫的风云,愈演愈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