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蒲伐仙传：第1章 化外有岛

少年回眸一笑，却面色隐忍道：“我瞧见一个崭新的，天下！”

有见：

孤岛云下丘，

蓝洋映滩流。

回眺复归路，

凄凄念悠悠。

蓝天，洁云，汪洋，孤屿，正是目下所见之景。

伏在地上不得动弹的青年嘶吼一声：“你当真要把我弃置此处，自生自灭不成？”字字咬牙，话音发颤不迭。

他本来侧身靠在一处洞窟口的石壁上，身上兀自有血渍沾染，洗脱不去。但面色整洁，分外俊朗，较诸凡夫俗子，总多出几分别样气质。

却是教人蹊跷的紧，这隐约有独特气息的青年，竟是个四肢尽皆断损的残人。

这才明悉，原来他身上沾染的许多血渍，竟悉数来自他自己断去的手脚。

没了手脚的青年只能颤巍巍爬将起来，举起肉瘤一般的两只残断胳膊，有些凄苦萦怀，又自颤声叫道：“我沦作如此模样，才堪堪捡回我二人性命，如今甫刚脱险，你却尽然不思恩义...你...你怎能毒辣如此？！”

只他话音甫歇，却闻“扑哧”一声的嗤笑，立于远处少年有些忍俊不禁，径自捧腹大笑来。

那少年正值青春韶华，但无丝毫稚嫩神色，眸子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坚持，却又仿佛深邃不能见底，委实令人半点也瞧他不透。

啼笑皆非的少年好容易息下笑声，才上下打量一番靠着石壁而坐的青年，面色淡然无惊，仿佛一应事宜本自与他无干，抿嘴道：“我说俅老，既时至眼下这样局面，你又何必故作如此悲悯模样？”他模样清秀，笑起来更自温煦近人。

但这抹笑意递出，却使那断肢青年本来凄苦的面色立时阴冷下来。他恨恨咬牙隐忍，却究是按捺心下激愤不住，怒目叫一声：“王八羔子！”

少年不假思索，朗声应道：“哎！这才像个模样，我蒙俅老多番照拂，承你这声恨骂，实是受之不愧！”

断肢青年见他狡黠如此，喜怒不在颜色，心下竟自生出些许莫名的忌惮来。

但他究是尚有几分心计，待自沉吟片刻后，又蓦地神色复归凄然，长吁一叹，才道：“你呀你，真是太也愚笨！何不自忖一番，倘是离了我，你又能投去何处？以你一个凡夫之躯，又能快活得几时？不如权且待在我身边，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传你...”

话不及毕，却闻那少年径自置喙道：“俅老怎知，我没处可去？”

听闻这番话语，那青年实是全身也要一颤，立时举目远眺，却惊愕道：“你...你在山的那头，究竟瞧见了甚么？”

少年浑然不作理会，只自淡然一笑，才道：“既话至这个份上，你我也不必再摆造作之态。”

他俊朗的五官终自生出些许不忿，眸子闪过一丝怨怼，再道：“你自始至终，便没曾想过传我修炼之法，俅老，小子这话可曾冤你不曾？”

青年又自神情一愣，错愕了良晌，却还是不置可否，终开口道：“本来我只道你是个心意坦诚的，哪里承想，你竟却如此腹有谋断。如今瞧来，我实是轻觑了你许多。”

一袭青衫的少年仍旧只是一笑，敛手行揖道：“蒙俅老盛赞如此，小子怎敢克当？”

却闻“哼”的一声暗斥，青年盛怒难抑，将身子往前凑近了几分，暗暗已有作扑之势，叫道：“那又如何？你可别忘了，你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士！我欲杀你，不过探囊之间！你今日敢走，我说不得就此痛下了狠手，将你宰了便了！”说着神色尚自几分踌躇，却还是决绝居多。

不到万不得已，他自也不会对少年痛下杀手。不然，岂会留待至今日？倘是这少年死了，飘零孤岛，没了四肢的他，连个话闲的人也再没了。

“俅老又错了！”少年傲然一笑，后脚尖撑地，随时欲拔足狂奔，却还是逗留道：“我若无把握，岂会此刻与俅老翻脸？”

言罢，他前脚猛地一蹬，于是整个身躯径自腾飞，跃上足有二三丈高的大磐石，鹤立其上，凛然生资！

断臂青年毕竟无足蹬起，转瞬追他不上，这时瞧见少年已非凡俗之力，当下神色惶恐，惊悚叫道：“不...这不可能！你...你是几时窃学的？我竟丝毫不觉？”

傲立石上的少年低眉一笑，有些涩然摇头，悲悯道：“俅老，其实有些时候，我还真的挺怜惜你。”

话虽如此，他还是撤步往后退了许多距离，才兀自警惕道：“我追随你这样长的时间，你竟连我来历尚自不曾明晰，不知我是慕容氏的子弟。”

青年双目也要瞠破，哑然许久许久，才大叫一声：“你...你是慕容家的！无怪！无怪你如此...哈哈哈，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凄然大笑了良晌，他又蓦地咬牙切齿，愤恨道：“那又如何？纵然能得修炼之法，你自忖没我的指点，又能精深几许？”

这次又换作少年发笑，目光悲悯的瞧着青年，摇头忍俊道：“说你可怜，实是半分也不亏！慕容氏赫赫声名，几时出过庸俗之材？横竖我现下便要离去，不妨与你直说，凭我目下所学，除了迈不过那道大门槛，馀下已然再没阻力。”

微微一顿，便恍然一念间，又道：“况且你那些毒物的手段，我也习得十之八九，是以你也莫妄想寻隙害我性命。眼下的你，决计办它不到！”

“你！”青年气的面色酱紫，但沉吟了良久良久，还是憋不出一句言语，只能悉数吞回腹中。

眼瞧着留他不住，断肢青年神色终自流露真实的苦楚，暗忖自己以后化外飘零，可就真的孤自一人，寂寥凄苦。

念及至此，他又自长叹一气，哀声道：“也罢，既留你不住，我也不便强迫，但...你真的打算在此孤苦一生，不想再回去了么？”

“不想！”少年不假思索，有些气愤异常，待平抚心境，才愤恨道：“丝毫不想！俅老，你不知我逃离慕容家的目的，只怕我道将出来，你也要骇怪不可！”

青年神色一奇，发问道：“这可奇了，慕容家之中，还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那我可洗耳恭听！”

少年却径自摇头抵拒，涩然苦笑道：“那倒也不必，我生在慕容家，乃天注定如此，我抗拒不可。但维护慕容家的声誉，这一点，我还是当仁不让。即便这个家再是不好，亦自容不得我丝毫秽语。”

青年嗤声一笑，冷嘲道：“既知恩如此，何又来弃我不顾？你平心而论，我除了对你不曾诚心以待，馀下可有半分虚情假意之处？”

本来挺立的少年温和一笑，径自与青年对面而坐，却是遥遥相隔，拍了拍衣袂尘土，才道：“俅老自是不曾亏待小子，但小子天性凉薄，这个实是对你不住啦！”

青年又自一恼，叫一声：“你！”却是没法反驳，想他倘非是个这样的人物，也不会逃离慕容家，漂泊海外而来。没奈何，只能悻悻作罢。

不待断肢青年再言，少年顾首瞧一眼身后磅礴大山，又远眺一眼另处的不际汪洋，自嘲道：“但说及回去的话，晚辈劝俅老还是莫要痴心妄想。我生在慕容家，虽不曾接触这修炼之法，但论及眼界，还是尚有几分的。”

他神色蓦地忌惮非常，或者说，是怖畏已极，话音也要颤了，才道：“那只大眼太也可怖！我是生平未闻，属实骇人已极！以我之见，便是你哪天修炼到九霄云上，那物要杀你，你也跃海不过！”

他稍抚心境，又道：“是以我是实意相劝，回去的念头，俅老还是莫要萦怀。没的心存无知侥幸，也要缠累的丢了空空性命。”

青年付之一声嗤笑，想来是心觉这话不免太也耸人听闻了些，于是只微微一愣，便应声道：“多谢相告。”

少年徐徐起身，瞧向巍峨大山方向，目光神往无限，良久开口道：“俅老，我这便要走啦，你以后保重。”

没来由不舍涌在心头，青年索性冷哼一声，径自别过脸去，道一声：“滚罢！”

笔直立在石上的少年却肃然起敬，向没了四肢的哀怜青年微微躬身下拜，双手加额，叩首二三，才道：“蒙俅老照拂，今日一别，黄泉再会，小子这厢谢过！”

言罢，潇洒离去，几个转瞬之间，身影已然隐于山林之间，再瞧分毫踪迹不见。

待过了良久，窝在石壁处的青年才转过脸庞，神色恼也不是，恨也不是，纠结了许久，凄然一叹，才自言道：“

孤寂时，苦楚怀中。

虚情里，别意萌生。

感众生，待人心诚，休学俺这肚皮里隔上一层！

回首处，萍水难逢。”

言罢，他又自嘲一笑，赞道：“好词，好词！真是狗屁不通！”

他匍匐着来到海边，眺望着满睛的蓝光，海水与天一般的颜色。

待得此时，他心下竟却生出些许惬意来，索性席地而眠，沉入酣睡之中。

深夜时，才闻呢喃一句：

“他娘的，我还是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