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替：第1章 水底

身体仿佛沉入水底，混沌的黑暗中，时钟的滴答声有节律地在耳边运转，成了丈量虚无的唯一尺度。那声音粘稠、缓慢，包裹着意识，向下拖拽。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模糊的光线终于挣扎着透过沉重的水幕，混入这片绝对的黑暗。

光。

窒息感因此有了细微的松动。

林疏试图抓住那抹光线，意念催动，却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恐慌还未成形，那光却意外地顽强起来，一点一点，固执地渗入、扩散，像滴入清水的墨迹，缓慢而坚定地晕染开黑暗的疆域。

随着光亮的增强，一种迟滞的感知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艰涩地转动。先是头部传来沉闷的胀痛，仿佛长期缺血缺氧后的抗议；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的动作引发一阵刺痛；接着，是右手的手腕处，传来一种奇异的、隐隐的钝痛，不尖锐，却像脉搏一样持续存在着。

她“感觉”到了，却依旧“动不了”。

直到那光线强到足以穿透闭合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晕，林疏才终于积蓄起一丝力量，猛地睁开了眼睛。

“呃……”

刺目的白光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入瞳孔。泪水瞬间涌出，她只得立刻紧紧闭上，微微眯起一条缝，让视线在这过分的强势中缓慢地、狼狈地适应。时钟的滴答声从无边的黑暗里追随而来，在这片光亮中找到了锚点，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实在。

一下，又一下。

劫后余生的虚弱感涌了上来。林疏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尽管那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了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再次完全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简单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视线平移，房间里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自己正躺着的单人床，一张靠墙的木质书桌，一个原木色的衣橱。布设简单到近乎刻板，但淡蓝色的被套和同样颜色的窗帘，又给这间小屋奇异地增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馨感。

这是哪里？

我是谁？

发生了什么……

像所有初醒的失忆者一样，疑问本能地浮上心头。她试图抓住一点什么，任何一点能标识自我的碎片。但念头刚起，那沉重的、仿佛水压般的窒息感便再度袭来，随之而来的是头颅内部炸裂般的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凿子在同时敲打。

“唔……”她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了头。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不要想。

不能想。

过了几分钟，或者更久，那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疲惫的沙滩。林疏虚脱般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决定暂时屈服于这种生理性的警告。她不再尝试回忆，转而开始像检查陌生设备一样，粗略地检视自身。

慢慢坐起身，身上穿着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尺寸合适，但此刻松垮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有些空荡荡的。身体表面似乎没有明显伤口，皮肤完好。她抬起右手，手腕处皮肤光滑洁白，并无伤痕，但那种隐隐的钝痛感却挥之不去。手腕上，戴着一串蓝色的水晶手串，珠子不大，剔透冰凉，在透过窗帘的光线下折射出幽静的光泽。

这手串……有点眼熟？不，想不起任何关联。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头晕目眩了一阵，才站稳。窗外传来孩子们清脆的嬉笑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她挪到窗边，轻轻掀起淡蓝色窗帘的一角。

楼下是个普通的老旧小区花园，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阳光正好，树叶在微风里摇晃。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安宁，甚至有些慵懒。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

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可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水压般的窒息，以及这挥之不去的、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隐痛，又是什么？

疑惑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林疏深吸一口气，决定走出去看看。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又是和谁在一起——如果这里不止她一个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