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回来了。”傅镜关上门。
抬眼看见李兰英和杜国福在客厅挽手依偎着看电视。
“晚饭吃的什么。”傅镜有些大声地问。
“你这孩子这么大声做什么……晚饭在锅里。”
女人的声音在后面嘈杂,傅镜没认真听,往卧室里放了书包就进去厨房。
锅里是一碗挂面,上面浮着一个色泽鲜亮的荷包蛋和两颗青菜。
傅镜吃到一半客厅两人按掉了电视,起身走来坐到了她的对面,李兰英欲言又止,杜国福面色红润。
她咬断口中嘶溜的面条。
“怎么了。”
说完垂眼吃着。
“傅镜,我们和杜叔叔重组家庭你觉得怎么样。”
傅镜停了夹面条的动作,看向两人,沉默了会,轻声道:“我不觉得怎么样。”
李兰英和杜国福闻言立马僵了脸色,“傅镜,你给我说清楚。”李兰英喝道。
傅镜皱眉,嘴里的面突然变得寡淡无味。
“诶诶诶,阿兰,别生气,孩子说话哪能当真,消消气消消气。”杜国福双手按在李兰英的肩膀上。
“你别给我不识好歹。”李兰英又喝。
“你已经想好了,又不在乎我的意见,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
傅镜把筷子置于面碗上,彻底没了胃口。
“你要结婚跟他结去,反正我不认这个爸爸。”
“不吃给我滚。”李兰英拿起碗往墙上扔,一瞬间碗四分五裂在地上散开,面和汤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油汤溅了傅镜一裤腿,挂了两条面。
“李兰英,我这一辈子只有傅明武一个爸爸。”
傅镜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和李兰英说话,说完就往卧室里跑,回手锁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掉眼泪。
“傅镜,你给我滚出来,反了你了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给我出来。”李兰英急促地敲响房门,“说清楚,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屋外杜国福追着李兰英说好话的声音透过空气围着她萦绕不绝,傅镜听得头快爆炸,往耳里塞进耳机,音乐骤响覆盖了所有不愉快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傅镜在桌上转醒,Mp3已经没电关机,裤脚黏糊糊地搭在小腿上散发馊味。
屋外恢复平静,打开门一看一片黑漆,李兰英和杜国福两个人出门了,大概是去杜国福家里了。
据说杜国福有个女儿,比她大两岁在外地上大学。
傅镜洗掉身上的衣服冲了个澡,把湿衣服挂上阳台杆杠,趴在围栏向下眺望。
吹得有些凉,她收回思绪关上阳台门窗回房。
不知是不是咖啡的缘故,她很久才睡着,沉睡间她进入一个盛大的梦境。
傅明武第一次穿着板正的西装,黝黑的手指指甲修得干净,像那日贺知卿一般挽起胳膊示意她搭上去。
傅镜穿着大裙摆的婚纱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带着白纱手套的手挽住傅明武的胳膊,眼里闪烁泪花,被他一步一步带到贺知卿跟前,把手交给他。
台下李兰英和杜国福并排坐着,贺知玉穿着伴娘裙举起捧花呼喝,空中骤然落下一堆花瓣落了她和贺知卿满身。
待这如哑剧般的梦过后,她睁眼窗外的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
“傅镜,早上好呀。”
“罗溪早上好。”
许周周挽着罗溪朝她挥了挥手和她擦肩走过。
傅镜锁上车往教室走去。
中午贺知玉从艺术班跑到傅镜班级找她一块去食堂吃饭。
“昨天怎么没来。”
“……家里有事。”
“有事还是因为前天的事啊,还是因为我爸妈在家。”
“有事。”
贺知玉停下步,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傅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傅镜跟着停住,眼神躲闪,“知道什么。”
“噗嗤,瞧你害怕那样,走,去吃饭。”
“今天晚上过来不,我在家。”贺知玉往嘴里塞了口菜。
“你不在学校练钢琴吗。”傅镜挠了挠脸,夹起一口饭往嘴里送。
“考试分也要顾及。”
“你和他和好了?”
“和他也不算吵架,那天我心情不好他又语气不好没忍住就说了些七七八八的话。”
“你爸妈说什么了吗。”
“他们已经很少管我们俩了。”
“噢”傅镜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妈说你很好。”
过了一会贺知玉突然说。
“啊?为,为什么。”
“她说给她的感觉很舒服,是个好女孩。”
“哈哈哈,替我谢谢你妈妈。”傅镜笑。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贺知玉问,咬着筷子看她。
……“什么话。”傅镜直觉她要说的话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了吧。”她问。
傅镜抬眼看了看拿着餐盘路过她们旁边的同学,不敢接话茬。
“我哥也知道。”她又说。
傅镜戳着饭菜,压声问:“知道什么。”
贺知玉上前凑近她,小声地说:“你喜欢上他了。”
傅镜咬了咬后槽牙,“贺知玉你想干嘛。”
“嘿嘿。”贺知玉咧嘴一笑,“快吃吧,下午放学再聊。”
高二下学期最后一点新知识学完早早进入了复习阶段。
最后一节班会课王虹将同傅镜在内的几个进步最大的同学叫上讲台分享,让同学们向傅镜同学学习,几个月内成绩飞跃式增长。
傅镜一起鼓掌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知玉,这个事情我想高考后再表明。”
“不能被我妈知道了这件事。”
“我是……喜欢他。”
傅镜和贺知玉坐在操场旁的长椅上,两人手上拿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棍,如那天买的,傅镜拿着小布丁,贺知玉拿着绿豆冰,说的话题却截然不同。
黄昏的光芒从一侧打在两人脸上身上,镀上一层金灿灿的边。
傅镜含着口中的冰棒满口奶香。
“嗯。”贺知玉应了声,咬下一口绿豆冰,“我哥很喜欢你。”
傅镜深吸一口气,满心难以言喻的感觉,“我知道。”
就算再怎么深埋喜欢,眼神也是不会骗人的。
他看着她时眼中透着无法忽略的专注和认真。
“为什么。”傅镜问。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
“爱情就是这么奇妙。”贺知玉笑,“你现在不表白不怕等你高考后他不喜欢你了。”看向傅镜。
傅镜心中一滞,“那怎么办……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做的梦都是和他结婚。
傅镜垂眼,手上拿着的小布丁因长时间滞留空中往下淌流。
“快吃,融化了。”贺知玉抓着她的手将冰棍拿到空地上方,避免了滴到她身上。
傅镜迷茫抬眼,贺知玉正从口袋拿出纸巾给她擦手。
“别吃了,扔了吧。”
傅镜闻言一口塞进嘴里,对着贺知玉摇摇头。
“你真倔,傅镜。”贺知玉扪心,“平日里怎么搓揉都不还手,在一些事情上倔得像一头驴。”
“是吧。”
傅镜看着光秃秃的小木棍。
天色渐暗,打球的少年没有离去,还有两两对打羽毛球的女生摸着光亮。
沉默许久贺知玉扔下炸弹。
“我哥没有读书了。”
“啊?”傅镜睁大眼不可思议,“什么意思。”
“他前一段时间被我爸派去掌管分公司的事情,挺久没有去过学校了。”
“那他不是还说在考虑上什么大学吗。”
“他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傅镜有点难受,半晌没有说话,看着贺知玉的脸眼泪汪汪。
“你哭什么。”贺知玉皱眉,“他本来也不准备去上大学,对于他来说去不去都无所谓。”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
“知玉,谢谢你,做了我这么久的好朋友,一点都不嫌弃我这么支持理解我。”
语落贺知玉一把抱住傅镜,声音也犯了哭腔,“我才要谢谢你,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也是我唯一一个好朋友,见到你的时候我都很满足。”
“傅镜,从小到大我接触的女生都玩不了多久,我和她们没有共同话题,只有和你。”她抑着嗓子倾诉,眼泪浸湿了傅镜的衣服。
“我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是我王婆卖瓜。”
傅镜闻言悸动的心一颤笑了出来。
“我知道。”
贺知玉摸着傅镜的脸,“你满十八岁了吗。”
傅镜想起那碗被砸碎的面点点头。
天色暗却,贺知玉将两人眼泪擦了擦,拉起傅镜。
“去我那做作业。”
“好。”
贺家门户亮着灯,园丁刚修剪完院内植被提着工具走出,和迎面推着车的两人打了声招呼。
“我爸妈在家吗。”
“贺小姐他们出去了。”
“好的。”
贺知玉推门而入,喊声:“哥。”
贺知卿坐在沙发,腿上放着电脑,手敲打不停,“怎么了。”
“我回来啦。”
“知道了。”
“傅镜也来了。”
“嗯。”
贺知玉转头看去傅镜在门口踟躇不进。
“进来呀。”
“嗯嗯。”
傅镜抬脚慢慢地走进,看着贺知卿露出的后脑勺捏了捏指尖。
贺知玉拍了拍傅镜肩膀,“我上楼冲个澡。”
“好。”
傅镜放下书包端坐在沙发上,瞄了两眼贺知卿。
贺知卿停下打着键盘的手,抬眼按开了电视,上面播放着不知名电影。
“这个点不早了做不了多少题,看会电视差不多就回家。”
傅镜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电视上播的画面却一幕都没有看进去,只听得见不徐不慢的键盘声,和贺知卿拿起杯子轻酌一口的声音。
他握拳在嘴前轻咳了两声。
傅镜立马想起他声音暗哑的那天,果然还是感冒了,她想。
胡思乱想半天,转头看向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转过头看电视。
“要说什么。”
“你……感冒了啊。”
“嗯,有点。”贺知卿抬眼看她,眼底泛起波光。
傅镜忍着别开目光的冲动,道:“吃药了没。”
“小感冒,过两天就好了。”
“好,那就好。”傅镜错开视线转头。
“有问题要问我吗。”
“啊?什么?”
“学习。”
“没,没有。”
“柜子的零食你去吃。”
“……好。”
傅镜看着满柜的零食犯愁,捡了两袋拆开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
“咔擦咔擦咔擦……”
回来坐下电视已换成了喜羊羊与灰太狼。
傅镜靠在沙发上松了发酸的腰,默默地看进了动画里。
灰太狼竖着手指,“咪西咪西,花不拉几,如果你不拉几,我就不能咪西。”变成了一张纸片狼,懒羊羊看见爆了句粗口说你好厉害啊。
贺知玉穿着家居服坐到傅镜身边靠在她肩上,“不做作业吗。”
“时间不早啦,等等我就回去了。”
傅镜往她嘴里放进零食。
贺知玉开心,“那我也不做了,晚点再说。”
看了一会她问:“喜欢看动画片吗。”
“嗯,挺喜欢的。”
“是喜欢看动画片还是喜欢……”贺知玉被慌手的傅镜捂住嘴。
傅镜浑身汗毛竖起,紧张地听着身后的声响。
贺知玉拿下她的手,“慌什么。”
“我想问你喜不喜欢看电视剧。”
傅镜压了压情绪,“都看。”抬手轻打了贺知玉胳膊一下。
贺知玉扬起眉眼笑了笑。
“下半年就艺考了。”
“嗯。”
“走,带你学弹琴。”
“哪。”
“三楼琴房。”
贺知玉打开房门,顶灯亮起,里面坐落着一架大大的三角钢琴,里面为一个小客厅。
钢琴上摆着琴谱,贺知玉打开琴盖拍了拍椅子的另一边示意她坐下。
傅镜抽了张纸巾擦擦手坐在她身旁。
“家里有琴为什么不在家练呢。”傅镜疑惑。
“钢琴老师在学校,哎呀不说这个。”
贺知玉带着她的手弹,“do re mi fa sol la xi”。
“怎么样,我给你弹那次比赛弹的曲子。”
“好。”
弹奏间贺知卿抱手靠在了门旁边,许久贺知玉弹的末曲结束时傅镜似有所闻般拧头看了眼站起身,想问他站多久了挪了挪嘴没出声。
“贺知玉,爸喊你。”
琴声收尾后贺知卿出声。
“让我出去吃饭吗。”贺知玉叹了口气。
“不是,他们明天走了,跟你交代一些话。”
“行吧。”
贺知玉将傅镜拉回坐椅上,“你在这待一会,哥你陪她。”
傅镜坐在椅上愣怔,贺知玉就下了楼,贺知卿迈步坐在她身边。
他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感官,两人同在一张长凳上,相隔距离不过一个拳头。
房间内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傅镜。”他出声。
“嗯,怎么了。”
贺知卿指尖按下几个键,琴音震震略微生疏。
一旁的傅镜手快拧成了麻花。
“你下个月去高考吧。”
……“你说什么?”
贺知卿没再重复,双手搭上琴键,琴声渐进,弹奏着耳熟的曲目。
傅镜拧住手臂的肉有些尖锐的疼痛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低头看白净的臂上拧红了一大块隐隐泛着青。
下个月去高考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现在就去考试啊贺知卿。”
智商追赶上大脑,傅镜回过神,不可思议地回他。
贺知卿闻言轻笑,“这有什么的。”
琴键谈乱了几个,他停手看向她。
傅镜满眼的不敢置信和些许看着他的羞怯。
“已经有能力考上可以提前结束学业,为什么不去呢,你在怕什么,傅镜。”
“还,还差一些。”
“有我在,放心去。”贺知卿放柔了声音。
“没,没考好怎么办。”
傅镜听着他的嗓音小鹿乱撞。
“别怕。”
“……噢。”
空气有些滞停,傅镜尴尬得想爬墙走人。
“怎么可能不怕。”傅镜嘟囔。
“明天开始我们做高考试题,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多天,明天记得和老师补报名。”
和心中原本预期的高考时间时间一下子缩短了一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不过……贺知卿说什么就是什么。
“知道了。”
傅镜小心地抬起看了眼腕表,“那我先回家了。”
“路上慢点。”
“嗯。”
傅镜走出房门身后又传出一句,“到了发条消息。”
“嗯嗯。”
……
许周周唉声叹气。
“我在景一蹲了几天没看到贺知卿。”
“我想当面和他表白,问他同不同意。”
傅镜听得胆战心惊,不知道怎么回,想起贺知卿说你要帮我和你的前桌说我拒绝了她吗,她选择缄默不语。
“傅镜,你怎么看。”
问题还是砸向了她的脑袋。
“我向高考看齐。”
早上早自习前她去办公室和王虹说了补报名高考这件事,王虹有些许惊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加油我支持你。
“你知道什么关于贺知卿的小道消息吗。”
傅镜听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读书重要。”
许周周见她这样生了些气,嗤哼一声转过头,跟罗溪聊天话语间暗里点她。
罗溪犹豫地看了眼傅镜,支支吾吾地应和许周周。
傅镜脸色发沉,深吸一口气。
王虹没有将傅镜去高考的事说出来,在上课前提了句如果有同学有把握可以补报名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