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父逝之痛
汉元帝建昭二年的春寒格外刺骨,王家老宅西厢房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六岁的阿莽蜷缩在床角,看着母亲跪在父亲床前,颤抖着双手为他擦拭身体。父亲的皮肤已经变得青灰,凹陷的眼窝里蒙着一层白翳,可母亲仍固执地用温水沾湿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拂过那嶙峋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沉睡的人。
指尖触碰到丈夫冰冷的肌肤时,渠氏的手猛地一颤。恍惚间,二十年前的光景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她还是渠家娇生惯养的小女儿,春日里策马扬鞭,裙摆掠过盛开的芍药花丛,惊起彩蝶翩跹。及笄那年的元宵灯会,她提着兔子灯穿梭在如织的人潮中,鬓边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像极了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当她在摇曳的孔明灯下,撞见身着洗得发白长衫、捧着书卷的王曼时,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了静音键。他清俊眉眼间流淌的温柔,如同三月暖阳,轻而易举就将她俘获。
“那时怎么就敢赌上一生呢?”渠氏在心底苦笑。父母嫌弃王家二房家道中落,兄长们苦劝她另择良婿,可她望着王曼眼中的赤诚,满心都是“有情饮水饱”的痴念。成亲那日,她穿着亲手绣满并蒂莲的嫁衣,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踏入王家大门。婚房虽小,却装满了两人的甜蜜——王曼笑着承诺“等我考取功名,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就着油灯微光为他缝补衣衫,偶尔抬头对视,眼中爱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时的她以为,只要两人相守,再苦的日子也能酿成蜜。
“阿莽,来。”渠氏沙哑的声音打破回忆。阿莽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床前。父亲的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指节突出如枯枝。阿莽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放进去,那手掌早已没了温度,却仍下意识地轻轻收拢,攥住了他的小指。“拿着。”父亲喉间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另一只手艰难地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玉,塞进阿莽掌心。那是块边角破碎的羊脂玉,上面还沾着汗渍,却被父亲视作珍宝藏了许久。渠氏望着这一幕,鼻尖泛起酸涩——当年那个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人,如今连自己都护不住了。
更鼓敲过五下时,父亲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团火焰在灼烧他的肺管。阿莽吓得扑到床边,却被母亲一把揽进怀里。“别看。”渠氏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可阿莽还是透过母亲单薄的衣衫,听见了那声绵长而沉重的叹息。紧接着,整个世界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的风声呜咽,似在为逝者哀鸣。渠氏紧紧抱着儿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将哭喊咽回喉咙——她不能垮,阿莽还需要她。
入殓那日,族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阿莽跪在灵堂的蒲团上,粗麻孝服的领口磨得他脖颈生疼。大房的管事捏着鼻子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撇了撇嘴:“二房也太寒酸了,这寿衣料子怕是十年前的吧?”阿莽抬头望去,只见父亲身上穿着的,不过是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那是母亲连夜赶制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浸透了她的心血。渠氏挺直脊背站在一旁,脊背酸得发僵,却不肯弯下半分。她想起自己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嫁给王曼时,也是这般倔强,只是那时的底气来自爱情,如今的坚持却全是为了儿子。
堂兄王丰摇着折扇踱进来,锦缎鞋面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晃得人眼疼。“听说二伯临走前攥着块碎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莽,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莫不是想传家宝?可惜啊,旁支的东西,终究是上不得台面。”阿莽死死咬住下唇,将藏在袖中的碎玉攥得更紧,尖锐的玉角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孝服上,晕开一个个暗红的小点。渠氏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心像被钝刀来回割着。这些年,无论日子多苦,她都咬牙撑着,在儿子面前维持着坚强的假象,就像当年面对家族的反对,她从未低过头。可此刻,她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只有爱与希望的时光。
送葬队伍蜿蜒出长安城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雪。阿莽举着招魂幡走在最前面,寒风卷着纸钱打在他脸上,生疼生疼的。他回头望去,母亲被两个族中妇人搀扶着,步履踉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王丰等人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后面,时不时传来几声嗤笑:“没了顶梁柱,这孤儿寡母的,怕是连饭都吃不上咯。”渠氏听着这些嘲讽,眼前又浮现出刚嫁入王家时,王曼带她去看的那片桃花林。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吹着,桃花纷纷落在他们肩头,王曼说要与她白首偕老。如今,桃花谢了又开,人却阴阳两隔,曾经的誓言成了最锋利的刀,剜得她心口生疼。
墓地所在的乱葬岗荒草丛生,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当父亲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时,阿莽突然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燃烧。他想起父亲教他读书时的温柔,想起父亲将最后一块饼塞进他嘴里时的慈爱,更想起这一年来家族众人的冷眼与嘲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倔强地仰起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填土时,管事的故意将大块的石头扔进墓穴:“这土得压实了,别让野狗刨出来。”阿莽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就要理论,却被母亲死死抱住。“别去,阿莽。”渠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惹不起……”阿莽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在生根发芽。渠氏抱着儿子,将脸埋进他发间,无声地流泪——她后悔过吗?或许有过,但看着怀中的阿莽,她又坚定了信念,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护他周全,就像当年她不顾家族反对,选择了王曼一样,这一次,她也绝不会放弃。
回到家中,族里便派人来清点财物。一箱箱旧书被搬走,母亲的陪嫁首饰也被“充公”。阿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墙上父亲留下的字画被扯下,听着管事们说“旁支本就不该占着主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块碎玉此刻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刺骨,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往后,没人能再护着他们母子,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深夜,阿莽被母亲的啜泣声惊醒。他悄悄爬下床,看见母亲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列祖列宗保佑……”渠氏的声音断断续续,“让阿莽平安长大……”阿莽躲在门后,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一刻,他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要让那些欺辱过他们的人,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而父亲留下的那块碎玉,将成为他心底永不熄灭的火种,照亮他未来的路,就如同母亲曾经炽热的爱情,照亮过她的生命,也将支撑着他在这艰难的世道中,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