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生花,迢迢年华:第19章 第十九节 听竹院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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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节 听竹院论道

林山带着萧钦去住的地方,常怀远书房的窗户打开,他看见眼前的人便笑了,林山瞄了两人一眼,也明白两人这是认识,便也不管,做完孟老夫子交代的事情便离开了。

“哟,这不是萧公子吗?怎么也来这偏远的书院了?”常怀远看萧钦也不理睬他,就手贱地拿起手中的毛笔往前一扔。

萧钦脑袋后面像是长了眼睛般,稳稳地接住了湖笔:“湖州产的笔纤豪分明,柔中带刚,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说罢就把毛笔一折而断,常怀远被狠狠一噎,他知道萧钦说的是父兄在朝堂上弹劾萧钦在北边边防时不遵圣意一事,萧钦这番远离朝堂便是弹劾的胜利,但父兄也在这件事中受到牵连,惹圣上厌恶。否则自己如何需要离开湖州,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静修,实则要避风头。他想到此便恨恨地看着萧钦,萧钦却不再说话,沉默地整理着书房、床铺。

程黎等人各自在家里呆了几日便都回了书院,程黎带着郁学政的书信去拜访山长孟华,孟老夫子听说是郁学政的书信,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在听竹院里和程黎叙话。

得知程黎是书院乙班的学子,而且还是今年新鲜出炉的连中小三元新一代猛士,孟老夫子脸上的褶子都显得慈祥了,他接过程黎递过来的信,拆开来认真阅读了起来。

“郁文清这厮可真是机关算尽......”孟老夫子骂了一半,看到程黎还在院子里,便只好忍住话口,将下半截话咽了回去,“你可愿意跟着老夫念书?”

程黎诧异地抬头望向孟老夫子,孟老夫子傲娇地摸了一把山羊须,说道:“原本我就有收弟子的打算,你是郁老头推荐的,我便考考你罢,也算是入门考试了。”

听竹院内一时静了下来,仆从老曾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张案桌,摆上了笔墨纸砚,孟老夫子示意程黎坐下,然后说:“我会出三道题,第一道口述,第二道允许你思考一炷香后回答,第三道不需要你说话,所思所想悉数写下即可。”

说罢又认真地看着程黎,问道:“程黎,你可以愿意接受考验?成功了便是我的关门弟子,失败了,便再也没有机会与我座谈论道了。”

程黎垂下头来思考了一瞬,便认真地说道:“请夫子赐教。”

“好!老曾,今日闭院谢客,午饭弄清淡些,加个菌菇汤吧,对了,让子良也过来,两人一起,我得让那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省得他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老曾闻声而出,不一会便又有人搬来另一个案桌,就放在程黎的右侧。

程黎静候了一会儿,孟老夫子喝完了一盏茶,老曾才领着一个高大的少年郎走进来,周遭的气息顿时为之一冷,程黎回头看去,逆光中有一人走近,身躯高大,神色肃穆,一张脸倒是长得挺好的,奈何眉间有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长时间盯着人看不礼貌,程黎瞅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那人想必就是孟老夫子口中的子良了,只是这周身的气质,怎么都不符合‘良’家少男的形象。

子良对于程黎为何在这里一点都不关心,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笔墨纸砚,手都没有动,只看着孟老夫子喝茶,孟老夫子似乎还想偷吃一块桂花糖,被他的眼神一冷,不由自主地缩回了伸向桂花糖的手,尴尬地伸到面前咳嗽了两下。

“好了,现在是第一道题,论‘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此题老夫为正,你们为辩,开始了。”

孟老夫子搞个辩论赛,还给程黎找了个帮手,程黎正想和队友商量一下,奈何孟老夫子已经开始他的表演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有日夜更替、四季轮换,以告臣民顺应天时,栽种收获,所以生存;大地有载物之厚,便能海纳百川、丰富多姿。”

程黎很想说,日夜更替、四季轮换不是因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而是因为地球的自转和公转,不过这个说出来太过颠覆世界观了,步子还是不能迈太大,不然就是扯淡了。

“若有好生之德,奈何地动、洪涝、旱灾、雪灾纷至?臣民苦苦挣扎,百姓易子而食,无不为天之过也?”子良冷着脸吐槽。

说得没错,如果天是个好天,怎么总是让百姓们遭苦遭难呢?子良看程黎没说话,便看了她一眼,程黎浑身一激灵,赶紧接过话头往下说。

“大地若有载物之厚,奈何百姓无田可耕,无地可种,劳碌一年不过碎银几两,身死以席裹身矣。”

孟老夫子沉吟,说道:“天地律法,君王效之,地动前鸟飞狼嚎,洪涝前山河咆哮,旱时雨久不至,蚂蚁抛弃洞穴搬家,雪灾前树枝断裂掉落,这些都是天地变化前的预兆,按预兆及时躲避即可。”

“历朝历代懂历法者众,懂天地规律者少,天地律法变化莫测,政策推动困难,从中枢到地方,政出中枢后变了样,暴政底下无人幸免,战乱底下无人生还......”

“子良!慎言。”

“天地规律有迹可循,但人类社会应该探索的是人治和法治的模式,而不是沉迷于天地治理的幻想中,天地无情,法理尚可容情。若政策利民,出了中枢便成为有心之人牟利之刃,民生哀怨难解;重法同样重礼,方可在人治和法治中找到平衡点,关键在于官员的培养,书院中有学子数百,其中举人、秀才、童生若干,如何在此其中甄别心怀天下臣民之人,,科举是其中一种途径,也可考虑有其他的途径,比如官员考核。”

“政令出中枢,地方官员按照其理解去执行,这是从太祖就定下来的规矩。”

“任何规矩都有其适用的背景,光谈规矩余威,不看实际情况,再好的规矩,都只是枷锁。”

程黎和孟老夫子的辩论逐渐升级,子良却没有再说其他,低垂着眼睛,听着两人你来我往间的辩论。

第二道题:君子克己复礼,仁心为初,其次为仁德,后为仁政。孟老夫子这一场为辩,程黎为正。

“君子之仁,上可证天地之法,下可论仁义道德,君子仁心,则心有仁德,后有仁政。”

“一味仁慈,可见梁朝成宗,误国误民。”

“成宗乃是懦弱而非君子之仁,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教养子女成才是一种仁慈,殚精竭虑,两权相害取其轻,两权相利取其重,此乃对江山负责,对臣民负责。若是一种只想让人称赞的仁,只是伪善的仁慈。”

孟老夫子又抛出几个点,都被程黎一一驳回,孟老夫子暗暗点头,程黎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他收了话口,留下第三道题。

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

半个时辰,写一篇策论。程黎听完题目便开始思索要如何论证,一旁的子良已经提笔就写,似乎胸有成竹,程黎看了他一眼便挪开了目光,以免扰乱自己做题的节奏。

孟老夫子则是坐在一旁喝茶,老曾给他递上软米糕,换掉了桂花糖,孟老夫子抿了抿嘴角,看了一眼老曾,又看了一眼桂花糖,老曾却不为所动,依旧撤掉了桂花糖。

唉,孟老夫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老曾变了,变得不近人情了,他在心里暗戳戳地给老曾画圈圈,忽然一只手端着一颗桂花糖,绕到桌子后面,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孟老夫子眯眼一笑,借着袖子掩饰,快速吃掉了桂花糖。唔,真甜,真好吃。

不得不说,孟老夫子眯起眼睛吃糖的样子很满足,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起码子良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了。

半个时辰倏然而过,程黎停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等墨干了以后便被老曾收走了,子良早就写完了,他的回答已经到了孟老夫子的手中,孟老夫子皱着眉头,看完以后没有说话,拿过程黎的卷子继续看。

老曾收拾了两人案桌的笔墨纸砚,又让人端来水净手,最后给两人上午饭,程黎这边都是正常的饭菜,还有一碗菌菇老鸭汤,她看向子良桌子上的菜,唔,幸好今日没有得罪孟老夫子,不然要吃苦瓜也太惨了。

凉拌苦瓜丝,炒苦瓜,还有苦瓜大骨汤。

啊!不能再看了,再看眼睛都要冒苦水了。程黎收回目光,投向自己眼前的美食,子良看到这样的饭菜居然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吃着,程黎不由得感慨,他真的是一个狠人,看问题一针见血,对自己也狠,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吃饱喝足,孟老夫子也看完了程黎的试卷,他放下试卷,喝了口茶,说道:“从今日开始,每日酉时你便来这里与老夫论道,秋闱如果你能摘得解元,届时再论。”

意思就是自己获得每日和孟老夫子对谈的机会,这个机会到乡试时结束,如果自己取得解元,那便有很大概率会被孟老夫子收为关门弟子,如果只是普通的举人,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程黎想了下就答应了,这个机会难得,她不答应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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