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魄：第2章 冷却液里的银河系

午休铃一响，莫小白就拎着冷包子溜到了车间角落那台报废的数控机床边。机床早就不干活了，但漏冷却液的毛病一直没修好——或者说没人想修。淡黄色的液体从锈蚀的接头处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像被随手丢弃的廉价香水。

她蹲下来，包子咬在嘴里，腾出手从工具袋摸出根用过的焊丝。

“看。”她用焊丝捅了捅旁边昏昏欲睡的学徒工小周，“全车间最贵的艺术品。”

小周勉强睁开眼。那滩混着金属屑的冷却液正巧反射着天窗投下的阳光，浮动着细碎的彩虹。莫小白的焊丝轻轻一搅，彩虹顿时碎成无数光斑，又慢慢聚拢。

“知道这像什么吗？”她掰开包子，肉馅的油滴进冷却液，立刻晕开一圈七彩的涟漪，“像被黑洞撕碎的矮星系——喏，这滴油就是遇难的恒星。”

小周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莫小白已经用焊丝在油渍周围点了几下：“这是幸存的行星带...这是逃逸的星云...”她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快看！那颗'恒星'要撞上'黑洞'了！”

油珠缓缓漂向冷却液中央的漩涡。莫小白突然掏出手机，打开某个天文APP，煞有介事地比对：“根据轨道计算，撞击将在三点二秒后发生。三、二、一——”

油珠消失了。

“完美符合广义相对论预测！”她一本正经地宣布，顺手在手机上记了几笔，“这个新发现的黑洞命名为...'磐石车间一号'，质量约为三个肉包子的引力当量。”

小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小白姐，你大学学的真是机械？不是天文？”

“错，我主修的是宇宙级划水。”莫小白咧嘴一笑，焊丝突然指向小周的安全帽，“警告！你的头盔正在发射危险的中二电波！建议立即...”

话还没说完，车间的喇叭突然炸响：“B组全员立刻返岗！德国进口的晶圆搬运机又报警了！”

喇叭里的电子音还没播完，角落里就炸开一声哀嚎：“又他妈报警？！那台德国老爷机是更年期了吧！”老王一脚踹翻空矿泉水瓶，瓶子弹起来撞在传送带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这个月第三回了！”老李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砸，金属碰撞声里夹杂着咬牙切齿的诅咒，“要我说，就该把这破玩意拖去废铁厂，融了打成马桶，让德国佬自己坐上去体验什么叫‘精密仪器’！”

流水线尽头的小张翻了个白眼，边慢吞吞系安全带边嘟囔：“可不，人家德国机器闹脾气叫‘技术调整’，咱们打个哈欠就是‘消极怠工’...”

“哎呦喂——”莫小白突然捂住心口，做作地往后踉跄两步，“听见没？这广播多伤感情！连个‘请’字都没有，冷冰冰得像AI生成的离婚协议书！”她顺手抄起质检台上的合格章，“啪”地盖在自己工牌上，“看，现在我是‘情绪不合格品’，建议返厂维修。”

几个女工笑作一团。年纪最大的陈啊姨一边往手上缠胶布一边叹气：“修啥修，咱们这型号的‘零件’早停产了。”她指了指自己酸痛的腰，“厂家连替换的腰椎轴承都没配。”

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学徒工小周把安全帽摔在了地上。年轻人眼眶发红：“早八晚十连轴转，机器可以报警，人连叫唤两声都要扣分！”

莫小白捡起安全帽扣回他头上，顺手弹了个脑瓜崩：“傻小子，机器报警是因为有德国工程师哄着。咱们嘛...”她眨眨眼，“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报假警——比如现在！”她突然扯着嗓子喊：“报告！B组莫小白突发‘人类系统兼容性故障’，请求重启！”

哄笑声中，组长黑着脸出现在门口：“重启是吧？行，今天全组加班到故障排除！”

“你看，”莫小白捅了捅小周，小声说，“这招叫‘祸水东引’，下次记得喊‘硬盘格式化’，效果更...”

“莫小白！”组长的咆哮炸响，“你的嘴是租来的急着还吗？！”

她立正敬礼：“报告！是厂家原装的，但保修期早过了！”

在一片骂骂咧咧的笑声里，工人们拖着步子回到岗位。莫小白落在后面，偷偷把老王摔变形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捏成了歪歪扭扭的火箭形状，摆在了那滩冷却液银河旁边。

转身时，她的工装裤带翻了那本《机械手册》，书页哗啦啦展开，露出她昨晚在空白处画的涂鸦——

一组齿轮咬合着银河的旋臂，旁边潦草地写着：

“宇宙最大车间的质检标准：能转就行。”

小周弯腰去捡书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如果转不动，就假装自己在进行宇宙静止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