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的世界
晨光再次透过淡蓝色窗帘的缝隙,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林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不是又沉回了那片水底黑暗。
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规律而克制。
“林疏,醒了吗?该吃早餐了。”是沈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提前温好的牛奶。
“醒了。”林疏应道,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些。她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已经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外出穿的衣服:浅米色棉麻衬衫,卡其色休闲长裤,质地柔软,是她模糊觉得会喜欢的款式和颜色。连搭配好的袜子都放在最上面。
沈忱似乎连她今天“可能想出门”都预料到了。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水煮蛋和切好的水果。沈忱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正用左手慢慢搅动着。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今天天气很好,”沈忱看着她坐下,微笑道,“想出去走走吗?老闷在屋里对恢复也不好。我们可以去附近公园晒晒太阳,或者……如果你有力气,去你以前常逛的那家书店看看?”
林疏舀了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带着谷物天然的香气。出去走走?这个提议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也许接触熟悉的环境,能刺激记忆?
“我以前常去的书店?”她问。
“嗯,转角那家‘时光页码’,你总说那里的旧书区有‘时间的味道’。”沈忱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怀念,“老板都认识你。”
林疏点点头:“好,出去走走。”
她换上了沈忱准备的衣服,尺寸分毫不差。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多岁的面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张脸,陌生又熟悉。她尝试扯出一个笑容,镜中人的嘴角僵硬地向上弯了弯,显得有点怪异。
“准备好了吗?”沈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疏走出浴室,看到沈忱正站在玄关处弯腰穿鞋。她用的是左手和右脚配合,动作稍显别扭,但很仔细地将鞋带系好。右手依旧垂在身侧,那条灰色发带刺眼地存在着。
“你的手,不用处理一下吗?”林疏忍不住又问。
沈忱直起身,晃了晃手腕,发带轻轻摆动。“真的没事,都快好了。只是习惯戴着,免得不小心蹭到。”她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无懈可击,“走吧,林博士,带你重温一下人间烟火。”
“林博士”这个称呼让林疏脚步一顿。神经科学家……博士。这个头衔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感。
楼下的世界与从落地窗俯瞰时截然不同。老旧小区的墙壁斑驳,爬着些生命力顽强的藤蔓,自行车凌乱地停放着,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闲聊。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植物蒸腾的气息和隐约的饭菜香。一切都真实而具体。
沈忱自然地走在林疏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带来压迫感,又能随时伸手搀扶。她似乎对这里极熟,遇到相熟的邻居会点头微笑,对方也回以善意的问候:“小沈,陪朋友出来散步啊?”“林小姐气色好多了。”
林疏注意到,邻居称呼她“林小姐”,而非“林博士”。
“时光页码”书店就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木制招牌有些年头了。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作响,一股旧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翻看画册。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眼镜,正在修补一本厚厚的书脊。他看到沈忱和林疏进来,眼睛亮了亮,尤其是看到林疏时,脸上露出真挚的惊喜。
“哎呀,林小姐!你可算来啦!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老板放下手里的工具,绕过柜台走过来,关切地上下打量林疏,“小沈说你前阵子病了,现在看着是清减了些,但精神头还好!病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林疏有些无措,只能勉强笑笑:“嗯,好多了,谢谢您。”
“这位是陈伯,书店老板。”沈忱适时地介绍,语气轻快,“陈伯,她还是有些记不清事,您多包涵。”
“记不清事?”陈伯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又同情地点头,“噢噢,病了嘛,伤着元气了。没事没事,人好好的就行!你以前啊,就最爱泡在我这旧书区,一呆就是半天,还总帮我整理那些没人要的老书……对了!你上次说特别想要的那本六十年代的植物图谱,我前几天还真从一堆废纸里给你淘换出来了!就给你留着呢!”
陈伯说着,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递给林疏。
林疏接过来,沉甸甸的。她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硬壳旧书,封面是手绘的各种花卉,颜色已经暗淡,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她翻开扉页,里面用钢笔写着娟秀的赠言和日期,是半个多世纪前的馈赠。
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电流感窜过指尖。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审美的共鸣。她确实觉得这本书很美,很珍贵。
“谢谢您,陈伯。”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
“客气啥!物归原主……啊不,物遇其主!”陈伯笑呵呵的,“你们随便看,随便看!”
林疏拿着书,走向书店深处的旧书区。高大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年代的书籍,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跳舞。她用手指划过书脊,感受着不同质感,皮革、布面、纸张……依旧没有熟悉的记忆涌现,但一种宁静的、仿佛归巢般的安心感,悄然弥漫开来。
沈忱没有跟进来,就站在不远处新书区的过道,随手翻着一本畅销小说,目光却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投向林疏的方向。她的姿态放松,但林疏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留意。
林疏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抽出一两本书翻看。在一排哲学类书籍前,她停住了。几本关于意识研究、神经伦理学的著作被放在一起,书脊有些新,与周围的老旧格格不入。她抽出一本《意识边界:科学与哲学的对话》,翻开扉页。
里面干干净净,没有签名,没有笔记。
她鬼使神差地,用指尖在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她走到靠窗的阅读桌前——那里有书店为顾客准备的便签和铅笔。
林疏拿起铅笔,在便签上随意写下两个字:林疏。
字迹清瘦,有点潦草,带着一种干脆的劲道。
她盯着这字迹看了几秒,又翻开那本植物图谱的扉页,看着上面半个世纪前陌生人娟秀的赠言。
完全不一样。
甚至和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写出的字迹感觉,也不太一样。
“找到什么感兴趣的吗?”沈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恰到好处,没有惊到她。
林疏迅速将便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植物图谱:“陈伯给我的,很漂亮。”
“嗯,你一直很喜欢这类有岁月痕迹的东西。”沈忱走近,目光扫过她手中合上的《意识边界》,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又笑道,“要不要去结账?然后我们去湖边坐坐?今天阳光真的很好。”
“好。”林疏将《意识边界》塞回书架,似乎只是无意间抽出。她把植物图谱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点确切的、来自“过去”的馈赠。
结账时,陈伯坚持不肯收图谱的钱,说是早就答应留给她的。沈忱便买了两本新出的散文集。
走出书店,阳光更加耀眼。林疏眯起眼,手心的纸团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
“时光页码”。
时间在这里留下了页码,那在她空白的脑海里呢?那些被宣称存在的、关于神经科学、关于研究的“过去”,它们的页码,又在哪里?
沈忱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拂开差点扫到林疏额前的一根垂柳枝条。动作轻柔,充满保护意味。
“小心。”她说。
林疏看着她温婉的侧脸,看着那条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灰色发带,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谢谢你的照顾。谢谢你的陪伴。
也谢谢……你为我精心布置的,这扇看得见风景的窗,和窗外这个看似毫无破绽的世界。
手腕处的隐痛,在书店的旧纸墨香散去后,又在阳光底下,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