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替：第2章 沈忱

推开卧室的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客厅。风格延续了卧室的极简，同样以白色和浅木色为基调，但沙发、地毯，甚至墙上一幅小小的抽象画，都点缀着或深或浅的蓝色，让空间显得干净又安静。

然而，林疏的视线几乎瞬间就被客厅里最不和谐的存在吸引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窗框线条简洁利落，玻璃纤尘不染，从那里望出去，大半个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远处林立的高楼反射着午后灿烂的阳光，近处街道上车流如织，细小的行人如同移动的黑点。视野开阔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感。

这面窗，与这个简单、紧凑甚至有些朴拙的小家，格格不入。它太奢侈，太具有侵入性，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洞口，强硬地镶嵌在这里。

更让林疏呼吸一滞的是，此刻，就有人站在那个“洞口”前。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林疏，身穿一套略显宽松的白色棉质家居服，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她似乎正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专注地眺望着远方的某处，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她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单薄，几分……孤独。

林疏的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声。

“您……好……”

声音嘶哑得可怕，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几乎无法成调，喉咙也火辣辣地疼。

那女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约莫三十多岁，及肩的黑发随意地披散着，面容清秀温和，不算惊艳，但眉宇间有种天然的柔婉气质，眼神清澈，唇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亲近和安心。

她的目光落在林疏脸上，那一瞬间，林疏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情绪——那是混合着如释重负、关切，以及某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惊喜？

“您醒了。”女人的声音很好听，轻柔舒缓，像初夏傍晚的风。她快步走近，却在距离林疏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似乎怕惊扰到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林疏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水，我去给你倒。”女人立刻领会，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饮水机。她的动作很稳，接水，试了试温度，才将温水杯递过来。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林疏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她捧着杯子，看着眼前温婉的女人，再次尝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是……？”

女人脸上的神色软化下来，带着一种了然和安抚。“林疏。”她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然后顿了顿，补充道，“我叫沈忱。是……你的闺蜜。”

林疏。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依旧是一片空白。她眉头紧蹙，努力想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点什么，哪怕是关于这个名字的一点感觉也好。

“我……发生了什么？”她问，声音艰涩，“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忱的目光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疼惜和理解。“你出了车祸，”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坦诚，“有些脑震荡，医生说了，可能会有短暂的记忆缺失，这是正常的，别太担心。”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林疏的太阳穴又突突地跳痛起来，闷闷的，让人烦躁。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额头，脸色发白。

“别着急，别强迫自己回想。”沈忱立刻上前，她的动作自然而体贴，轻轻扶住林疏的手臂，搀着她走向客厅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蓝色布艺沙发。“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让大脑恢复。我会把事情慢慢都告诉你，一点一点来，好吗？”

她的手掌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将林疏安置在沙发最舒适的位置，又拿过一个靠垫垫在她腰后。距离拉近，林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皂角的清爽气息。

半小时后，林疏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蜷缩在沙发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第二杯温热的牛奶。沈忱在几步之遥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传来锅铲轻碰的叮当声和水流洗刷的轻响，烟火气渐渐弥漫。

林疏开始梳理沈忱告诉她的信息：

她叫林疏，三十四岁，未婚，独居在这座城市。职业是……神经科学家？听起来很高深，但林疏对此毫无实感。父母在老家小县城，经营着小生意，关系似乎比较疏淡。而她性格独立甚至有些孤僻，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也在此地打拼的闺蜜，沈忱。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存的也是沈忱的号码。

听起来合情合理。沈忱的言谈举止，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细致的照顾，也确实像认识了几十年、知根知底的老友。她对自己喜好的了解，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牛奶的温度，沙发垫的高度，甚至窗帘透光的程度，都刚刚好。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林疏的目光无意间追随着沈忱在厨房移动的身影。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忱拿取东西，无论是杯子、调料瓶，还是锅具，总是下意识地、或者说，非常熟练地使用左手。她的右手手腕上，松松地系着一条浅灰色的棉质发带，像是随手扎上的装饰，但又似乎……在刻意遮挡着什么。

“你的手，”林疏出声问道，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受伤了吗？”

沈忱正用左手握着锅柄，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系着发带的右手腕，随即抬眸，对林疏绽开一个清浅而温和的笑容：“嗯，前几天不小心碰了一下，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那笑容无懈可击，温柔得体。可不知为什么，就在沈忱低头看手腕的刹那，林疏仿佛觉得自己的右手腕，那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也跟着同步地刺痛了一瞬。

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深想，沈忱已经开始将菜肴端上旁边的小餐桌。简单的两菜一汤，色泽清爽，香气扑鼻。林疏慌忙放下牛奶杯，踏上地板上的棉拖鞋，想要帮忙。

“你别动，坐着就好。”沈忱劝阻。

“你也‘受伤’了。”林疏指了指她的手腕，语气坚持，尽管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坚持从何而来。她走过去，端起那盘绿油油的清炒西兰花。

沈忱看着她，眼神微微闪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也复杂了些。

两人坐下，开始用餐。饭菜的味道清爽可口，林疏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成了一幅流动的、璀璨的夜景画。沈忱吃得安静而斯文，大部分时间用左手，偶尔需要稳住碗时，右手才会短暂地帮忙，那条灰色的发带在林疏眼前晃过。

滴答。

滴答。

墙上的挂钟，忠实地走着。

在这个看似温馨宁静的夜晚伊始，林疏失忆后的第一顿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下的暗涌中，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她丢失了过往，而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闺蜜，似乎也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手腕的隐痛，在寂静中，再次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