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6章
三十一
丞相高洋和夫人亲临邺城,在邺城彰武门为东征将士举行盛大的欢迎礼,大小将校各官升一级,士卒赏赐颇多。许荣耀等不及封赏,只将此去行医记录包好,悄悄回他的住处去了。天明官加一级,但是依旧负责邺城防守,因为这是高洋最看中的职务,让别的人看守,他放心不下。
灯笼高悬,花纸锦簇,各样的喜字贴满了邺城的街巷,猩红的的地毯,铺满了督城府的每个角落,就连微不足道的厕所,都装饰的富丽堂皇,这是丞相高洋对义兄最大的褒奖与鼓励,就连皇帝赏赐不少金银珠宝,各种赏赐堆满了一大间屋子。丞相夫人李祖娥以弟媳身份,在婚房内打扮布置,张贴喜字,收拾枕褥,天明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感觉陌生又亲切,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看得出来,她为他感到高兴,一切的遐想和不应有的忧伤,都在一句句的丞相夫人里的得到应有的解答,待新婚夫妇向她行礼时,她将一幅绣着鸾凤和鸣的嵌金云锦,塞进夫妇手里,在这眼神交互的一刹,他和她应该都想到了,一些在他们之间曾经存在的秘密,都荡然无存的蒸发掉了。丞相高洋和妻子,待婚礼完毕,就回晋阳霸府去了。
天明负责邺城城防,更加尽职尽责,事必躬亲,小心谨慎。自高洋返回晋阳后,这里的一切都交给天明打理,天明虽负责城防,但是宫廷內苑的事务他也一并处理。他要对得起义父,对得起高洋,没有他们就没有他今天的模样,没有他们,他或许早已化作刀下之鬼,或者在别处做奴隶,他要对得起他们,对得起对得起自己的人,这就是义,一种存在的意义,至少在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三十二
隔了数日,天空高淡,日光灼灼,高阳忽密到邺城,直奔督城府而来,天明小心迎着,高洋示意他屏退众人,二人在密室谈了很久。高洋又招来魏收,崔季舒等人,日夜谋划。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应该知道了,庚午年五月戊午日,高洋于邺城,筑坛祭天,登基称帝,大赦天下。一切都在预想里进行,诸事顺利。
一日,高洋在大殿内坐着,文武两班,陈列左右,殿内笼罩着肃静压抑的气氛,大臣们已经习惯了高洋的威严,高洋也已经习惯了大臣们的顺从,大臣们只需按皇帝的要求办事即可,高洋也只需要大臣们的顺从,一切都显得俨然有序,节凑紧密、无懈可击。但是仍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不安。他的帝位并不牢固,前任的皇帝仍在。他随时可能起来准备推翻自己。
暗夜初降,御园的酒宴已经备好,亭子四周也点起一盏盏散发出柔和光芒的灯笼,周围茵茵绿坪上,淑仪的侍女三三两两分布着,他们小声交谈,或掩嘴偷笑,或嗔目佯怒,矮绿的植物遮掩住了他们半边的身子,他们聚集着等待着故旧的主人和现在的主人,故旧的主人已经多日不见,他脾气温和,性情柔顺,仆人们即使做错了什么事也不曾见他大发雷霆,说话总是语调温和,因此深得下人之心,然而他的优柔寡断和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终究害了自己。
这样的人,皇帝是一定当不好的,他们在心里怀念他,如同怀念自己的故旧,但是面对新的皇帝的威严与惩戒,他们只能在心里怀念他,今晚他就要来了,许久不见,以后也许再也不见。
他来了,穿着公侯的衣服,依旧华丽,脸上挂着微微的笑,他冲他们挥手,他们都报以腼腆和善的微笑,他没有落座,就站在哪儿等。“皇帝到”礼仪官高唱道,他恭敬肃立,皇帝还没到近前,他小跑过去,深深弯下腰去,做楫道:“微臣恭请陛下圣安”,高洋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道“别来无恙,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拖陛下洪福,臣近来一切安好”“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今晚咱们只图喝个痛快”,高洋在主位坐了,其余的人依次落座,天明在一侧陪酒,插科打诨,烘托气氛,不时劝酒,高洋感叹光阴匆促,而今又是清风明月之夜,自他登基已有年余,春风秋月,花岁相似,国家广大,治理惟艰。他附和着,言语诚恳而谦卑,也隐隐透露出一丝安定和淡然。“来喝一杯”,高洋端起了酒杯,提议,他举杯过头顶然后一饮而尽。酒为话之媒,酒喝多了,言语也渐渐多了,气氛融洽起来,他们还掷起了骰子、投壶,玩的不亦乐乎,似乎这时他们是平等、互补隶属的,一时间宾主尽欢,心有灵犀,侍女们跳起了舞蹈助兴,水袖灵动,衣袂飘飘,舞姿绰约,在这寂静的夜色里留下空洞的永诀不回的回响。夜已深,有些凉,珠露初降,“来咱们夜游御园如何”,高洋道,灯笼已经提起,有人在前面开道,一团人簇拥着,熙熙攘攘,天明换了杯盘依旧拿着,跟着两人,两个人都有了醉意,脚步有些踉跄,他们牵着手,亲密无间,“来,朕赐你一杯酒,祝你长寿健康”,天明斟酒,他端起来喝了,“朕赐你第二杯酒,祝你门丁兴旺”,天明斟酒,他端起来喝了,“朕赐你第三杯酒,祝你姬妾盈门,艳福永享”,“咳,咳,咳这叫什么话,我该这样祝福你才是啊”,高洋打起趣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都大笑起来,高兴的像小孩子一样,笑的前仰后合,高洋笑得太过开心,脑袋一晃,差点摔倒,近侍宦官及时扶住,“皇上您醉了,要不回去吧”,天明也劝到,“哈哈哈哈,良辰今宵,秉烛夜游朕也算体验过了,不过如此嘛”“是啊,经年有日,江山统固,何愁这一朝一夕”近侍也劝,两人在御园门口分别,分别时两人都有些感伤,留下了些许泪水,杨柳晓风,残月扑水。
“他已经死了么,你可看的清楚”高洋问话道,“禀陛下,千真万确,微臣看得清楚,他脖子下面那颗痣,微臣一直都记得”天明回复到。“他的儿子们,应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高洋瞪着眼睛,扽掉一根胡须,略显狰狞的说道,“微臣知道”,
天明说罢,直起身子,扑扑衣服,往殿外去了,高洋望着天明去时的背影,竟痴痴的笑了又痴痴的哭了,“呀”他又扽掉了一根胡须,他感觉很疼,这就是现实的清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非王臣”“成王败寇”。“来人将这三个逆子,全部装入麻袋,乱棍打死,投于城外护城河中”,天明命令这些的时候,眼神是空洞的什么也没看,他的声音很洪亮,很有力度,他面对的是虚无的空气,虚无的时间,有太多情感的东西是多余的,人们俗说的的真理是永恒存在的,不容辩驳。天明已经变了,自从马拉着他在晋阳城内巡游之后,他就变了,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少有感情的流露,冰冷现实与内心温暖的碰撞只是纠缠,只是软弱,只是失败,要打败那些杂念很简单,只需按现有的规矩如石磙、车轮般碾压过去,然后一切就消失了,消失无影无踪,来不及呐喊、来不及哀嚎。黑衣之数们,等待的只是命令,命令就是行动,三个孩子先是发出惊惧的尖叫声,然后是凄厉的惨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再然后三只像装着泥土或者其他生物的麻袋从房间被拖了出来,洇红的血渐渐浸染麻袋了表面,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血迹,洇红洇红的。
三十三
隔了几天,宫内传出皇后生子,群臣朝贺,都送了许多东西。天明也不例外,除了风俗的五彩糕点、花馍、喜面之外,也有珍宝之类的,真金女红也好,遂缝了一套棉绒婴儿服,随着各项物品送进宫中。礼官收了,一一做了记录,晚间歇息时呈与高洋来看,高洋看了一遍,仿佛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一遍,交于礼官。待歇息时,忽而叹道:“难道我的孩子你也要染指吗?”,祖娥听了,以为他酒后又说什么胡话,也就没睬他。
“顾知新”“微臣在”“听说你经书谙熟,学问通达,春秋论语,无不擅长,是儒术大家”“皇上过誉了”“你以后替朕掌管黑衣之数吧,专门保卫朕的安全,听朕的指挥”,顾知新宽襦薄祍,红袍皂靴,高冠博带,恭敬的跪在大殿上,屁股撅的老高,脸贴着地面,“谢皇上恩典,臣愿效犬马之劳,尽忠职守,死而无憾”“好”高洋颔首。
顾知新,山东人士,仅过而立之年,身材中等,浓眉大眼,言谈举止颇有刚猛力道,为官地方之时,时有小革小新,却也恰如其分,被东平太守举荐入朝,好礼雅乐、礼贤下士,传言自小闻仁礼而喜,闻丑恶而作呕,读书精进,明达四方,为同僚乡邻所喜。
“大人不好了,我们被黑衣之数从皇宫赶了回来”“什么”天明惊道,顾知新下手真快现在他已经接受皇宫的保卫。原来天明负责保卫皇宫时,选了几个亲近得力之人负责要职,现在顾知新当政,自然不愿用他们了,让他们各回本部。“督城使尔天明接旨”皇帝的诏书也一并到了,来的人是保公公,现在皇帝最信任的近侍,“微臣接旨”天明毕恭毕敬,“督城事宜,关系深大,邺城之安危,深系于尔,不宜一兼两职,朕乃命你还己根本,专司督城,钦此”天明领旨谢恩,送保公公。
天明更加尽职尽责了,为了做到夙夜在公,在督城府的后院,又营建了三座房子,把真金接来,一切衣食住行全在府上,虽然忙碌,但是一看到真金质朴清丽的面容,感觉又精神百倍,信心满满的了。
一个晨光熹微的早上,初降的亮光透光窗纸撒进屋里,真金赧羞的趴在他的胸口上,她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她把她抱进怀里亲了又亲,热情的像是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
一日,天明随着百官,天不亮就到皇宫的政事殿参加朝会,这是帝国重要的日常,他们务必穿戴整齐,精神饱满,迎接新的一天的开始。皇帝高洋扫视了一圈,阶下的众臣,有两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分别是左都御史王义和刑台御史朱杰生,他们都没有穿官服,在一众青黑色着装的官员群里显得特别碍眼,这是朝会绝对不允许的,于是皇帝高洋命二人出列,询问原因,“丢了,家里晚上遭了贼”,他们的答案一模一样,皇帝皱了一下眉头,大喝道:“督城使尔天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陛下,盗贼之事,是巡捕司专管,臣专管城防”天明出了列,把笏板挡在脸前低着声音道,“你就没有责任吗?城防如果做的好,盗贼怎么会进城呢,盗贼敢进来吗?”天明不说话,皇帝顿了顿道:“这么着吧,罚你一个年俸禄”,天明道:“承蒙陛下教诲,谢主隆恩”。早朝结束,群臣都散了,左都御史王义走到天明近旁,两人挨近了一块儿走,王义压低了声音道:“巡捕司没有事,反到是你的事,哎!真是颠倒怪了”,天明同样低着声音道:“圣上说是你的责任,就是你的责任,这事还能商量的吗?”,两人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在宫门口散了。
弹劾他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堆在皇帝高洋的案头,这是高洋想要的,如果皇帝开始讨厌一个人,那么其他人都应该讨厌他,贬斥他。大臣们罗列了以下几样罪名:花漾真金,哈苏林部进贡,结交朝廷的女人,竟被尔天明据为己有。私自与哈苏林歃血为盟,里通国外。处决温良仁时,对于烟雨,径自放过。贪污受贿,把富家子弟充进督城队伍。其父尔大亨,虽曾有助于神武皇帝,但后跟随尔朱氏作乱,死有应得,早些年神武、文襄皇帝被他巧言令色骗住,现今皇帝应该辨别明细,早日放逐。高洋看了,觉得有理,然后自己又想起:前些年时,他竟与当今皇后交好,虽然自己得到她时,她还是处子之身,但这份屈辱,叫他一个皇帝怎么放得下,许荣耀,一个医学奇才,不为朝廷所用,竟跟随他,说去辽东就去辽东。可能还有更多的事,是他所不知道的。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自己,他们一起长大,他知道太多关于自己的秘密。对于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没有什么人是可信的,没有什么人是值得托付的,每个人都可能撒谎,每个人都带着一副面具。只要方法可以,没有什么事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无法得到的,只要用典籍去教化,用制度来惩处,用金钱美女来诱导,用高官厚禄来招降,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摧毁的,任何人都可以为我所用,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三十四
督城府内,大宴宾客,热闹非凡,儿子出生满月,天明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内心里虽有许多不快,但是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一切的辛劳疲惫都化作内心的甜蜜。可是,这天却有几分隐忧,作为义弟,皇帝高洋的贺礼却始终未到。宾客散尽,忙碌了一天督城府终于安静下来,府内上下正在收拾物什,准备歇息。天明抱着儿子,躺在榻上,婴儿已经睡熟,真金见了,也来抱作一处,极为温馨。
“尔将军,皇上赐贺礼”数名黑衣人,不等侍卫通报已闪进屋内。天明赶忙起身跪接,为首的宣了诏,不外乎一些祝福的话,天明命人看茶要招待几位,为首的摆手道:“尔将军,皇上还有一道圣旨,请屏退其他人”,真金抱着孩子及下人都出去了,天明再次跪下接旨,四名黑衣人站在天明周围,为首的开始宣读圣旨:
“罪臣尔天明,矫窃督城之位,法不用命,忠不顾君,擅作威褔,欺君失下,推合清理,其罪实大,一一列举,不尽:一、罔顾圣德,有负圣朝。自尔及晋阳,面槁枯瘦,身为所缚,奴卖于市,几死,朕妄自菲薄,救汝于火海深坑,及至神武耳提面命,谆谆教导,收为义子,尽享殊荣,犹不知惜,实负三圣。二、擅作主张,窃据贡人。汝妻花漾真金,源出辽东,本自贡女,奸逼淫污,巧施诈略,霸为己有。三、与敌为盟,有损圣朝。哈苏林之流本夷狄生番,折损中国,尔竟擅使威权,自行折贬,生成兄弟,使其流毒于边陲。四、藐视君命,私放重犯。温良仁贱人也,乍前乍后,机关算尽,理应伏诛,罪及家人,尔罔顾君命,私放其姘,是为欺君。五、贪污受贿,无视国法。督城之责,上承君王,下及黎民,万般职责,责在一身,汝收受贿赂,纳纨绔以入精良,捐顽石以入汤膏,弃万民于不顾,掇一人之小利,罪大恶极。凡此五种,犹有不尽,书云:治国之道,在于理法,而今罪定,合应弃市,君臣一场,不堪此闻,责汝自裁,以留全尸,汝之妻小,朕自有照应,毋挂”,天明听了,如遭雷劈,呆在原地,他想不通为何这样,但是想不通又能怎样,父子君臣,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沉默了半晌,黑衣人催促道:“尔天明,怎么还不动手,还要有劳我们弟兄们吗?”近旁的四个人,按住剑柄,作拔出状。天明摇头悲怆道:“想不到我也有今日”,掏出腰间宝剑,朝喉间猛地一挥,鲜血汩汩迸出,头一垂,身子前扑,直挺挺的死掉了。
他既拥过我的妻,我今是皇帝,拥他的妻,占有他的妻也未尝不可,况且天明既死,孤儿寡母,我以嫔妃之位诱她,不怕他不上道,啧啧花漾真金的身姿真是诱人。高洋咽了两口唾沫,他既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然而这次他却错了。
寝宫内,安静的异常,高洋屏退了所有侍女随从,他命令顾知新把真金带到这里,他有许多话要单独对她讲,他要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心和所能带给她的荣华。高洋坐在高椅上,真金跪在脚下,他把话讲了,真金沉默,他看到她那清丽绝伦脸庞、粉嫩的脸颊、蜜桃般的嘴唇,不由得燥热起来,禁不住伸手去抱,岂料,此刻真金手里已赫然出现了一柄匕首,寒光闪闪,“狗皇帝,去死,我要为夫君报仇”真金嘶喊着,直刺过来,高洋哪里想到她会来这么一下,极速后闪,龙袍被刺穿,匕首没入过半,“贱人,安敢害我”,高洋狂怒,但是苦于无兵刃在身,只得抚住胸口房内跑来跑去,顾知新听得房内异响,即刻带黑衣之数涌进房内,见是这般模样,众人齐拔刀朝真金挥来,真金虽是武艺不弱,可是哪里抵得住数名侍卫的围攻,几道血迹溅起,一个鲜活的美人就此香消玉殒。
“咳咳咳……,去,把那个孩子也杀了”高洋大怒不止,命令道,他大口吐着鲜血,脸色苍白。顾知新得了命令,使人快去,却扑了一个空,原来真金早有预谋,让嬷嬷将孩子裹在腰间,出了门,不知道藏到何处去了。黑衣之数们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终于在高额赏金的付出下,探知嬷嬷的下落,黑衣之数头目乐远朋取得嬷嬷和两个兵士的头颅,据乐远朋称那两个兵士是内鬼,眷恋叛贼,常常通风报信,被他一并杀了,自己从顾知新哪儿得了不少赏金。于是便出现了,开篇的情景。
天明和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和太多死亡一样,没有区别。他们不会有忌日,也不会名谥,这是注定了的。邺城的街道还和往常一样,该热闹的热闹,该冷清的冷清,有暴戾,有柔情,有眼泪,也有短暂的温情。
高洋有时会梦到天明,他们在晋阳的街道上肩并肩走着、撒泼打闹,在酒楼里喝酒,喝道最后他们都哭了,哭的很伤心,他们说了很多,醒来的时候他却一句也不记得。
在梦里,天明在桌子上画了一个二十八的数字,他百思不解,忽有一天登楼远望,看着远处经久不变,盘亘的雄浑山峦和流淌的细细河水,他明白了,失声笑了,又哑然哭了。
“咳咳咳”他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三十五
早冬的初雪,在大孚灵鹫寺周遭的山坡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白,清晨的阳光,清澈无尘,照在这一层浅雪上和雪线以下已经枯黄尚未凋落的葱郁草木上,映衬着湛蓝的晴空,更显的这白的脆弱与纯净,偶尔一两棵松柏绿宝石般的点缀期间,似是少女颈上名贵的项链,单看这项链就知少女的容貌与气质,叫你在赞叹间又感慨这美的芳华易逝、如坠流星。几角重檐,凌空飞鸟般直刺天空,飞椽架屋,数间巍峨的殿落踞伏在山坡上,如虎似豹,令人生畏,又似那殿落里的金刚罗刹,怒目圆睁、咄咄逼人,给望向它的人一记深沉而清醒的重击。
一尊小小的佛阁里,天智禅师正在打坐,阳光透过窗户将他的躯体和灰白的僧衣融合在一起,肃净而庄严,这是他在这里最后的打坐,皇帝的使者昨天已经来过,一个时辰后他将离开这里,到晋阳去,去建造一项重大的佛教工程。
蒙山比五台山哪儿暖和一点,山也不甚高,质朴敦厚的样子,然而山内山明水净,幽谷环曲,螭盘虬结,另有一番洞天。天智禅师的任务实在此地一处悬崖上,建造一尊大佛,此项工程浩大,动用民夫万计,需经数年,他已向皇帝奏明,所需的物事、款项、和时间,皇帝一一应允,并且要他建好之后,做首任的主持。
山谷里很快热闹起来,从全国各地征调来的民夫,络绎赶来,他们牵着骡马行进在曲折的山道上,他们在山上铺修道路,搭建窝棚,在崖壁上击钎打锤、钉凿斧刻,叮叮当当声、号子吆喝声、人吼马嘶声,如同一锅沸水在山谷里沸腾了。
风霜雨雪,历经数年,一尊大佛庄严的耸立在国人面前,气势磅礴,虹贯日月,风雪雨霁,熠熠生辉,仪态安详,俯瞰众生,花开花落,自相圆觉。
开坛那日,高齐皇帝携皇后及诸等贵族,迤逦而来,銮驾极为盛大,旌旗招展,每个人都华服盛装,就连马镫都换成了明晃晃的金铜,每个人脸上带着虔诚的表情,一贯嚣张的黑衣之数们也表现的极为谦恭,神情柔和,晋阳百姓,扶老携幼,站满了蒙山的山峦。然而天空却有些灰蒙蒙的,此起彼伏的山雾,如脱缰之马,游来荡去,大光禄寺卿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他的心思并不在这儿,光禄寺卿不停擦汗挥动的手臂终于可以放下了。
天智禅师已经老迈,在一天中的多数时间,他都在禅房内打坐,然而今天他却很兴奋,那些泛着红色光晕的喜庆之色,润满了他脸上深构的皱纹,他穿着大红色袈裟,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格外耀眼,他领众弟子在佛前诵了一回《波若蜜多经》,在场善佛者众多,齐声和之,竟而余音袅袅,回环不绝,众人听了皆以为有天外来音。
诸事礼毕,天智禅师邀诸贵人到寺庙内相续,诸贵人都走散了,说是皇帝因为西边战事在唱经时就走掉了,他们要跟了去,禅师听了,默而不语,走进他幽深的禅房里去了。
傍晚时分,终于下了一场细雨,继而云散,天光开阖,数道金光自西边喷涌而来,洒照在佛身上,映射出怒涛般的阵阵金光,波涛变幻,霎时间,万千诸佛翔集,时远时近,飞影流动,恢弘万千,有观者,唱起佛歌,音韵随着佛光舞动,恍如那极乐净土的世界。
一名少年,抱着双臂,对着飞舞的佛光,一时看的痴了,久久伫立,“该走了”他的父亲在前面叫他,“啊,该走了,耀爹爹等我”他应和一声,提起行囊,背朝霞光,三步并作两步,追赶他父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