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岛外来仙
这是一本陈旧的笔记,沾染血与泪,绝望与希冀,载录着过往的砥砺:
我恨仙人,对他实是恨之入骨。
我坐在被海浪冲刷的礁石上,瞧着远处血一样的夕阳。我的双唇发白,大许是几日不进食的缘故。
我的眼神沉静如水,与厮打的海浪尽不相衬。
我抬起颤巍巍的双手,只搂住一把虚无的空气,究是忍眼泪不住,无助的哀嚎起来。
昨日安谧的夜里,她在挣扎了四个煎熬的日头后,还是止住了艰难的呼吸。
我搂着她渐而冰凉的娇躯,捋了捋她额头上香汗沾湿的柔丝。她的睫毛还在浮动,她的唇角尚有温笑。
我对自己说,她是那么迷人。
我痴痴的瞧着,嗓头却被空气死死卡住,叫不出一句言语。
这一刻,歇斯,咆哮,俱是无用。倘是可以,我愿立时与她同去。
她是部落里最出挑的女孩,她与我清莹竹马,心心相惜。我俩约好,待她长发及腰,我与她结发夫妻,皓首不相离。
清晨的珠露还未凝落,我习惯听她柔柔的叫一声:“小懒虫,还不起床!”但每一次,她都会递来香喷的晨餐,那是世间最巧的妙手催香,她该是世间最温柔的姑娘。
那日青梅树下,我摘下最艳一朵梅花,戴在她小巧的耳畔边,那一时,满园梅花难比。
袅袅的青衫着衣,青梅树下,那对秋眸盼盼剪水,花香与青丝混杂。
她张开可爱的小嘴,羞涩又甜蜜的笑着,对我说:“我要嫁你!”
如今,她却死于一场瘟疫。
晨时破屋而入的非是旭日阳光,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被重重纱布包裹的仙使驾临,将她从我身边拖离。
我自是不肯,死死的拽住她已没温度的小手。他们把我的手踩的生疼,我却毫无知觉。
我的眼里,只有那双洁白素手。
纱布包裹的仙使见我执迷不悟,亦自恼的厉害,生怕也被瘟疫沾染,骂咧咧说:“他想要,你给他就是。”“哗啦”拔出腰间的宝刀,斩去她的一臂。
我想叫,却力竭昏迷。
部落里所有人都对我畏如猛虎,他们说她没得到仙人的恩泽,才沾染的这场瘟疫。
如今她死了,下一个死于瘟疫的,便就是我了。
但我不会马上死去,只因仙人的瘟疫是慈悲的,待我与她一样,自今日算起,活不过第二个年头,便将悄然死去。
我看着部落里对我避让的族人,目光阴森寒厉。这些人,宁愿相信高高在上的仙人谎言,也不愿置信一个死于仙人瘟疫族人的临别遗语。
我才知道,她非是死于瘟疫,是死在人们心头的恐惧,是对未可知力量的恐惧。
也对,仙人,岛上无可替代的一人。他降下的瘟疫,世上已无人可医。
我也是自小生在岛上,也曾耳濡目染过这位仙人的神通之力,对他自也深感敬畏过。听部落里的老人说,没人知道仙人几时降世,他倒像是来自化外的人间神祇。也有人造谣说,仙人自海外飘零而来,然说过这些谣言的人,都会被降下一场仙人瘟疫,旋即悄声死去。
仙人瘟疫,是仙人惩罚我等不良民的手段。
一旦沾染上,便将会是现下的我一样,被人视如洪水猛兽,再没人愿意搭理。只因如果他们倘是与我有所交集,就会像我与她一样,成为这场仙人瘟疫的下一个受害者。但仙人的瘟疫是没法解救的,所以我只能待死而已。
后来我渐渐长大,才知仙人并非是仙人,他不过是活的久一些的怪物而已。仙人还是会老死,但他能活到两百岁。且便是在死前的那一刻,兀自是容颜不老,神色焕发之态。相比于他,我们部落里最老的老人,也活不过八十年纪。
但是仙人一脉相承,一代仙人死去,就会有下一代仙人继承,继续统管岛上数十个自由部落。
目下岛上的仙人,已经传承到第四代,号称“白父”。
每一代仙人都有个特殊的称号,我们起初很是觉着晦涩难懂,但久而久之,八百年奉仙生涯潜移默化,我们自己也跟着效仿起来,倒也不觉着生涩了。譬如“部落”这个称呼,现下已鲜闻人提及,只有我们这些坚持先人传统的群居体,才会自称“部落”。
崇慕仙人的部落,尊奉仙人为白阿父仙主。而我,称他“白父仙人”就好。
白父仙人已经有一百八十的年纪,但他还是好淫无度。岛上数十个部落,每隔五年,便须送去最是美貌的女孩,供他淫乐。但有反抗者,就会有仙人派来仙使,降下仙人瘟疫。
我知道,即便我不想承认,但仙人的力量,是不容置疑的。
仙人初期现世的时候,约莫是七百多年前,那时的一代仙人,号称“渚上散人”。他还是谦卑的,部落里的族人在传颂他的事迹时,总是一脸神往无限。
渚上散人没曾显迹之前,岛上的分化的部落多至数百,而且当时,我们只占有岛屿一隅。岛的北边,是嗜血的蛮族,他们壮硕如牛,我们从不敢胡乱招惹。
渚上散人懂得许多,他教会我们如何炼铁,如何造房,如何制兵,如何战斗。甚至传授新的文字,新的规法,新的学识,实是无一不通,而又无一不精。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岛上的人众而言,他是个蕴含无上智慧的仙人,是我们诚心实意尊奉的“仙人”。
仙人这个名号,便就如此流传开来。
渚上散人的磅礴学识,是我们决计难以企及的存在。正是因他的襄助,数百个分化的部族,很快聚拢成十数个最强大的部落。
第一代仙人的渚上散人又带领我们北上,击败了强大的蛮族。我们抢占他们的土地,奴隶他们的族众,霸占他们的女人。我们亦第一次瞧见,原来蛮族占据岛屿的北方,依旧还是一片不际汪洋。
那时岛上的部落都觉着,仙人是慈悲的,是大爱无疆的。在岛上人民无限拥戴中,迎接大限的一代仙人溘然长逝。
临终之前,他将自己的无上荣耀与权力,悉数赐予了自己的长子,暴虐的二代仙人,宇外幽人。
部落里的老人都说,宇外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嗜杀成性,最喜看人被活生生的剥皮拆骨,喜欢见人被残刑戕杀。但因渚上散人的规法有度,其时岛上战事已平,没有太多的争斗。于是他闲来无趣,自中挑拨不断,终自激发了岛屿上十数个大部落间的血斗。
那一场混乱,岛上部落又分化至数十,岛上存活的人众,也锐减一半之多。
两百年的艰辛岁月,在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里,就是茫茫十代人。十代人相生相杀,只为满足二代仙人的一己快欲。
然而我们供奉的这位仙人,也不见丝毫怜悯之心。但仙人的号召,我们无可置疑。至少那些有胆魄质疑的,无不殒命与仙人的瘟疫。
仙人的瘟疫是不可战胜的,正如仙人本身的存在一样。
残暴的二代仙人统治期间,自也不乏一些自持威望的大部落心生不满。最是着名的一次叛乱,便就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于荼部落。
“于荼”在先人的语言里,是“无畏”的意思。
他们声讨二代仙人罪过,举起第一面反叛大旗。宇外幽人号召馀下部落勠力讨伐,却被于荼部落挫败联军,直捣仙人所在琉璃山。
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再没人知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目下岛屿上,永远也寻不出一个于荼部落族人。
我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汪洋,心下莫名祈愿,如果远方再飘来一个仙人,或许就能将这个白父仙人杀死,为她报仇。
那样,我死也可瞑目。
想到这里,我只能涩然一笑。正自悠悠待死时,却忽闻身后有脚步声逼近,不由暗暗叫怪,这时竟还有人敢接近我,想他实是胆量不小。
他却径自来到我身边,目光怜悯的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是部落里最出色的勇士,不该这样颓靡不振!”
我不暇思索的点头,没错,部落里最出色的勇士,这句话我已经耳闻生茧了。只因我是那个与“阜膂素”最是契合之人,是个无可比伦的大力士。
“素”是我们每个部落代代相传之物,赖以生存的部落特性。我们阜膂部落能傲然于数十部落群中,所仰亦自是这“阜膂素”。
相传一代仙人渚上散人还算无私,他见我们南方部落普遍体格羸弱,始终攻北方蛮子不下,于是赐予我们一种超脱人力的能力,“素”。
这种“素”是我们无法认知的存在,它是一种奇特的神药。我们部落的先祖得到后,便会被赐予一种神奇的能力。但因为每个部落所得到的的能力又自不同,所以又被分化成数十个不同部族。
似如之前提及的,那个胆敢反叛仙人的于荼部落,就是被赐予了“于荼素”。他们的族人在进入战斗时,皮肤会似钢铁一般坚硬,拿刀子捅他,不使点气力,甚至划不开口子。
这种能力无疑是强悍的,是以于荼部落才会是当时头号大部落,只有他们欺凌外人,从没被人压迫的理儿。许是正因这样跋扈惯了,才使得他们忘却了仙人的力量,做出了被灭族的反叛勾当。
“阜膂”是大力的意思,意味着超凡的气力。阜膂素是我们阜膂部落的赖以生存的能力,它可以大幅提升我们机体能力。普通人起十钧之重便已算臂力过人,然在阜膂部落里,便是女子也有不下二十钧之力。一般的男子,少也有三十钧气力,是常人的三倍不止。
我之所以被视为部落里第一个出色人物,只因我十三岁年纪时,已能起五十钧之物,在以臂力惊人的阜膂部落里,亦自属实罕见无伦。
我没有回头去瞧这个与我说话的人,但出于善意的提醒,我还是不期望他被我感染,于是对他说:“不要离我这样近,我已经沾染仙人瘟疫。”
他却仍不在意,径自坐在我身边,递与一块热腾的烤腿,笑着说:“不打紧,你还是先吃些,不然,只怕不须瘟疫夺命,你便提早死了。”我尴尬一笑,但却没有接下。
实则我现下确实饥肠辘辘,但一念起当时抓起她断肢的手掌时的场景,心下愈发决意,横竖早晚都是一死,倒不如如今痛快来的干脆。但我现在实是没力与他争执许多,于是撇开话题说:“姝的手,可有安葬?”
他对我求死的态度很是不悦,冷脸说道:“你不吃,我不说。”
我也知他的脾性,究是按捺饥饿不住,将那烤腿囫囵下腹,才见他递来一张纸条,听他说道:“姝的手里,攥着这个。”
我当下一惊,暗忖我守护姝死前的四个日夜,竟没曾瞧见她手里还有这样一个信条,真是太也愚笨!
我赶忙拿起一观,上面只寥寥四字,字迹确是姝的手笔无误。我蓦地泪目,真感觉浑似这一刻,姝又自复活过来,在我跟前吐香倾诉。
我猛地抬头,拉住我身边的手掌,状若疯癫道:“哥,我要杀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