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步率
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平稳地向前滑动。沈忱的照料依旧无微不至,日程也规律得令人心安:上午她总是准时出门,说是去“片场”或“训练”,下午则雷打不动地陪着林疏,去各种地方——美术馆、独立电影院、甚至一家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的盆栽咖啡馆。沈忱似乎有无穷的耐心和创意,总能找到那些有趣、美好、能让人放松心情的角落。
林疏的身体和精力明显好了许多,头痛发作的频率降低,喉咙也不再干哑。但她内心的疑云,却随着体力的恢复,愈发浓重。沈忱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闺蜜的角色,但过于完美了。她的体贴总在林疏刚好需要时出现,她的解释总能恰当地打消林疏刚萌芽的疑问,她甚至能预判林疏的某些细微情绪变化。
这不像长期相处磨合出的默契,更像……一种精准的、基于深度了解的“程序响应”。
林疏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注意到沈忱的几个习惯:总是用左手;右手腕的发带从不取下,洗澡时也会换上另一条防水的;避开小区的监控探头(一次她们晚归,沈忱很自然地选择了灯光昏暗、没有摄像头的小路);以及,她几乎从不看镜子——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仿佛镜子不存在般的漠视。
最让林疏在意的是那间锁着的客房。她尝试过几次,门锁始终紧闭。沈忱的理由每次都一样:“有点乱,等收拾好了给你看。”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或慌张,只有一种温和的坚持。
这天上午,沈忱照例出门,叮嘱林疏好好休息,记得喝她炖在锅里的银耳羹。门关上的声音刚落,林疏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玄关,确认沈忱的鞋子确实不在了,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客房门上。
锁着。她试了试,纹丝不动。
她的视线在客厅逡巡,最后落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阳光灿烂,城市在脚下匍匐。她突然想起第一天醒来时,沈忱就站在这里,背对着她,眺望远方。
林疏走到窗边,手扶在微凉的玻璃上。这个视角确实震撼,但也给人一种悬浮的、不真实的感觉。她的目光向下扫去,观察这栋楼的外部结构。她们住的楼层很高,客房窗户的位置……
她快步走回自己卧室,从窗户探身往外看。客房窗户就在隔壁,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林疏退回房间,心绪不宁。她打开手机,再次搜索“国家高等神经科学研究院”和“意识编码与接口”。搜索结果依旧专业而冰冷。她尝试搜索“林疏自杀”,指尖在按下前顿住,一种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她删掉了这两个词。
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客厅和卧室她已经翻找过多次,一无所获。沈忱的房间进不去。这个家里,还有什么地方可能藏着“林疏”的痕迹?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厨房。
那是沈忱的领地,她每日忙碌的地方,充满了生活气息,也因此最容易被忽略——谁会去刻意搜查冰箱的保鲜盒或者调料柜的角落呢?
林疏走进厨房。这里整洁得过分,所有东西各归其位。她先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新鲜,分类摆放。冷藏室的门架上,除了酱料,还有几个贴了标签的密封盒,写着“周一汤料”、“周二杂粮”……字迹工整,是沈忱的笔迹。没有什么特别。
她关上门,视线扫过操作台、橱柜。最后,她蹲下身,打开了最下方、通常用来存放不怎么常用物品的橱柜门。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未拆封的杂粮、干货,还有几个收纳箱。林疏将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在柜子最深处,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质的东西。
不是塑料箱,像是金属或硬质皮革。
她小心地把它拖出来。那是一个深灰色的、尺寸约A4纸大小的硬壳便携式存储箱,看起来很结实,边缘有密码锁。箱子上面积了一层薄灰,显然有段时间没被移动过了。
林疏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试图打开,密码锁牢牢锁着。她试了试沈忱告诉她的手机密码、自己的生日(沈忱说的),都不对。
箱子本身没有标识,但质感高级,不像寻常家用之物。
她正对着箱子皱眉,玄关忽然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林疏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将箱子飞快地塞回柜子深处,再把拿出来的杂粮干货胡乱推回去,砰地关上了柜门。刚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忱就提着两个购物袋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沈忱的笑容在看到站在厨房中央的林疏时,没有丝毫变化,“咦,怎么在厨房?饿了吗?银耳羹喝了吗?”
“喝了,”林疏尽量让声音平稳,指了指沈忱手里的袋子,“怎么中午就回来了?还买了东西。”
“上午的拍摄取消了,就提前回来,顺便买了点新鲜的排骨,晚上给你炖汤。”沈忱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将袋子放在操作台上,开始整理。她的目光扫过厨房,掠过那个刚刚被关上的橱柜门,没有任何停留。
林疏却觉得自己的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沈忱的提前归来,是巧合吗?
“我来帮你。”林疏走过去,拿起袋子里的蔬菜,准备清洗。
“不用,你休息就好。”沈忱用左手接过她手里的菜,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疏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间——
嗡!
林疏的头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同于以往的闷痛,这次来得猛烈而突兀,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刺太阳穴!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操作台边缘。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看到,沈忱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右腕,脸色瞬间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迅速转身扶住林疏,声音带着真实的焦急:“怎么了?头又痛了?”
林疏闭着眼,等那阵锐痛过去,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她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
刚才……那不是错觉。她痛的时候,沈忱似乎也同步地感到了不适?而且,沈忱按住的是右腕,自己头痛,她却护手腕?
“没……没事,”林疏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忱关切的脸,“突然一下,可能没站稳。”
沈忱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脸色不好。是不是我回来前,你自己在胡思乱想,强迫回忆了?”
她的问题很自然,但林疏却听出了一丝探究。
“没有,”林疏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她按住右腕的手,“你的手……也疼?”
沈忱松开手,那条灰色发带依旧系着。“老毛病了,稍微用力或者紧张的时候,会有点酸。”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扶着林疏往客厅走,“别在厨房站着了,去沙发上躺会儿。汤我来炖。”
林疏没有坚持,任由她扶着坐下。沈忱给她倒了温水,盖了条薄毯,才转身回到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规律的切菜声。林疏蜷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却穿过客厅,落在厨房里沈忱忙碌的背影上。
深灰色的存储箱。同步的痛感。沈忱护住右腕的本能反应。
还有那句“老毛病了”……
什么样的“老毛病”,会和一个失忆者莫名其妙的头痛产生关联?
沈忱,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毛病”?那个箱子里,又锁着什么,是你不想让我,或者“林疏”看到的?
薄毯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林疏知道,那个上锁的客房和这个上锁的箱子,是她必须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等待一个沈忱真正无法顾及她的时机。
排骨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温暖诱人。林疏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薄毯里。
这温馨的假象,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