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异象降世
汉元帝初元四年深秋,长安城仿若被厚重的铅云压得佝偻了脊背,未央巷里的青石板路覆着层层枯叶,在狂风席卷下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呜咽。王家宅院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朱漆大门上斑驳的铜钉似蒙着一层灰翳,门前两尊石狮的瞳孔里,倒映着暗沉欲雨的苍穹。风掠过雕花窗棂的镂空云纹,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被困的冤魂在急切叩门,将宅院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浸在浓稠如墨的压抑里。
产房外的回廊下,青瓦缝隙渗出的雨水顺着滴水瓦当坠落,在青石地面砸出细小的坑洼。各房夫人缩在鎏金掐丝的湘妃竹椅上,团扇轻摇间,绫罗绸缎的裙裾拖在湿漉漉的地面,绣鞋尖沾着泥点也浑然不觉。管事婆子们踮着裹过的小脚来回踱步,青铜手炉的热气混着熏香在廊下氤氲,却驱不散她们眉间凝结的霜雪。廊柱上悬挂的八角宫灯在风中摇晃,烛光透过绛红鲛绡灯罩,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宛如她们心底翻涌的暗潮。
产房内蒸腾着艾草与血腥味混杂的气息,铜盆里新换的热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木勺搅动时撞出细碎的声响。产婆们挽起袖口,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粗布围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渠氏苍白的指节死死抠住床栏,指甲缝里嵌进了雕花床柱的木屑,每一声压抑的呻吟都似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沉闷的回响,惊得梁上筑巢的燕子扑棱棱乱飞。
随着一声震破长空的啼哭,接生婆李氏手中的襁褓剧烈颤动,她慌忙扶住婴儿的小脑袋,手腕上的银镯子“当啷”撞在铜盆边缘。昏黄的油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照亮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左手掌心那道天然形成的“莽”字纹路,红得像刚凝固的鲜血;额角朱砂胎痣在光影摇曳间,宛如一团永不熄灭的幽冥之火,将李氏映得面色如纸。
“快!快去禀报族长!”李氏的尖叫刺破凝滞的空气,手中襁褓滑落半寸又被她猛地捞起。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雕梁画栋间蔓延,木格窗棂后闪过无数窥视的眼睛,青砖地缝里漏下的雨水,蜿蜒成蛛网般的密纹。
东厢房内,二房夫人王氏正对着菱花铜镜细细描绘远山眉,青雀衔珠的鎏金钗刚要别上鬓角,窗外传来的惊呼声让她指尖一颤。玉簪“叮”地坠落在螺钿妆奁上,胭脂盒里的丹砂粉扬起,在烛火中化作一片猩红的雾。她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失色的脸,咬着银牙喃喃:“这秋后的蚂蚱,就算蹦跶得欢,能熬过几场霜?一个旁支的庶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可握着黛笔的手却抖得厉害,在脸颊上划出歪扭的墨痕,恰似她此刻紊乱的心跳。妆台旁的博山炉青烟袅袅,龙脑香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凝成一团化不开的阴霾,“不过是老宅瓦缝里钻出的野苗,风一吹便折了。”
正厅内,檀木供桌上的长明灯无风自动,摇曳的火苗将列祖列宗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族老们拄着紫檀嵌玉的拐杖,木屐踩过冰凉的青砖,发出拖沓的声响。白发苍苍的族长王宗佝偻着脊背,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枯枝般的手指悬在襁褓上方三寸处,皮肤下的青筋突突跳动,仿佛触到了烧红的烙铁。“此等异象...”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这分明是老宅地基下的暗河要翻涌,恐非寻常。”
三叔公的银须在穿堂风中乱颤,他抢前半步,布满老年斑的手几乎要抚上婴儿的襁褓,却被王宗一把拍开:“放肆!未经占卜吉凶,谁敢妄动?”三叔公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花架,瓷瓶坠地摔得粉碎,惊得众人脸色骤变。“天赐祥瑞,怎能被迂腐规矩耽误?”三叔公涨红着脸怒吼,“当年文王梦飞熊而得太公,此子掌心纹路,正是天道垂青!”
大房长子王丰“嚯”地掀袍落座,金丝绣蟒的袍角扫过矮几,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泼溅出来,他冷笑道:“旁支庶子也配与古圣先贤相比?不过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落下的尘埃罢了。”他的话音刚落,嫡支的几位年轻子弟便跟着哄笑,笑声像钢针般扎进旁支族人耳中。
一旁沉默许久的四叔公突然开口,手中的玛瑙扳指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异象既出,当以族规处置。按祖训,凡带异相者,需在宗祠禁食三日,受列祖列宗审视。”此言一出,渠氏在产房内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产婆死死按住,她凄厉的哭喊混着婴儿的啼哭,在宅院里回荡:“他只是个孩子!你们不能...”
此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惊雷,震得屋瓦上的铜铃疯狂作响。阿莽的哭声愈发尖锐,小脸涨成绛紫色,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要抓住这世间的不公。他的哭声穿透雕花槅扇,惊得后院井台边的水桶“咚”地坠入深井,涟漪荡碎了倒映的残月。渠氏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转过头,泪水混着汗水滴在浸透血渍的枕巾上,她望着儿子额角的朱砂,恍惚看见未来荆棘丛生的路。“我的儿,你这颗破土的种子,不知要撞碎多少块压在头顶的石板。”
当更夫敲过三响梆子,老宅的灯火依旧在雨夜里明灭。阿莽的哭声渐弱,他朦胧的视线里,晃动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像极了供桌上那些瞪着眼睛的祖宗画像。二房院落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黑影,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两柄悬在头顶的利刃;大房书房的门缝里,漏出细碎的密谋声,混着研磨朱砂的“沙沙”响,“得赶在野火烧起来前,把苗头掐灭在襁褓里。”不知又在撰写怎样的算计。命运的丝线,早已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悄然缠绕上婴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