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替:第4章 空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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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空白轨迹

从湖边公园长椅起身时,日头已经偏西。两人在树荫下坐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沈忱似乎很享受这种静谧,只是偶尔会指给林疏看湖面掠过的水鸟,或者对岸正在写生的学生。林疏则抱着那本植物图谱,目光放空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思绪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却未曾停歇。

回家路上,经过一个热闹的菜市场。沈忱提议买些新鲜食材晚上做饭,林疏没有反对。穿行在拥挤嘈杂、充满生鲜气息的摊位间,沈忱熟稔地挑选着蔬菜水果,和摊贩简短交流,讨价还价,左手利落地付钱、接过袋子。她完全融入了这市井生活图景,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为家人张罗晚餐的温柔女人。

林疏跟在她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她看着沈忱的背影,看着那条灰色发带在人群的缝隙中时隐时现,一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沈忱的“工作”是什么?她自称是“替身演员”。一个替身演员,上午工作,下午有如此充裕的时间陪着自己这个“病人”,并且对料理家务、照顾人如此娴熟周到?

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个“神经科学家”,难道没有需要处理的工作吗?没有实验室?没有同事?没有亟待查阅的文献或需要分析的数据?失忆或许能暂时屏蔽这些,但生活里难道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那个淡蓝色调的小家,沈忱径直进了厨房开始忙碌。林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沙发休息,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个空间。

极简,整洁,缺乏强烈的个人印记。除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这里几乎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或者……一个临时栖息的客舍。

她的视线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然后,转向了那间她从未进去过的、沈忱暂住的“客房”。

脚步比意识先行。她走到客房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锁着的。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就在这时,厨房的水声停了,沈忱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了出来,看到林疏站在客房门口,神色如常。

“找东西吗?”沈忱问,将葡萄放在茶几上。

“没有,”林疏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你的房间?我好像还没进去过。”

“嗯,有点乱,就没让你看。”沈忱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用左手捏起一颗葡萄递给她,“而且你现在需要安静休息,我那间窗临街,早上有点吵。”

理由听起来合理。林疏接过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她垂着眼,又问:“我的工作……神经科学研究所,是在哪里?离这里远吗?”

沈忱拿起葡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算近,在城西的高新区。你之前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有时就住在那边宿舍,所以这里东西不多。”她语气平稳,“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我好像完全不用操心工作的事。”林疏抬起眼,直视沈忱,“也没有人打电话来问,没有邮件……好像我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沈忱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理解和安抚:“你出事后,我就帮你请假了。你们那个项目正好到了一个阶段性休整期,导师和同事都知道你情况特殊,让你安心休养,一切等恢复了再说。”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诚恳,“林疏,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让记忆慢慢恢复。其他的,都不要想,也不要担心,好吗?”

她的眼神太真诚,话语太周全,几乎堵住了所有追问的缝隙。

林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那根疑惑的刺,又扎深了一分。

晚饭后,沈忱在厨房收拾,林疏回到卧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有些快。沈忱的说辞天衣无缝,但越是完美,越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控制。她需要一点证据,一点能自己触摸到的、关于“林疏”存在的证据,而不是全部经由沈忱之口转述。

卧室陈设简单,她之前已经看过。书桌上除了一个充电器,空空如也。她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支未拆封的笔、一叠便签纸、一盒回形针。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没有旧照片。

衣橱里挂着的衣服,款式风格统一,都是舒适简约的材质,颜色偏素。没有职业套装,没有白大褂,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实验室”里会穿的衣服。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跪下来,看向床底。除了些许灰尘,空无一物。

难道真的如沈忱所说,她主要住在实验室宿舍,这里只是偶尔回来的“家”?所以个人物品稀少?

林疏坐回床上,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从书店买回的那两本散文集上(沈忱付的钱)。她拿起一本,无意识地翻动。书页间非常干净,没有折痕,没有笔迹。

等等——笔迹。

她猛地想起白天在书店自己写下的那个名字。她立刻起身,从换下的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被她遗忘的、皱巴巴的纸团。

小心翼翼地展开,铅笔写下的“林疏”二字,线条清晰。

她需要对比。

林疏快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便签纸,拿起那支看起来最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深吸一口气,再次写下“林疏”。

黑色的字迹出现在白纸上。依旧清瘦,但比铅笔字更工整一些,力度均匀。

她盯着这两处字迹,又想到那本植物图谱上古老的娟秀赠言。三者,各不相同。

但这能说明什么?一个人不同时期、用不同笔、在不同心态下,字迹略有变化,再正常不过。

可是……如果“林疏”这个身份,这个神经科学家的工作,这个过往的人生,并非她所经历的呢?如果这些字迹,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书写者”呢?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门外传来沈忱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叩门声响起。

“林疏,我切了水果,要吃点吗?”

林疏迅速将纸团塞进枕头底下,平复了一下呼吸:“不用了,谢谢,我想早点休息。”

“好,那晚安。有事随时叫我。”沈忱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林疏靠在床头,毫无睡意。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沈忱说她车祸后手机损毁严重,这是新买的,里面只存了几个必要号码,包括沈忱的,还有老家的父母(她还没打过)。通讯录空空如也,社交软件需要重新登录,她试了试沈忱告诉她的密码,登进去了,但账号里好友寥寥无几,最新动态停留在半年前,分享了一篇晦涩难懂的神经科学论文摘要,没有配文,只有几个同事模样的ID点了赞。私信和留言板干干净净。

这符合一个孤僻研究者的形象。

她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片空白。搜索框里,她犹豫着,输入了“林疏神经科学”。

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多。有几篇学术论文的作者栏有“Lin S.”,点进去看,单位是“国家高等神经科学研究院”,研究方向是“意识编码与接口”。论文内容专业艰深,她看得似懂非懂,但那个“Lin S.”,可能就是自己。

又输入“沈忱替身演员”。

结果更少,只有几条不起眼的影视剧字幕截图,在“替身演员”一栏里,有“Shen Chen”的拼音名,没有照片。信息少得可怜。

网络世界里的“林疏”和“沈忱”,似乎也都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存在,却又遥远而不真切。

林疏退出浏览器,放下手机。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沉默地框住这片繁华夜景,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屏幕。

她抬起右手,看着腕上的蓝色水晶手串。沈忱说这是去年生日礼物。

去年生日……自己在哪里?和谁一起?做了什么?

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和手腕处那顽固的、与沈忱同步的隐痛。

沈忱。

这个名字,这个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女人,此刻在她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闺蜜”的符号。她像一把钥匙,似乎能打开林疏过往的大门;又像一堵墙,将某些真相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林疏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滴答。滴答。

时钟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需要更仔细地观察,需要找到除了沈忱叙述之外的、独立的证据。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沈忱又究竟是谁,以及那面奢侈到突兀的落地窗,到底在俯瞰什么,又在隐藏什么。

枕头底下,那两张写着不同“林疏”的纸,仿佛有了温度,灼烧着她的不安。

长夜漫漫,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寂静的土壤里,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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