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旋转木马与阴影
“今天带你去个地方。”第二天早餐时,沈忱宣布,眼睛里有种孩子般的亮光。
“哪里?”林疏问,搅拌着碗里的粥。
“秘密。”沈忱难得地卖了个关子,“穿舒服点,我们可能会待得久一些。”
林疏照做了。出门时,沈忱甚至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水、零食和一件薄外套。她们没有去往常那些文艺安静的场所,而是坐上了通往市郊的地铁。地铁越来越远离城市中心,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甚至出现了大片绿色的田野。
最终,她们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游乐园门口下了车。不是那种大型的、充斥着尖叫和电子音乐的主题公园,而是更老式、规模小一些的游乐园,色彩鲜艳的油漆有些斑驳,但充满了某种复古的亲切感。今天是工作日,游客稀稀落落。
“游乐园?”林疏有些诧异。这不太符合沈忱通常为她选择的“恢复性”活动风格。
“嗯,”沈忱买好票,拉着她往里走,笑容明媚,“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被爸妈带着来游乐园,把所有项目玩个遍。”
林疏的脚步顿住了。她说……过?沈忱口中的那个“林疏”,会跟人分享这种童年遗憾吗?那个孤僻的神经科学家?
“我……说过?”她迟疑地问。
沈忱回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你说过。在很久以前的一次深夜电话里,你实验失败了,心情很低落,突然就讲起了小时候的事。”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带着回忆往事的淡淡感慨,“你说,那时候觉得旋转木马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好像就能飞到天上去,把所有烦恼都甩掉。”
林疏沉默着。她无法验证这段话的真假,但沈忱描述的那个场景,那种渴望和孤独交织的感觉,却意外地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或许,失忆前的自己,真的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走吧,”沈忱挽住她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今天,我们把小时候没玩够的,都补上。”
她们真的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在游乐园里逛了起来。沈忱似乎放下了所有“照顾者”的包袱,变得格外活泼。她拉着林疏去坐缓慢的摩天轮,在升至最高点时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说“看,那是我们家”;去玩碰碰车,虽然只用左手操控方向略显笨拙,却笑得格外开心;还在射击游戏摊前,用并不熟练的左手,勉强打中几个气球,赢了一个巴掌大的、粗制滥造的毛绒兔子钥匙扣,珍重地塞进林疏手里。
“奖品!”她笑着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疏握着那只兔子,绒毛扎手,做工拙劣,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沈忱是认真的,她在努力地、试图为自己创造一种“弥补”的快乐。
最后,她们停在了旋转木马前。古老的欧式造型,漆色有些脱落,音乐是略带杂音的《蓝色多瑙河》。木马缓缓上下起伏,雕花的镜子和彩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不那么耀眼的光。
“要坐吗?”沈忱问。
林疏看着那些循环旋转的木马,点了点头。
沈忱买了两张票。木马启动时,音乐声放大,有些刺耳。林疏选了一匹白色的马,沈忱骑在她旁边一匹棕色的上。机器咯吱作响,开始缓慢旋转,上下起伏。
风拂过脸颊,带着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周围的景物开始循环往复,彩灯一圈圈划过视野。音乐单调而执着。林疏抓紧了冰冷的金属杆,闭上眼睛。
一种奇异的、脱离现实的眩晕感包裹了她。不是头痛,而是一种漂浮的、失重的感觉。旋转,旋转……仿佛要脱离这具身体,脱离这个时空。
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
——刺眼的无影灯。
——冰冷的金属台。
——屏幕上跳跃的、无法理解的曲线和数据流。
——一种深入骨髓的、并非肉体的疲惫和……绝望。
——还有一句遥远模糊的回响:“……代价……同步率……”
“林疏?林疏!”
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旋转木马已经停了,音乐也止歇。沈忱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疏睁开眼,游乐园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她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抓着金属杆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没事,”她松开手,指尖冰凉,“可能……有点晕。”
沈忱仔细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有别的什么。“我们不玩了,去那边坐坐。”她扶着林疏下来,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林疏小口喝着水,那冰冷滑过喉咙,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刚才闪过的画面是什么?实验室?那是她作为“神经科学家”的记忆吗?为什么感觉那么冰冷,那么……痛苦?“同步率”又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腕。水晶手串冰凉。
“沈忱,”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的研究……具体是做什么的?意识编码与接口……那是什么意思?”
沈忱坐在她旁边,看着不远处再次启动、载着几个欢笑孩子的旋转木马,沉默了片刻。阳光在她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就是研究大脑如何产生意识,以及如何将意识……或者说思维活动,与外部设备连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背诵教科书,“比如,帮助瘫痪患者用思维控制机械臂,或者……探索意识是否存在独立于肉体承载的可能性。”
“独立于肉体承载……”林疏喃喃重复,“像……把意识上传到电脑?”
沈忱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幽:“那是最遥远、也最具争议的设想之一。涉及大量的伦理问题。你的研究,更偏向于基础机制探索和医疗辅助应用。”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林疏,你一直是个对伦理界限非常敏感的研究者。你常说,科学是为了照亮生命,而不是僭越造物主的领域。”
是吗?林疏想。如果自己真的如此敬畏生命和伦理,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来实验?沈忱的话,和她所了解到的那个“林疏”的最终选择,似乎存在着矛盾。
“那……‘同步率’呢?”林疏试探着问,紧盯着沈忱的眼睛。
沈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林疏捕捉到了。沈忱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同步率……是某些神经接口研究中,用来评估信号匹配程度的一个技术参数。”沈忱回答,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刚才……好像闪了一下,脑子里有个声音提到。”林疏含糊地说,继续观察她。
沈忱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左手,然后用那只手,轻轻覆在林疏放在膝盖的右手上。她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
“林疏,”她低声说,声音里有种林疏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有些记忆,如果找回来的过程太痛苦,或者……那些记忆本身并不美好,或许暂时忘记,并不是坏事。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的生活,是你切实能感受到的阳光、风、还有……”她抬起头,看向林疏,眼神清澈见底,却又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深潭,“还有我们能够这样,平静地坐在这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疏右手腕上水晶手串的边缘。那个位置,正是林疏时常隐痛的地方。
林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沈忱眼中那片复杂难辨的情绪。沈忱在隐瞒,在回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与此同时,林疏也能感受到,沈忱此刻这番话里的真诚。她似乎真的希望自己“忘记”,真的在竭力为自己营造一个“平静的现在”。
这个温柔体贴的闺蜜,这个身上充满谜团的女人,她到底在守护什么?又在惧怕什么?
旋转木马的音乐又响起了,欢快而略带哀伤,循环往复。
林疏没有抽回手,任由沈忱握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彼此心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嗯,”林疏最终轻轻应了一声,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嬉闹的人群,“现在……挺好的。”
只是,这句“挺好”,听起来更像一句无奈的叹息,而非满足的喟叹。
沈忱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想抓住这阳光下易碎的平静。而林疏腕间的隐痛,在那温暖的包裹下,似乎减轻了,又似乎,蛰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