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蒲伐仙传：第3章 仙人之谜

能唤起我再起雄心的，只有姝的言语，即便她已然不在。

仙人的文化实是与我们迥然别异，是以当渚上散人传授我们晦涩的文字与学识时，起初我们的先人很是抵拒，但究是忍心下猎奇不住，才一一屈就服从。

却又哪知，这一将就，自此翻天覆地，一切悉数大变。

仙人文化偏生晦涩，一如琉璃山传闻有言：

琉璃山，紫鸾殿。渚上散人自成仙。

云卷没，戈舞山。云游羽化妄慨然。

山泉清冽间，鸟鸣悦耳线。白鹭随风现，却见一孤山。此乃成仙之山，名曰琉璃。源自清晨朝阳撒下，光芒夺目，琉璃若玄，似是天降之玉。每每此刻，孤山周域，气浪滔滔，阵阵扑面而来，俗人不可靠近，故而拜之为仙山。

所谓之孤山，实则非然。其实孤山周围尚有群山环绕，鸣鸟，白鹭畅游其中，自在自得。只是这些环绕的葱郁群山，却远隔孤山数十里路程，将其隔岸远远合围观望。

孤山与环抱群山之间，却是一片不毛之地。无沙无土，无缝无隙，无草无木，无生无机。乍眼看下，宛如一面镜湖石面，反衬日月之光。好似人之竭力，方可修葺而成。

孤山之景，却是无人得知。

踏过这区区数十里平石之地，便可见到琉璃山上仙人。仙人世居此山，迄今已有四代。

目下四代仙人，便是以淫乐着名的白父仙人。

依往代仙人的寿元，这位白父仙人只怕亦仅二十年可活，但他贪念美色的程度，却丝毫不受年纪的影响。

我因姝四年前被带走，便早已心起怀恨之意。我不断的寻求仙人的破绽，以期能挫败他的统治。虽然迄今不见丝毫突破点，却究是令我窥得一些鲜为人知的机密。

譬如仙人传至今时，共有四代。但每一代仙人，都是活到百八十的年纪，才会正式娶妻生子。自然，四代白父仙人好淫无度，近两百年的岁月里，各个部族送去琉璃山的女子，不曾有一人返回。

除了姝，被重重包裹的仙使架着遣回，并告知我，她仅有四日可活。

但实则并非每代仙人都是好淫，似如初代仙人渚上散人，他仅仅花了十年功夫不到，便即解决了偌大岛屿上部族分化矛盾。并带领南方部族北上，消灭了健壮如牛的一应蛮族部落。

渚上散人功成身退，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只传授我们生活的技艺，直至他将仙人之位传给了自己挂着人皮面具的长子，宇外幽人。

仙人之权在宇外幽人的手里，权利的滥用被发挥极致。他虽不喜行男女合欢之事，但他却变态的钟情欣赏人绝望时的神色与哀号。

他为满足这样的一己私欲，挑起了岛屿上数十个部落长达两百年的战火。那些初代仙人好容易治理有度的部族矛盾，被他煽风点火的搅起，岛屿上常年内战不休，尸横遍地，人数也自原本的浩然六千万，锐减仅剩三千万之多。

岛屿上的部族也并非尽是愚笨之流，尤其是经过初代仙人阶级化的教诲。许多强大的部落完全摒弃了以往茹毛饮血的生活习惯，他们奉渚上散人为神，完全接受他的调度建设，将部落筑成十分昌荣繁茂的存在。

与时俱进的不仅是部落的生活水平，亦自有交流的文化，他们建立起严格的阶级，有奴隶，有人民，有统治。

他们甚至不再自称“部落”，而是依循仙人的规划，把属地分化为州，郡，城。仙人将整数岛屿划分八门道，每道之中，又自依原先部落的规模程度，势力雄厚奉为州，中层化为郡，小部落沦作城。如此，层层有序，尽追奉琉璃山上白阿父仙主。

这样的格局下，这些本自身为大部落的大州部族，自是十分崇尚没有束缚的生活。是故其时建成头号部落的于荼州，在终自得知部落间终年不休战乱的内幕后，便即举起了反抗仙人的第一面大旗。

这就是我最想了解过往，因为于荼州是有载以来，唯一一个胆敢如此公然反叛仙人的部落。他们振臂的呐喊也证实了我们还有先民部落的热血，在那茹毛饮血的日子里，我们没有仙人赐予的“素”，但我们还是有胆魄勠力北上，讨伐蛮族。

仙人到来的短短两百年里，我们实是经历了太多，也学会了太多，但是始终没曾忘记的，还是受到压迫，便即提斧子冲锋的热血。

可后来我才发觉，种种迹象表明，当时于荼部落的起义，实则完全仍受宇外幽人的摆布。

抑或是说，二代仙人分明知悉了于荼部落的反叛意识，但还是任由他们造反，攻向琉璃山。

只是没人知道，那日琉璃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样恐怖的力量，才能让肤如钢铁一般的于荼头号部落，沦作如今举族遭灭的境地。

我知道这个秘密一定不易寻出，只因其中蕴含着仙人之力的秘密。

仙人究竟有什么力量，这一点没人知晓。

便是初代仙人那样慷慨为人的存在，也没曾展露过他自身的手段。但仅凭他赐予的“素”，使得我们有能力举兵北上，有能力消灭蛮族，便足可作证仙人之力的强大。

岛上的许多部族，将初代仙人视为神一般的存在，我却深不以为然。

渚上散人固是为而今的部族做出许多奉献，但他也立下许多令人不解的法度。比如我们祖先当年一一攻破了北方蛮族部落，本该给他们集体的屠杀，但却被渚上散人当场制止。他勒令我们的祖先，将这些无力反抗的蛮族收为奴隶，为我们辛勤劳作。

其时有祖先坚决不允，认为这是对双方血战之后的侮辱。但那些不奉从者，俱被渚上散人悉数屠灭了。

不愿屠杀蛮族的初代仙人，竟选择下手杀了联军内部的部落。

我后来细想，可能初代仙人只想构建一个格局，也即眼下的格局。

他或许在第一代就建下了如今的影子，然后在二代消减了人口，使得如今的部落，再没能力动摇琉璃山的地位。

我甚至在想，仙人许是当真自岛外漂流而来。只是他当是恰是靠岸在南侧，是以才会拣选南方的部落群，作为他构建格局的基石。倘是他当初泊在北岸，那被歼灭的可能就是南方部落群。

我们在北方那群蛮子的眼中，又何尝不是羸弱的南蛮？

仙人的秘密实是太多，多到许多人只能神化来解释。但我知道，仙人一定是可以被击败的。不然，初代仙人就不会苦心孤诣定下格局，二代仙人也不会千方百计消磨岛上人众，才会建立起如今部落无法团结，也没人再敢起兵造反的格局。

只可惜我还没沉心去一一探索，这时姝就被遣回了。

四年前，我与姝两情相悦，已经筹备起婚礼的事宜。哪知漫天欢喜之际，却被突兀的告知，四代仙人竟自点名，要姝前去琉璃山伏侍。

我自是死也不肯的，我强自按捺满腔的怒火，还是对仙使客客气气的说：“我们部落已经内定了供奉的女孩，为何姝还要去琉璃山？”

那自琉璃山而来的仙使对我不理不睬，却将那位本来供奉的女孩当场斩杀，并说我们欺瞒了仙人，旋即一场突如其来的仙人瘟疫，就此无情降下。

我自然恼得厉害，当下便欲与那些琉璃山的混蛋仙使动手，却被部落首领，我的哥哥，率众拦了下来。

于是姝被无情的带走了，我没法容忍这一切。但是仙人瘟疫面前，我只能强自忍耐。我是部落的英雄，在部落危难的时刻，总该敢为人先。于是我只得按下心头激愤，与哥哥一起调度族人。

仙人瘟疫实是厉害十分，正如仙人本身的存在，一样存在着许多难以窥见的秘密。

仙人瘟疫似乎是一种气，它只要被人呼出，便会很快感染给周遭的许多人。我们阜膂部落头次被降下这样可怕的瘟疫，不免手足无措了许久。等我与哥哥察觉情形严重之时，已有参半的族人被悄声感染。我们知道此事再不可耽搁下去，便将那些感染的族人悉数隔离，以免生出更多的瘟疫族人。

只是我们轻觑了仙人瘟疫厉害的程度，我与哥哥遍请数个部落的医者，但他们连来瞧一眼的胆量也无。

听闻这次这次降下的瘟疫叫作“黑尸”瘟疫，它曾被降给我们临近的奔烽部落，几乎使他们灭族。

我与哥哥最终也没找到这场瘟疫的解救之法，于是参半的族人在这场瘟疫中丧生。

我们认识到了仙人的可怕之处，在他的跟前，我们实是半点反抗的能力也无。

后来族人追究责任，自是悉数推卸给我。哥哥被我连累，他也因此失去了首领的位置，我二人只差被逐出部落。

但我还是没法原谅他，当初正是因为他的阻拦，姝才会被琉璃山仙使带走。我一想起姝会被人欺侮，心下的怒火便即不迭的涌将出来。

直至有一天他告诉我，当年他的恋人，也是被这么带走的。

我很愕然，以为他是在宽慰我，不然我又怎会浑然不知？

哥哥面色苦涩，他说宇外幽人这样卑劣的手段，已经不是第一次，没人知道这位琉璃山上的仙人，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些什么。他的恋人被带走的时候，其时的族长甚至不敢将之告知族人，

他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他告诉我，实则姝也早知道这件事，因为当年被带走的正是她的姐姐。

我这才回想起来，当初哥哥与姝的姐姐确实走的很是亲近。只是当时我才不过十岁年纪，对此懵懂无知，所以才没察觉出来。

姝说如果她有一天被带走，请哥哥转告我，如果我还愿意，请一定等她回来。我哭着说，我愿意等，不论多久，我都愿意等她回来。

但我没想到四年后，我等来的却是奄奄一息的姝。

姝在琉璃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自也悉数不知，但她被架回的那一刻，我已经彻底的傻眼了。

姝当时已然没法说话，也不能进食，我知道这样的她，根本活不过几日的时间。

她就这样在我的怀里，渐而失去了温度。

我整个人失了智一般，对活着也再没了丝毫兴致。四年朝思暮想的等待，换来的却是一具渐而冰冷的娇躯。

我甚至失去了复仇的心思，因为我知道，我四年的探查下来，对仙人的力量，兀自是一无所知。

但我的信念很快便被唤起，同时被唤起的，还有我对生活的决心。

我看着哥哥从姝手掌里掰出的信条，上面只写了四字，却如同姝在我耳边时时念起：

仙人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