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莽传:第3章 第二章 :病父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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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病父榻前

汉元帝建昭元年深冬,王家老宅西厢房的窗棂结满冰花,北风像把钝刀,顺着砖缝往屋里灌。五岁的阿莽缩在褪色的粗布棉被里,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苦艾味——那是父亲药汤里当归、黄连与附子混合的气息,苦涩得能让舌根发麻。

“咳咳……”床榻上传来压抑的咳嗽,仿佛有人正用锈刀剜着肺管。阿莽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母亲渠氏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正就着豆大的油灯,用银针挑开熬药陶罐的封泥。她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干枯的手指上布满被药汁染黑的痕迹,可动作却依旧沉稳熟练,仿佛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早已将煎药变成了本能。

“曼郎,该喝药了。”渠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她舀起一勺药汤,轻轻吹凉,又用指尖试探温度,确认不会烫到丈夫,才将药碗凑到父亲唇边。病榻上的王曼早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枯井,每喝一口药,喉结都要艰难地上下滚动许久。突然,他剧烈地抽搐起来,染红的帕子从指缝间滑落,在青灰色的床褥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渠氏的手微微颤抖,却迅速稳住药碗,另一只手轻柔地拍打着丈夫的后背,嘴里喃喃着不知是安慰还是祈求的话语。阿莽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藏着比苦药更浓的苦涩,可每当她望向父亲时,又会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

阿莽的心脏猛地收紧,喉咙里像是卡着块烧红的炭。他想冲过去抱住父亲,却又被莫名的恐惧钉在原地。三日前的场景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堂兄王丰捏着锦帕掩住口鼻,站在厢房门口,嘴角挂着嫌恶的笑:“病成这样还占着屋子,不如挪去柴房,省得晦气。”他身后跟着几个衣着鲜亮的族中子弟,交头接耳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病榻。母亲当时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磕出闷响:“求大房开恩……”而王丰只是甩了甩绣着金线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衣角扫落桌上的药碗,瓷片与药汁溅在母亲裙角,晕开大片深色污渍。

可阿莽记得,等那些人走后,母亲默默收拾起碎片,洗净了裙角的污渍,还将破损的药碗用麻绳仔细缠好。“留着,还能盛水。”她对阿莽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莽,去把炭盆添些柴。”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阿莽赤着脚跳下床,冻得发麻的脚趾踩在青砖上,像被针扎般刺痛。他往炭盆里添着碎炭,火苗“噼啪”爆开火星,恍惚间觉得那跳动的火焰,像极了父亲掌心曾经的温度。那时父亲还能把他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笑声惊飞满树的麻雀。可如今,整个家族的笑意都随着父亲的病躯一同消散,剩下的只有无处不在的冷眼。

深夜,更鼓敲过三响。阿莽迷迷糊糊中,又听见父亲压抑的呻吟。他偷偷爬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父亲凹陷的脸颊上投下惨白的光斑。阿莽颤抖着伸出小手,轻轻覆上父亲嶙峋的手背。那皮肤像老树皮般粗糙,却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冰冷。

“爹……”他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给你暖暖。”父亲的手指动了动,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阿莽突然想起前日在后院玩耍,听见几个管事躲在槐树后议论:“二老爷这病,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死了也好,省得占着族里的月例银子。”话语像冰棱,顺着耳道直刺心底。他把小脸埋进父亲的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布满皱纹的皮肤上。

渠氏坐在床边的竹凳上打盹,发间不知何时多了几根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自从父亲病倒,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她会带着阿莽去城郊挖些野菜,回来掺在稀粥里。遇到熟人询问,她总是笑着说:“这是阿莽非要吃的,说是尝鲜。”去祠堂求祖宗庇佑时,即便被守祠堂的老仆阴阳怪气:“二房的,莫要把晦气带进来。”她也只是低头行礼,默默烧完香。去账房借银子抓药,面对管事把算盘拨得震天响:“二老爷欠的药钱,拿什么还?”她会从怀中掏出自己陪嫁的银簪子,“先当这个吧,等曼郎好了,一定如数奉还。”

夜里守着药罐,每半个时辰就要给丈夫擦身喂药,可即便如此,仍会有流言蜚语传进耳中:“渠氏怕是克夫,不然王曼怎会一病不起。”阿莽见过母亲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可只要他一出现,母亲就会迅速擦干眼泪,露出笑容:“阿莽乖,帮娘看着火,别让药熬糊了。”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族里派人送来半袋糙米和两贯钱。管事站在厢房门口,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扫过屋内破败的陈设,满是嫌弃:“族长念在同宗的份上,给二房些过冬的钱粮。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年后二老爷要是……”他没说完的话被渠氏的叩首声打断:“多谢族长恩典,多谢各位叔伯!”阿莽躲在母亲身后,攥紧了拳头。他看见那袋糙米里掺着不少碎石子,两贯钱中有三枚是铁钱,边缘磨得锋利,像是家族施舍时暗藏的嘲讽。

可母亲接过钱粮时,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还从屋里拿出几个自己晒的干菜团子,“家里腌的,给管事的尝尝。”等管事走后,她仔细地将碎石子挑出来,把铁钱和铜钱分开存放,“铁钱虽不值钱,攒多了也能换些盐巴。”

夜里,阿莽又一次被父亲的咳嗽惊醒。这次声音格外刺耳,像是有人用破风箱在胸腔里来回拉扯。他慌乱地爬起来,却见母亲已经扑到床前,颤抖着双手为丈夫擦拭嘴角的血沫。“曼郎,撑住……”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阿莽还小,我们还没看着他长大……”窗外的北风呼啸得更凶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隔壁正房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大房的孩子们在放爆竹,庆贺祭灶节的到来,热闹的声响与西厢房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阿莽突然想起父亲教他识字时的场景。那时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孝”字,说“百善孝为先”。此刻,他看着父亲愈发虚弱的模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能为力。他爬上床,紧紧抱住父亲佝偻的脊背,像是要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所有的病痛与苦难,也挡住家族那如寒霜般刺骨的冷眼。而母亲则轻轻环住他们父子,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身躯,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为他们撑起最后一片温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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