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3章
三
一个脸部微胖,双颊红润,虎目高炯,竖髻金簪,身着华服的年轻老者从高堂内走了出来,看见少年,咄叱道:“恶儿,几日不归家,弄成这般破败模样,今天还有脸回来”,话虽恶毒,听起来却有几分暖意。少年站在原地,拿衣袖揩了揩鼻涕,木然道:“孩儿只不过在街中吃饭睡觉罢了,不曾惹事,也不曾花的家中半两钱”,老者气恼,作势要打,被夫人拦住道:“洋儿说的也是,在外闲逛几天,不曾偷抢,惟吃饭睡觉,今日归家应高兴才是”,下人也跟着附和,“相爷息怒”“相爷息怒”“公子回来就好”“公子回来就好”。天明在一旁站着,断定老者就是高欢,当今丞相。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叩头道:“世伯在上,请受明儿一拜”,说罢,身体一瘫,竟昏了过去,把牵他头发的人带着几乎摔倒。
当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熏香的蚊帐里,身上盖着锦绣缎面的菱被,旁边几双眼睛,焦急的注视着他,他们几个时辰以来,给他将养汤糊,换洗衣服,擦拭面颊,现在他终于醒了,有人禀知高欢,高欢来到床前,天明见到,便要下床再拜,高欢按住了他,叫人端来茶饭,搁在床头,教天明坐起边吃边说,天明遂一边吃饭一边将家中的变故,一一道来。原来,他是北地六镇人,契胡族,姓尔,父名尔大亨,和高欢是故旧,家中颇为富有,草场广大,土地肥美,仆畜弥望,高欢未得势时,曾得到他不少帮助,高欢拥兵之时,他也多资助牛马钱粮,后来六镇兵变,事起仓促,父母俱被乱兵所杀,家产遭劫,群仆离散,只能来这里投奔高欢。高欢听罢,泫泪欲泣,回想起往日在六镇时的情景,和一众友人,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坐论天下,鞭指江山,豪情冲天,尔大亨这个当地有名的豪富时常在列,嬉笑怒骂,浑然天成,出手阔绰,深得众人的喜爱,曾数次资助与他,解他之危难,不想不到十年光景,竟留下独子,饮恨西去,怎不叫人伤感?天明这个曾经抱过奶声奶气的小嫩娃,如今已长得这样高大,眉目俊俏,不觉心头一颤,声音哽咽道:“以后我就是你义父吧,这就是你的家”。天明听罢,立刻跪下,磕头道:“义父大人在上,请受孩儿一拜”,高欢搀起,好言抚慰,天明也谈起他这一路南来的见闻,颓圮的房屋、失修的道路、露野的白骨、骇人的京观猖狂的劫匪、成群的野犬,高欢听了,面色稍变,怏怏怅言道:“国家有奸佞啊,以后你在我这里,这些都不会再有”,天明抬起头,望着这位父亲时常提起的能力超人的老者,眨眨眼睛,他相信父亲的话,也相信老者的话,高欢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感受到股股暖流流入心间。
四
戒备森严,重兵把守的相府,给他带来了的心灵的震撼,整个相府是一座城堡,厚厚的院墙顶部,可以两人并肩而行,门厚数尺,得有两人同时用劲儿才能开合,府内建筑,势如腾云、檐牙高啄、雕梁画栋、亭台阁楼、不一而足,两座望楼,直入云霄,俯视着城内的一切。这是他这个来自边地的小伙子所从来没有见过的气派,府内上下衣装华丽,神情抖擞,于院外时常面有菜色,褴褛肮脏的景象宛若隔世幻境。这就是大人物啊!只有大人物才配得上这样气势恢宏的住所,受到这样严密的保卫和无上的服务,大人物们就是日月,没有他们,就会发生很大的不同,一切都不会存活,万古如长夜。哎!自己不就是来投靠丞相伯伯的么。要听他的话,在这里好好的生活下去。
“明儿,你今后就做洋儿的伙伴吧,他总是又疯又癫的,真害怕他会出什么事情,你跟着他我就放心了”,这是高欢给天明的任务,天明虽然内心有些不快,但也点头答应。自从高欢认他做义子之后,他与高洋渐渐熟络起来,这高洋似傻非傻、似痴非痴、懵懵懂懂、浑浑噩噩,说呆吧,却也灵光些,说精吧,却又蠢的要命。高洋见他总要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一番,虽然乖戾,但比先前已好了许多。过了几日,天明正在房内闲坐,一个比他要魁梧许多的青年走了进来,此人器宇轩昂,英气逼人,眉目之间尽显凌厉之气,天明连忙站起,暗忖此人既可在相府自由走动,想必定是一位显赫之人,这人上下打量天明一番,开口道“你就是父亲最近认的义子,尔天明?”“正是在下”“你是六镇人世?”“是的”“你也姓尔,与尔朱家有渊源没有?”“没有,只是同姓而已”“你父亲尔大亨何时去世?”“今年三月”“我父亲自离开六镇,听说他就与本姓尔朱家打的火热,关系密切”“哪有的事呀,如果与尔朱家关系匪浅,怎会中途遇害,落得如此下场”“哼,事情恐怕不是你说的这样吧,我自会派人查清楚的”,说罢即匆匆地离去了。此人必定是义兄高澄无异了,前两日向高欢打听他,说要去拜访,高欢说他在邺城正处理事务,等他回来再拜访不迟,不曾想今日回来是这番模样,日后定要跟他解释清楚,与这位义兄处好关系,天明嘱咐自己。
自此在晋阳的大街上,就有了这两少年的身影,一疯癫一正常,正常者照顾疯傻者,疯傻着欺负正常者,正常者护佑疯傻者的景像。两人许多时候并不归家,或宿醉于酒肆,或露宿于街头,甚于和骡马同卧于棚厩。似水流年,这样的日子,不觉间已过去了数个冬夏,两个少年也一天天长大了,变得更加模样俊俏、英俊挺拔,远远看起来,两人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高洋的装扮却依旧邋遢。
五
相府的亭台屋宇,景观物致,天明早已稔熟。府内上下各色人等,人事物事,天明耳濡目染,也颇得其中精髓。这高洋虽然憨傻,却因为父亲得了太原郡公之位,位高权重,在其位谋其政,虽是做做样子吧,也要有个做事情的样子,因此太原君公高洋也时常让他代办一些公务上的事情,譬如批阅文件、出访臣属、祷告祭祀。当然陪伴高洋,依然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一日,掌灯时分,二人正在街上闲逛,高洋说是饿了,一定要吃猪脚,不然嘴里淡的很,没有一丁点的味儿,其实他们才吃过晚饭不到一刻,天明拗不过他,遂在酒肆里,包了一只猪脚给他,高洋正“吧唧吧唧”吃的满嘴流油,忽地从暗地里蹿出一名少年,一把夺过高洋的猪脚,撒腿的跑了,高洋岂能善罢甘休,起身直追,过街串巷,从一条巷子追到另一条巷子,追了好远好远,那少年边跑边喊:“不就是一只猪脚,至于吗?”,高洋不答话,追的起劲儿,忽然那少年停住脚步,气喘吁吁,恶狠狠地道:“就为一追猪脚,难道要如此相逼?”,“你抢谁的猪脚都可以,但是抢我的偏不行,小爷今天就要你看看小爷得厉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抢”高洋一脸强横,不依不饶,说着自墙角处捡起一块砖头,少年冷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哨子,猛吹一通,片刻间,不断有人在他身边聚集,他们都是和他年级相仿的少年,他们普遍衣衫破烂,打了许多补丁,有的甚至赤裸着上身,他们注视着天明和高洋,步步逼近,将他俩团团围住,那少年对着为首的少年耳语一阵,为首的少年眉头紧锁,怒声道:“你俩就因我兄弟抢了你们的猪脚,这样不依不饶,如此相逼?”。“谁让他抢了我的猪蹄呢,没看见小爷吃的正香么?”高洋依旧强横,天明想阻拦他,奈何嘴长在高洋身上,没奈何,“就许你们大口吃肉,也不许俺们喝口咸汤”这少年大声道,“就许你们大口吃肉,也不许俺们喝口咸汤”“就许你们大口吃肉,也不许俺们喝口咸汤”“就许你们大口吃肉,也不许俺们喝口咸汤”……,一遍又一遍,后面的少年群声附和道,少年们似中了魔咒,被这口号所感染,一个个变得胸膛起伏,怒目圆睁,神情激昂,“算了,算了,这只猪脚就当我们买的请大家吃,我们不计较了”“谁说不计较,我偏要计较到底,你们听着把我刚才吃的猪脚,原模原样的给我吐回来,不然小爷今日定要让你们好看”高洋怒斥天明,不依不饶,天明暗叫不好,今天跟着这位小爷,怕是要栽在这里了,心理暗叫一声苦,却也没什么办法。群少年闻听此言,瞬时爆发,朝着二人呼啸而来,二人这里也不是什么软茬,见这样子,将臂袖一捋,双方就这样打成一团,天明和高洋个子稍大自然占据了上风,“唉哟、唉哟”一个小子被打的满嘴吐血,另一个小子被达成了乌青眼,一个小子被打折了鼻梁,小伙这边眼看自己不敌,各在腰间亮出了兵刃,有短棍,匕首,锤子之类的,明显是要下死手,这还怎么个打法?天明使了个颜色,高洋也不呆了,心领神会,二人同时大喝一声,然后迅疾转身便逃,这些个少年又是岂能善罢甘休,在后紧追不舍,几个人风驰电掣般的在大街上疾驰起来,路人纷纷为之侧目,心说:这是哪家娃子啊,好生猛。二人一前一后的在前面跑,众人在后面紧紧地追,忽然“哐咚”一声,原来高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屎,天明回过身来扶,后面的人已然追到,眼看避闪不及,天明唯有趴在高洋身上,任凭他们狂风暴雨般的输出,也不知打了多久,总算停了,这些人下手颇狠,天明感觉浑身上下挨了无数拳脚,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淌着温热的血,胸口像是被一把牛角顶着,又闷又痛,二人暗暗祈祷,祈祷这些人快些离开,这些人稍一动身,两人长长的舒了口气,放松了身体的警备,忽而,天明感觉,身体一阵空虚,似乎有空气从后背突入进来,灌满整个身体,温热的液体漉漉地涌进胃腔喉鼻里,整个身体温温热热轻飘飘的,慢慢的这种感觉,涌上大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终于再无知觉,自然而然,天明的后背被狠狠刺了一刀,原来,一群人里有人余恨未消,转过身来狠狠刺了一刀。
天明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清澈,帷幔高悬,他躺在一张华丽的床上,高欢正注视着他,“欢伯伯”他刚要开口,高欢便制止了他,示意他不要再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洋儿,他都对我说了,他欠了你一条命”。
六
阳光半明不亮,温温吞吞,阴仄或温浪的风,时不时飘来,让人皮肤松紧有驰,令人不悦。一顶油绿色的软布小轿由几个小厮抬着,在一名穿戴花枝招展的嬷嬷带领下,在晋阳街道游如惊凤般快速前进,在懒洋洋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扎眼,“站住”突然从街旁闪出一名褴褛少年,手持半盏酒,满面油灰,迷瞪瞪、晃悠悠的站在正当街上,他耷拉着脑袋,眼睛似睁非睁的来回踅摸着,领头的嬷嬷见是这种醉酒的人,并不害怕,随即上前,抬手一掌重重打在少年脸上,厉声喝道“小崽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还不让开”,毕竟这是一个靠拳头大小说话的年代,这少年真是醉了,竟不躲不闪,痴痴的挨了一掌,挨了这掌,少年脸色登时变了,似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疯狂而咆哮、阴鸷而怨恨,他一手扯着嬷嬷的头发,一手朝着嬷嬷的脑袋疾风暴雨般的出拳,直至嬷嬷身子一瘫,栽倒在地,几个轿夫因事出突然,呆呆地伫立在原地,这少年打完嬷嬷,犹嫌不足,余怒犹存,这次将目标对准了娇子,他后退几步,助跑,然后一脚飞起踹在轿子上,轿子应声落地,一声娇弱的女音便从轿子里传来,少年欲扑上前再行攻击,然而一双臂却从后面膀抱住了他,如铁钳一般,任他如何用力也挣脱不开,而抱他的亦是一名少年,这两人便是高洋和尔天明,两人正在酒楼临窗的位子喝酒,酒至半酣,正懊恼着烦人的天气,却看见油油的青布小轿,欢快的走姿,高洋看了觉得碍眼,他为一郡之公,做什么事都是合理的,遂做出这等事情,适时尔天明去厕所,出来之后便发现出现此等事情。天明抱着高洋,任他如何挣扎竟不偏不倚稳稳的把他抱过街角,在一个糖葫芦摊前站下,扯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这高阳竟席地而坐安安静静的吃了起来,全无刚才狰狞凶恶的模样,原来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高洋对天明顺从了许多,听话了许多。
明明安顿好了高洋,依旧转原路返回到轿子面前,这时少女已从翻落的轿中站起,伏身在嬷嬷胸前,嘤嘤哭泣着,颗颗泪珠儿成串儿的在她脸庞迸落下来,既悲伤又愤恨。天明扶起被打翻的轿子,扑打掉上面的灰尘,将一只手在少女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少女惊恐的转过脸来。天明一时怔住了,他从未看过这样好看的面庞,娇而不艳,丽而不粉,整个脸庞粉白泛红,充满着春天的光泽,明眸皓齿,神清气朗,优雅端庄,清丽而脱俗,少女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她高挑的、窈窕有致的身材面前,天明竟赧羞起来,不知如何开口,少女见了他这般模样,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竟也不知如何回应,略尬了一会儿,少女恍过来,怒目道:那个人是你什么人?他把我们伤成这样,该做如何处理?
“小姐息怒,我那朋友素有疯癫之症冒犯了小姐和家人,在下代他向小姐道歉,赔偿等一切事宜,也由在下代为处理。”天明答道,言语极为恳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救治嬷嬷”“怎么救治”,“抬到附近医馆里去吧”,附近的医馆最近的离这里也隔着几条街,嬷嬷的状况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再有一番折腾,怕危急更甚,正在迟疑间,忽有一人站出来,稚声道“我来瞧瞧”原来是一名小乞丐,样子比天明小不了几岁,矮矮瘦瘦的,披散着头发,脸上虽有污浊,但是眼神清亮,手执一根竹棍,这人说着,已走上前来,蹲下,捏着嬷嬷的手腕,把起脉搏来,便把边道:“伤者头颅受重击,颅内损伤,血脉易凝滞,短短数刻便可丢了性命,不可枉费时间”天明见他说的有道理,便不做声,任他救治,“別瞧我是乞丐,但是我的医术,自己还是了解的,我熟读医书,自学成才,平日里也救治过不少乞丐,拉车的,砍柴种地的,分文不收,只求人家多施舍我两碗饭就行”小乞丐继续说着,也把好了嬷嬷的脉搏,他两手把嬷嬷的头摆正,面孔直朝天空,用拇指掐她的人中,掐了数下仍不见效,于是自怀中掏出一缕小包,乞丐虽脏,但是小包却一尘不染、极为整洁,打开,包内别着数枚精光闪闪的钢针,小乞丐一手捏针,一手固定住嬷嬷面庞,手指轻捻,分别在人中,印堂、两侧太阳位置各扎了一针,说声道“好了”,果然,嬷嬷随即口里“啊”了一声,呼出一大口的气来,慢慢睁开了眼睛,呼吸也越来趋于平静,见众人围着她,如平常似的坐了起来,小乞丐让她起身,绕着轿子走了三圈,见她步履稳健,遂收了针,放进小布包里。天明、少女见状万分感激,连声道谢,拿出几颗成色好的银子给他,竟是不接,只是咧开嘴,嘿嘿一笑,道:“不要谢了,改日的话,我到府上要多施舍几碗饭呦”,他的牙齿亮白,与平日里所见一口黄牙的乞丐完全不同,小乞丐说完,也不回头,自顾自地走了。
七
乞丐已走,剩下天明和少女,“嬷嬷无恙,小姐洪福,剩下的事情,我来赔偿”,少女既经过刚才的事情,又见他言语诚恳,,英姿挺拔,模样俊俏,心中怒火消了大半,语气缓了缓说道:“你既这样通情达理,眼下这事我就不再深究了,但是银子的赔偿,是不能少的,我粗略算了一下,我家嬷嬷伤势虽好,但是少不得修养月二十四的,赔100两,衣服头饰损坏,赔50两,本小姐收到惊吓坠地赔50两,轿子算坏赔200两,总共是400两,你若是觉得公平就答应,不公平我现在就去报知官府。”天明略微一笑,道:“我全答应小姐的要求,明日我亲自把银子送进府里”。双方各报了姓名、家门,天明只道自己是相府里的门客,少女名祖娥,原来是晋阳李家的人,之后少女便袅袅的坐进轿里,和嬷嬷、轿夫一行人款款的去了。
天明顺着他们的方向,憨憨的看,转过头来时却不自顾的笑了。这时呼的一掌正拍在肩头,觉的生疼,本要发恼,却发现是高阳这傻球儿,这傻球儿一手扳着天明的脸,一手指着方才天明所看的方向,嘴里大嚷道:“看什么看,有啥可看,烂奴破轿的”。天明知道他疯魔的病又犯了,遂拉着他去寻刚才的小乞丐,寻了一圈儿,却寻不见,高洋嚷嚷着又要喝酒,天明拗不过他,又找了家店,半啜半饮的直到天黑才回去。
天一大早,天明到相府账房里,找了个理由度支了400两银子,往李家去,走了约半个时辰方到,李家是官宦世家,遵孔赞礼、书香浓厚、府上门额亦不算高达,门楣边上刻着莲花、金鱼、童子之类的图案,透漏着典朴文雅之意,天明到了门前,报知门子,说是丞相义子来见,门子入内通报,不一会儿,却是司空李希宗亲来迎接,二人唱礼、寒暄到府内,天明将昨日的情形向司空讲了,“太原郡公大人的疯癫之症还没好么?”“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没痊愈,尚在调理之中”,“经常发作吗”“不是,偶尔”“每一次发作都那么厉害吗”“不是,基本没有,昨天只是受了刺激”“哦,是啊,是啊,一定会调理好的”,二人又说了会儿最近朝堂发生的事情,天明起身就要告辞,希宗挽留他在家吃罢早饭再去,天明说他和高洋还有其他事情,改日再来,掏出银子放在桌上,希宗连忙推却不受,说道“你看我李家像是少了这400两银子么?我家少了这400两银子会过不下去吗?”“李大人,区区这些银两,不必再谦让,难道还叫我带回去不成?”天明道,二人正说着,忽听有熟悉的声音道:“父亲你看我给您沏了什么茶?”天明一转头,瞧见昨日的少女,端着茶盘,自屏风后走来,二人眼神撞在一起,少女浅浅地低下了头,希宗做瞋视状,道:“你这丫头,不好好待在闺房里,来这厅堂里做什么?”“父亲,我给您沏了今年的新茶,让您尝尝,不想,这么早,家里就来了客人”她娇声道,说着放下茶盘就要走,“既来了,就给公子请个安,这位是相爷的义子,这是我的小女”希宗分别介绍道,“尔公子吉祥,小女目不识珠,请受小女一拜”她朱唇轻启,行了素拜之礼,天明亦还礼。礼罢,便穿过厢房,回一处别院去了。她穿着鸭黄色发亮的锦衫,一水素白的柔软长裙,优美的身段,曲线尽显,一头瀑发,跌进万丈柔情,朱唇圆润,鲜若蜜桃,在晨雾的簇伴下,更觉仪态万方,撩人心魄。天明喝了杯热茶,辞别希宗,往回走了,一路上,脑子里都是祖娥的身影。
八
回到高洋所在的郡公府上,临着小窗的阁楼坐下,静了会儿神,他捡起朱笔在往来的涵文上批阅起来,原来说是批阅倒也简单,下属们自然知道,以高洋的状态,做不出什么决断,具体的事情在涵文里写的极为明白,即使拿不定主意的,也和别处沟通妥当,拿定了主意,只需要签字,盖印。批阅之后,吩咐门吏送往各处,然后他吃了些早饭,就看见高洋透过门框朝他做了个鬼脸,招手示意他出来,天明近来有些生高洋的气,他总是恣意妄为,任意行事,自己总要给他擦屁股,于是就把脸扭在别处,装作没看见,高洋见他没反应,嬉皮笑脸的走过来,拿手扳过他的脸,臊眉耷眼,腆着脸讪笑道:“好哥哥,可别生气了,咱俩再一块儿,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连说了两次,极为诚恳的样子,天明见他这般模样,开口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高洋应声和道,天明他见如此也就不再深究,和高洋一块儿出门去,高洋昨夜睡得饱,一觉醒来精神饱满,又无地可去,惟觉酒瘾泛滥,遂又要拉着他去痛饮一番,天明来这里久了,酒量与日俱增,也慢慢的喜欢喝起酒来,这两日自见了祖娥之后,也觉得有些烦闷,聊以喝酒自慰。他们出门径直朝一间酒肆奔去,高洋浑身邋遢,满脸污垢,手臂黢黑,破衣烂衫,酒保依旧迎着,不敢怠慢,选好上好位置坐了,酒菜上来品了几口,然后猜拳行令,叫叫渣渣,酒话说的震天响,邻桌知是高洋,哪敢发作,二人直坐到掌灯时分,才姗姗出了酒肆,醉意阑珊,站在街角撒了泡尿,满身醉意,再走不动,窝在街角骡马旁睡了一宿。
次日一晨,两人睡得正香,忽的感觉自己额上、面上被什么东西舔来舔去,睁眼瞧见,是一众马儿把他们围在圆心,卷着舌头,争着舔他们,原来昨夜吃酒的时候,弄撒了些许汤汤水水身上,此刻马儿证围着舔他们。在马的包围圈之外,也是一圈人,他们哈哈大笑的围着瞧热闹,二人脱离马群,拍拍衣服上的尘土,一脸从容,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们早已早已习惯了。然而,当天明看到一个人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僵硬了,觉得浑身发烫,原来李祖娥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她满脸吃惊的神情,一身男装打扮,和丫头青莲,立在在人群里,她俩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才会这么离谱举动,不想正是天明和高洋。
天明一脸尬笑,正想要上前搭话,李祖娥陌生人似的转身领着青莲挤过人群走开了。天明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快速跟上,死乞白赖地道:“这位兄台,干嘛走这么快,我看你与我的一位朋友长得相像,可否到茶馆相叙?”李祖娥不搭理他,依旧目不斜视的自顾自走路,天明并肩和她走着,压低声音道:“李大公子,哦不,李大小姐,今天出来要到哪里去呀,我们同路,让小生陪着你吧”,李祖娥依旧无反应,目不斜视,“李兄弟,你看这里卖的画怎么样?”路过一处画摊时,天明直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李祖娥想走,天明稍一用力把她拉了回来,天明谄笑道:“李兄弟,我们瞧瞧吧,看见好的给你的爹爹母亲也捎一幅,显显你的孝心”李祖娥既走不脱怕暴漏身份,又怕他回去告诉爹爹,又看他如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遂说到:“兄台说的极是,我们看看也好”,二人也就在画摊边看起来,一会儿高洋也跟了上来,刚才二人走的很快,青莲跟着,把高洋落在原地好远。本意也是不想带着高洋,不想他却跟了上来。
高洋浑身脏兮兮的,他已数日没有梳洗,头发成缕,面带泥污,两条清涕爬虫似的,神出鬼没,伴着呼吸一出一进,在鼻下晒会儿太阳,又喺溜一下隐藏起来。“这是谁呀,看见他连我也不顾了吗?”高洋那日没见祖娥,因此问到,“这是我新结交的一位朋友,姓李,名中直,这是我的兄弟,姓高,名子进”天明害怕二人有嫌隙,弄的不欢而散,也是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不愿他们之间多交际。祖娥初见高洋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嫌弃,不愿再多见,对于天明报她的假名,并不阻止,子进是高洋的字,很少有人知道,况且他们对于不熟悉的人,一直不自揭身份。
四人在画摊前,看了又看,各挑一幅喜欢的,付了钱,往前走,看见大树下有耍猴卖艺的,于是过去,都看得出神,晋阳本在北方,耍猴的不多,四人本在高墙大院里长大,哪里见得,看见这些小精灵惟妙惟肖模仿人的样子,甚觉可爱,看见它们被训猴人吆喝训斥乃至鞭打的模样,不觉心酸,祖娥让青莲买了些个馍馍来喂它们,猴子们见祖娥喂他们,便对祖娥学着人类的样子作揖下拜,口中唧唧似是表达无限感恩之情。只听耍猴人一本正色道:“你们有所不知,这猴也分等,共分五等,第一等:山中猴之大王,聚猴成众,自号一国,妻妾众多,儿孙繁盛,舒啸世间,自在为乐,虽有晚年凄凉,亦为猴间之第一。第二等为人所捕,能识人辨人之富贵,择主而从之,不收打骂,吃喝无忧,然而小心翼翼,颇不自由。第三等寄于人下,虽吃喝无忧,但殚精竭虑,稍有不慎便有皮肉之苦,如此等猴群,第四等,猴间之从众,跟随猴王,亦步亦趋,残羹冷炙,吃喝小心,稍不留意,便遭驱逐,无法交配,无子妻之乐,惟苟延残喘而活,第五等不为猴王所喜,离群索居者,寂寞山林,孤单影只,或身有残恙,为群猴所遗弃,任其自生自灭,狼拉狗扯”,众人一时听得入神,不知这猴间也有此等差别。不知是谁叫道:“你非猴,怎知猴之乐趣,我看那离群索居者,渴则喝水,饿则食果,也逍遥得很,怎么是第五等?寄人篱下者,虽吃喝无忧,却忧心忡忡,殚精竭虑,不时有皮肉之苦,怎么是第三等?”,耍猴者道:“这位有所不知,猴乃灵性动物,一样要吃饭睡觉找老婆,满足此三者,其余自然不是水到渠成,固本丰末吗?”“先生此言差矣,两月前我见先生牵猴子九只,如今只剩六只,那三只猴子哪里去了,开场前先生既已讲到那三只猴子已然得了重病死去,敢问先生那三只猴子生命短促,又受先生皮鞭之苦,怎么不如第五等活的畅快?”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正在热闹间,有一小乞丐,背着碗筷,也来这树下看热闹,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许荣耀,天明和祖娥认得荣耀,只因那天欠他一个情谊,不曾表达,不想这里见着,好还他的情谊。“你怎么在这里?”祖娥率先和他招呼道,“我来这里看热闹,你们也喜欢猴子?”“嗯,挺好玩的,以前没见过”,“快中午了,荣耀,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天明提议道,他轻抚荣耀的肩膀,他真心想交荣耀这个朋友,“好啊”,这次荣耀爽快地答应,几人找了一间干净敞亮的饭馆,到一个房间坐了。荣耀知道祖娥女扮男装,因与高洋、青莲没见过面,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便说破,但听天明李公子长李公子短的叫着,也跟着叫祖娥李公子,怕说错了话,席间话语不多,天明特叫了几份特色硬菜,意在款待荣耀,饭菜一到,几人也都饿了,很快吃罢,就要结账走人。忽听“叽叽叽叽”一阵响,众人回过头来看,却是刚才投喂过得一只猴子,趴在窗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祖娥喂那猴子时便觉得这猴子甚通灵性,乖巧可爱,因此招手,让那猴子过来,猴子甚为聪明,见祖娥招手,就欢喜雀跃的跳过来,抱住祖娥的手臂,缠要吃的,天明递来馒头,祖娥去接,猴子见了着急去抢,正打到祖娥的帽子上,帽子一落,一头瀑发便倾泻下来,掩盖到她那俊美的脸颊上,顿觉无比光彩明艳,高洋看的一时呆住,青莲用筷子敲了敲他手臂,才收了眼神。经过这么一番意外,众人各自都说清楚了自己身份。祖娥闻听打人者正是当前坐着的高洋,心理怒腾腾的窝了一肚子火,听罢当即起身,说家里有事,领着青莲走了,天明、荣耀叫了也不应声,那猴子也一跃一跳的跟着去了。再说高洋见了祖娥之后,一如天明模样,魂牵梦萦,日夜有思。再说这猴子,自跟着祖娥到家里后,便每日和祖娥作伴,聪明伶俐,甚得祖娥喜爱。因天明时常也到李府,故和天明也混得熟了,常常与他和祖娥间传递物件,行迹悄悄,他人不知。
九
“你说说你用了什么方法,让李祖娥倾心你”“咳咳,我能用什么方法呀,谁让你揍人家呢”,高洋一时语塞,半晌不语。又一日,两人又在酒楼上喝酒,二人俱是豪饮,不觉间喝了不少,二人又各有心事,喝了许多闷酒,付罢银子,他们一前一后的往相府走,“哎呀”高洋突然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我肚子好疼”“你怎么了”天明去扶他,他已躺卧在地,豆大的汗珠在额上冒将出来,“好痛啊,好痛啊”他已在大街上打起滚来,疼痛无比,天明毫无办法只得朝相府奔去,所幸这里离相府不远,一会儿便到,天明领着相医急速赶来,相医捏起高洋的手腕,把了把脉,肝脏疲弱,虚火攻心,不宜挪动,当服用甘良之物,才可化解,仆人回家里做了药物,立即端来,高洋一口气喝下,觉得稍好了一些,众人遂搀着他,往家里走去,那知才在床上躺下,那疼痛再度袭来,一阵比一阵孟浪,胃内翻江倒海,把所有吃的喝的东西全吐了,肚内空空如也,相医诊治了几次,毫无结果,可把相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急坏了,如此下去高洋肚内空无一物,滴水也不进,只能撑三天的时间,看其活活渴饿而死,是多么一件惨痛的事情,
“说,你给我儿都吃了写什么?”娄夫人厉声喝道,“儿子,哪里敢呀,只是昨日和洋弟一同在古计轩吃酒罢了,没有做别的事情”,“你义父念你可怜,才收留你为义子,哪想到你会恩将仇报?”“母亲,这话从何说起?”“你俩一块儿在酒楼吃酒,为何你没事,他却这样?平日里就你和他相处最多,怎么会不知道?”“母亲,也许是洋弟得了什么病呢?”“得了什么病,亏你能说得出口,你俩平时都在一起,为什么你不得病,反倒是他得病?,说,你给洋儿做了什么?”“母亲,孩儿冤枉啊,真的什么也没做啊?”冤什么冤,这件事你说不清楚,就说明与你有关”,“母亲,体质各异,所得的病自然不同”“不要狡辩,来人,将尔天明与我拿下”,娄夫人心急如焚,恶狠狠地道,众家丁上前将天明绑了,押到郡牢里去了。高欢得知,前来劝谕夫人,“怎么证明不是他呢?他们一同喝酒,怎么明儿就有事,洋儿就有事,不是他在其中作祟有是什么呢,你不要忘了,你是丞相,权倾天下,除了澄儿,就是他俩一般大小,小孩儿的心思,你也不要看的太简单了”娄夫人发了狠,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这婆娘,怎么这么说话呢,小孩子们能有什么心思,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回你的屋里歇着去吧,这里我自会料理”,高欢阴沉着脸道,话虽这么说,心里终究有所触动。天明关在牢里,阳光不见,阴暗潮湿,恶臭难闻,伙食是清汤寡水,还掺沙子,叫人难以下咽,鞭笞、痛骂、哀嚎声不绝于耳。傍晚的天空,被一层灰黑色的云笼罩住了,霞光被压抑的短短的,只在云的边缘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数只乌鸦“哇哇”叫着,掠过天空,朝着它们的巢穴飞去了,相府上下笼罩着一片悲伤的气氛里。
十
一连三日,高欢遍寻名医,高洋的病始终不减,这可把他愁坏了,洋儿相貌虽邋遢,然而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别人不知,他这作为老爹的怎么会不知?三日来,心情沉痛,坐如针毡。
“启禀相爷,有人求见”门人来禀,“什么人”,“一个讨饭的乞丐”“哦、将他赶走,这会儿怎么会有乞丐来?”“那乞丐不肯走,说一定要来相爷家,乞得一碗饭吃”高欢诧异,平日里自己府上,也不曾有乞丐登门,今日怎么这般蹊跷,遂令门子将乞丐带上来,这乞丐是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牙齿洁白的发亮,手提一个木桶,衣衫破烂,不消说来人自然是荣耀了,“丞相你这里可有饭么?我是来讨饭的”他开口道,露出一副洁白发亮的牙齿,“有,还多得很呢”高欢让下人把乞丐手中的木桶接了,往后面去打饭,命人搬了一把椅子,让荣耀坐下,小乞丐倒也从容,坐了下来,目光不偏不倚,一团和善地望着前面,似乎前面有所物,又无所物,淡定且从容,“小伙子我这里有一个重要病人要救,救好了可保你十年饭食无虞”高欢道,他这几日,穷尽所能,毫无办法,只能急病乱投医,“什么病人?我小叫花子救人,一切只凭缘分,至于衣食,何处不可得?何处不可去?”“小伙子,实不相瞒,我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原郡公,他病了,什么也吃不下喝不下,就快不行了,你今天到此,也是缘分,救一救他吧?”荣耀坐着,眼睛微闭,沉吟片刻,道“好吧”。高欢把儿子的境况,向荣耀详细的讲述了一遍,“把他的呕吐物带来给我看看”,不一会儿,有下人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提着包秽物走来,客厅里一时恶浊难闻,荣耀也不掩鼻,从怀中掏出一双细细的银筷来,在光亮处,将这污物一一拨弄起来,他聚精会神、眉头紧锁,不时夹出一块儿在阳光下仔细观看,忽然他从呕吐物中夹起一根发丝粗细的蘑菇丝,此蘑菇丝大看与普通蘑菇丝无异,只是在根内有细细的针状黑点,唯独在强烈阳光下才能看得清楚,“问题就在这里,在这小小的蘑菇里,此蘑菇为有西域独有,名叫麻头陀,它于沙漠特有的阴凉处,才能生长,且生长期极短,只在高温且有少量雨水的时候,才能出现约半天光景,就消匿无踪,此物乃沙漠中古今惨死厉鬼所化,奇毒无比,少量误食,即是这种症状,胃内翻腾,见食恶心,无法进食,若无破解,人会慢慢消瘦,活活饿死,如同大漠所死之惨状,若是大量误食,则头晕脑胀,不辨方位,不知渴亦不知饥,头脑幻化出心魔之影,人往那心魔影里走去,少则一时半刻,多则半天功夫便可死去,只是这东西,唯有西域沙漠有之,中土地带绝难见到,怎会出现在这里?”“哦,洋儿难道真是被人下毒,小伙子,可有解药吗”高欢忙问道,“这解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不过要受些皮肉之苦了,只需将人在郎朗白日下捆住,头朝下,倒悬在井口之上,于阴凉之气和玄阳之气相接,互为调和,又使人不停鞭打之,豪言詈骂,以赶走厉鬼邪气,晚间则以沸过之蒜水,由肛门入胃肠,以驱残留,这样连续三天便可好了”,高欢听了,不知真假,唯恐高洋因此失了性命,又别无他法,觉得这小乞丐说的有几分道理,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思虑半晌,开口道:“就按先生说的这么办吧,但请先生在府上歇息几日,以表达我府上的恩谢之意”,荣耀答应下来。高欢着家人依荣耀的方法一一办了,三天下来,高洋虽受了许多皮肉之苦,身体亦消瘦不少,但食胃确是渐渐打开,双目明媚了。高欢见法子见效,对荣耀千恩万谢,又是赏赐又是封官,荣耀坚辞不受,依旧是来时的模样,提着一木桶饭,欢快地回去了。既然高洋是被别人下毒,那么下毒者是谁?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高欢调动东魏最厉害的缉捕队伍——熬鹰者,在全国范围内调查起来。天明依旧被关在大牢里,自不消说。
十一
古计轩的掌柜胡大能,被吓得哆哆嗦嗦,蜷缩在监牢一角,“说,厨子呢,去哪儿啦,不说就扒了你这层皮”熬鹰者的头领宋游道恶狠狠地道,并且用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皮鞭,“啪”的发出一声脆亮的响声,胡大能浑身一颤,仿佛打到了他的身上,“官爷爷,我真的不知道啊,谁知道这个厨子跑到哪里去了,当天晚上歇息之后,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您放了我吧,我把这些年攒的银子都给您,还给您做牛马”“哼,你也配,下流的东西”宋游道吐了一口唾沫高喝道,鞭子朝着胡大能就是一下,胡大能顿时“哎呦呦”的哭爹喊娘,原来这胡大能虽开着酒肆,颇为富有,但为人刻薄、十分吝啬,原来的厨子兢兢业业在他店里干了十来年,他却常常挑其毛病、克扣工资、言语逊薄,日积月累,厨子不再忍让,得了薪资,不打招呼的前往别处去了,厨子一走他也急了,把尚欠火候的二厨升做大厨,勉强经营的起来,这二厨无父无母,自己一身轻,做事浮躁,又爱赌博,欠了不知多少赌债,一身衣服从年头穿到年尾,胡大能少不了多操许多心。那日高洋他们喝酒,就是他主的厨,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不知他到往哪里去了,现今数他嫌疑最大,官府里已张贴文书,传往各处,尽早捉拿归案,定要给此案查一个明明白白。此案由缉捕私的宋游道专门负责,他特地抽调特级缉私组织熬鹰者负责到底。数日后,边地塑方镇,传来消息,二厨傅媚生被抓,这傅媚生竟也是六镇人士,和天明同为一镇,游道怕夜长梦多,遂传令,立即严加看护起来,由刺史亲自派人送往晋阳来审,押送路上倒也平安,那知游道当天升堂过问时,这傅媚生朝衣领一咬,随即横眼直翻,口吐白沫,竟当场一头栽倒,一命呜呼了,游道急使人检查他的衣领,内含毒物数枚,至于是何时何地何人所放,却无从察起,游道料定必是有人暗中操纵,不使这案子再继续审理下去,况且拿捏精准,想要就此了结,并且此人在晋阳权势极大,耳目众多,游道疑心重重,诸多疑问在心里模糊起来,遂使狱吏认真搜查傅媚生所留遗物,狱吏们小心翼翼,掘地三尺,终在傅媚生腋下夹层里,搜出一片碎纸来,字迹漫灭模糊,唯留“将军”二字看得稍清楚,此信纸不蛀不腐乃南粮萧氏所供宣纸,丞相只赏赐了几摞给几个勋贵,而大将军也在其中,难道是?游道不敢多想,但这傅媚生出自边关,和天明乃同一镇人,身边又无亲朋好友瓜葛,也不能完全排除此事与天明无关,事关重大,今傅媚生已死,断了线索,游道不敢擅自做主,遂将事情一一禀告知高欢,高欢听罢,再看了看字迹,把脸色一沉,呵斥道:“区区两个残字和纸,又能说明什么问题?”,游道神会心灵,这事也就罢不了了之了,可就苦了胡大能,在狱中来回使钱,游道看他颇为富有,也就任意狱吏逼迫,不到两三个月功夫,他这些年挣得银子,便都给勒索了去,她那老婆冯氏以为他命不久矣,又家中凄惨日甚一日,带着小儿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游道见此事已结,下令将胡大能放了,此时他已身无分文,又加之在狱内受刑,身体羸弱,也就混迹到群丐之中去了。
高欢听了游道奏报,郁郁有感那日夫人所说,内心大憾,悲苦从中来,但亦不知何悲,亦不知道何苦,惟觉心口隐隐发痛,“天无二日,地无二主,溯正从根,渊源惟一”,古今皆理,存亡之道,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妥协的下了一道命令:凡是太原郡公高洋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收到伤害的,那个地方离他最近的居民就要为此负责,所受责罚与高洋所经受伤害相同。现在他只能做这么多了,尽到做父亲的义务,至于以后,还是看后辈子孙自己的努力与天命了。娄夫人也知晓了大概,哀叹了几天,依了命,也就平静如常了。
十二
“明儿你受委屈了,是义父错怪你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忌恨义父”高欢拉着天明的手,面色羞赧地道,“义父您别说了,我哪里会呢,您待我恩重如山,我还没有报答您呢,怎么会忌恨?”天明答道,高欢拉着天明的手握的更紧了,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怕天明的背。
自此,荣耀与天明、高洋也就变得极为熟悉了,两人也渐渐知道荣耀的一些过往,原来他自幼便失去父母,一直以乞讨为生,平日里偷去过私塾,默视强记,慢慢的识得许多字,偶然拾得医书,悉心钻研,不料自己又是学医的好料,日常里常于丐群中人,樵夫渔夫之流把脉诊治,一来二去,随着时光累积医术也大为精进。
高洋、天明知后,大为惊讶,一个小小乞无师自通丐竟能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世间少有,才情殊绝。“荣耀兄弟,我们结拜为兄弟可好?”天明道,“世间的繁华,我已看遍,不过尔尔,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体态各异,心智不同,高山流水,地势因异,相映成趣,白鹿青崖,悠然天成,青松雏菊,合于自然,聚散时势,此乃人生之大境”,天明听罢颔首称是,想不到他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有这般高深的见地,内心暗自佩服不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少男少女的心境,自古以来,亘古未变。似是一缕阳光,照进他飘满浮尘的生活,让他这着挤满灰尘的空间也洒满了光亮。天明对祖娥的思慕之心愈发的强烈了,他希望每日能见到她,和她无时不刻的呆在一起。“世伯,这是高丽国进贡来的人参,送您来补补身子”,“使不得,使不得,此乃外邦进贡之物,已属国库”,“哎,世伯一点小心意,请收下,您还不知道,这国库和相府有什么区别?”。“世伯,您看这是交趾国进贡来的珊瑚,您来看看,多么绚丽”“使不得,使不得,此乃外邦进贡之物,老夫怎么把玩得了”,“哎,世伯一点小心意,请收下,您都不知道他们送来了多少,几万根呢,这只是小小的一根,他们送给我的”。“世伯,您看这是伪梁送来的荔枝,据说是长在瘴疠之地,人烟罕至,只有神鬼可得,现今送到咱这里,您也来尝尝鲜,美味至极实在是美味至极,”“使不得,使不得,此乃外邦进献之物,金贵无比,老夫何德何能怎么消受得起,赶快拿走”,“哎,世伯一点小心意,请收下,您都不知道他们送来百十斤呢,这才几个呢”。“唔唔唔唔”天明剥好一颗塞进他嘴里。天明变着法子往李家跑,有时候遇上李希宗不愿意,就死皮赖脸的赖在哪儿不走,动不动还以丞相义子的身份来压他,“李太守你擅离职守,不积极工作,在家多住了半天,该当何罪?”“李太守我看见有份奏报上说你的郡,少报了百十户人口,姓名年龄住址都有,并且都是巨富之家,这是怎么回事?”弄的李希宗哭笑不得,颇为尴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自由出入,天明近乎每天都抽空去李府一趟,去了也不空手,不是捎些这,就是捎些那,都是些叫人难以拒绝,打动心绪的东西。
“臭小子,这次给我送什么呀”“送个屁呀,我这天天上你这儿来,净亏本,你说说给我准备什么好饭呀”他们渐渐熟悉,也开起玩笑来,“瞧你身上臭烘烘的,不把人给熏死,我怎么招呼你坐下吃饭”“哼,你这老头儿,看我不把你并州人口的底细揪出来,报给我义弟哪儿,他那一天清醒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好好好,既是这样,就浣洗了衣服,在我这里吃饭吧,青莲快领公子到内房区,与他洗漱更衣”“伯母,想不到你做的的饭菜还挺可口,味道不错呦,真是超好吃啊”天明边吃边夸赞祖娥的母亲饭菜可口,“呵呵,家常菜啊,你多吃点”“祖娥呢,怎么看不到她”“女孩嘛,她在自己屋里吃了”“叫她一块儿来吃吧,我又不是什么生人”“有公子您在,还是不要让她来吧”“让她来吧,同桌吃一个饭又有什么呀”希宗命人打发祖娥同一桌来吃饭,席间天明见了祖娥,言谈举止,举杯投箸间,更觉得温润可人,倍加喜爱。不觉间,天明在李家越发熟络了,同祖娥的接触也更多了。
十三
皓月当空,月光皎暇,较着白天多了一层面纱,较着黑夜多了一层温情,景物都笼罩在一层神秘而又暧的昧薄纱里,稀疏的星儿朦胧胧的眨着眼睛,淡白色的云在在月光里懒洋洋的游荡,此起彼伏的热闹市井之声,慢慢的消匿起来,虫儿们叫声开始繁盛,吐露着夜色呼吸的蛐蛐叫声,在每个角落里鼓噪个不停,时而有落单鸟儿扑棱着翅膀,疾落在树丛间的声音,此时也寂寥可闻。“铛”的一声,一粒小石子落在屋瓦上,又“铛铛铛铛”泉水叮咚般的滚落下来,掉落在地上,声音不大,却清澈如水,在静谧的夜间如涟漪般荡漾开来,似琴弦轻抚、芦笛吹送、崖畔清歌,“吱呀呀”,朱窗轻启,露出两个娇小脑袋的黑影,朝窗口探了一探,也著石子朝窗外掷去,院外得了回应,一副绳梯就院外窸窸窣窣的搭将过来,窗内两娇小影子见了,轻轻相视一笑,盈盈跑下楼去,来到院墙边,就着软梯爬上墙头,然后自墙头纵下,下面有人伸手接着,几人撤了梯子,欢快地而轻盈朝着晋阳几处热闹到很晚的大街迅疾而去。
这大街也热闹也也显得萧索轻薄,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货物,琅琅琳琳,有锦衣绸缎的人群,也有身着褴褛的人群,更有默言低首插草标自卖者,人们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
这几人分别是尔天明,李祖娥,丫鬟绿珠、许荣耀,不包含高洋,因他时常撒疯,众人自然不愿意带他。他们都是少年男装打扮,几人一路上买了许多好玩好吃的,有逗趣的泥人、尺把长的横笛、斑斓的风筝、晶莹的糖人、垂涎的糖葫芦、黄澄澄、热滋滋冒着香味的豆腐块儿。一行人个个朱光满面,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的模样,几人乘着月色说说笑笑不觉间走到了郊外。看着月光洒满的田野,茫茫无涯,万物同辉,亦清晰亦模糊,纠缠艾芜,蔓蛇缠绕,此时万籁俱寂,唯有窸窸窣窣走动的鼠蛇昆虫,几声零碎的犬吠,更添寂静之境,与平日里景色比较,更有一番景致。几人走到近处的一处河堤,挨着肩膀坐下,看着潺潺闪着银光的流水,柔柔倾泻的月光,两岸散落的稀疏灯火,偶尔划过天际的流星,几人都默然不语,沐浴在这难得的清净之境中,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挨得这样近,少男少女的心突突乱跳,紧张而甜蜜,祖娥自见天明第一面便觉得型致俱佳,好意顿生,天明较之祖娥而更甚,两人的手不觉的碰触在一起,突如电击般的弹开了,天明的手小心摸索,碰到了迅速一把抓住,祖娥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就这样祖娥紧挨着天明的手,被他小心翼翼的握着,两人的手心里都出了汗。祖娥自小出生在官宦家,家教甚严,对于外面的生活自然很是稀奇,自读了些书,对于男女之情多有了解,以致羡慕。彼时孤月高悬,天地一片银白,朦朦胧胧,如在帷帳之中。二人的内心里都如充满了甜蜜与紧张。
“嗖”,一片极为细密结实的网从空中抛洒而下,将几人兜在一起,几人急忙站起想逃出时,却为时已晚。只见从从后面的阴影处匆匆走来五六人,这几人身形瘦削、骨骼突兀,蓬头乱发、眼睛出奇的大,
“都是一些半瓜崽子,四个人”“半瓜崽子还好一些,比年老的强,肉还嫩些”“别再啰嗦,赶紧弄,我都要饿死了”,几个人一齐上前,就下身子抓他们的脚,几个人惊惧的双脚胡乱踢腾不已,一时间呼喝声咒骂声乱在一团,尘土飞扬,忽地一阵白色粉末自空中抛洒开来,来扑他们脚的几个人,猝不及防,一个个闻到了,纷纷扑倒在地,原来情急之中天明,已将手伸到网兜外面,自裤兜里抓了一把天仙散,抛洒开来,荣耀、祖娥、青莲,自和荣耀接触皆已服过解药,抓他们的人没服过,自然要吃亏的。
眼见抓他们的人已个个倒地,四人急忙挣开网兜,向城内逃去,忽地斜刺里冲出一人,手持一把闪着寒光的朴刀,狞吼道:“一个也别想跑,给老子退回去,不然把你们的皮一层层扒了,泡在盐水里,泡熟一段吃一段,这滋味可不好受”。四人大惧,间或听闻,因争战不断,气候苦寒,城外易子相食、捕人食而者,时有发生。
十四
“我父亲是上党太守李希宗,你抓了我们,他不会放过你们,他也会抓了你们”这人听了似有所动,略定一定,随即道:“管他什么鸟官,都是一些杀人越货、人面兽心的畜牲,他随便来、老子也随便来,怎么着,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谁也甭管谁,谁也管不了谁,老子既干了这个就不怕,怕老子就不干”,说罢、旋即撇刀砍来,四人见势凶猛步步后退,惊叫连连,是时天明拉着祖娥,荣耀拉着青莲,左挡又闪,前后支拙,再这样下去四人非送命于此不可,天明为人脑瓜机灵,也是为势所迫,看准时机,待其刀起,猛推开祖娥,迈步抢进那人怀里去,刀起刀落电光火石之间,终究晚了一刹,刀口正砍在天明右臂上,天明哪里顾得上疼痛,就势将他持刀的手抓住,两人瞬间扑打在地,那人一手被天明死死抓着,无法挥砍,天明将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荣耀见状,上前踩上那人手腕,夺了朴刀,攥在手里,朝他心窝处狠狠扎区,因为恐惧也不知扎了多少下,直到完全没了响动才罢手,低头一看,那人的心口处都被扎成烂泥了。“唉吆”天明痛苦的呻吟一声,伴随他的是一阵铭心的疼痛,祖娥看着他的肩膀,不由得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只见天明右臂骨肉片开,白骨半漏,血流如注,着实瘆人,“不要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还得早点离开这里”天明急忙安慰她道,几人遂往城内急奔而去,依旧是天明拉着祖娥,荣耀牵着青莲,等到进得城内,四人才发现身上满是尘土血污,这身装扮,哪里敢回家去,遂商议着去哪里避一避,“要不咱们找一家店先住一住”荣耀提议道,“这个,住一住”青莲面露难色,“两男两女夜不归宿住在一起,怎么说得过去,而且有祖娥在,她可是太守府千金,李太守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万一传扬出去,风言风语怎么得了”。“要不你回去吧,你敢吗”荣耀挑着眉毛笑衅道,“你……,这时候还欺负我们小姑娘,看我有不打你…”青莲气的两腮微鼓,挥拳欲打,“没事的,青莲,我们只是今晚上避一避,就我们四个,别人不会知道的”祖娥看穿了青莲的心思,道。
众人定睛四看,街上早已是灯火微暗、行人寂寥,好巧不巧只一家旅店门口还挂着灯笼,闪着微弱的光,四人进到店里,小二正昏昏欲睡,一脸惺忪,不烦得道:“一间房”,四人也不便再往别处去找,只好扶着天明,扭扭捏捏的走进房间里去。
天明折回,从怀兜里掏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柜台,小二见锃锃发亮的银子,来了精神,双目灼灼,天明嘱咐他,要他早上一大早就要买回四套新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小二欣然应允。
“你呀,这胳臂要废”荣耀检查天明的伤口唉声道,“这都砍到骨头里了,深入骨里”天明痛的冷汗直冒,却始终一言不发,荣耀见天明不言语,道:“可惜我这里没带药,需要到药房去买,你们在这里等我一等”,说罢跟回头青莲叮嘱几句,走出去了。荣耀外出买药,自不细说,单说天明祖娥在房间里,祖娥褪去天明的半截袖褂,只看见半截臂骨似是要被砍断了,只留十之二三,红白相间,好不骇人,祖娥见状,更加忧心如焚,晶莹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沿着精致剔透的脸颊滚落下来,哽咽道:“你这样年轻,就要丢掉一只手臂吗,呜呜呜……都怪我不好,若不是今晚,不要出城,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一面用布将他伤口细细包了,一面泣啼抹泪。
十五
看着深深喜欢的女人此刻在为自己落泪,一种极大的愉悦感占据了他心头,超越了肉体的疼痛,甚至一种甜甜的幸福感像津液一样,从心底里沿着血脉舒展到全身,他抬手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水,柔声笑说到“没事的,有你这眼泪,谅他也断不了,他若断了,岂不是辜负了你这大美女的心意,你越美,它越不会断,你一哭,不美了,它就真的要断了”,祖娥见他这时候还能说笑,也宽慰了不少,自忖到他少失双亲,从北地赶来,一路上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艰险世道,刀丛剑林,也都闯过去了,自是有化险为夷,福佑齐护的本领了,也不由得破涕为笑,道:“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天明亦被她转瞬的情绪所感染,看着她颦笑之态在这样凄冷的氛围里愈加美丽,不自觉看得痴了,朝着她晶莹丰润充满诱惑的唇轻轻的亲了上去,祖娥对他本已有意,此刻也不闪避,闭了眼睛,由他吻着,感受少年孟浪温情的气息,这样的气息慢慢逸散开来,氤氲在周围,浸透进她的身心。天明做怪,张开了嘴巴,吐出舌头,用舌头撬她的嘴巴,祖娥起初不肯,但是经过天明一阵撩拨,不由得张开了嘴巴,天明将舌头伸进她嘴里,两根舌头纠缠在一起,天明疯狂的索取着,用舌头不停探寻者、索取着。这样的吻,甜甜蠕蠕还有一丝晕眩的气息,继之是迷乱疯狂欲纳对方入身体的狂野情愫,这就是男人呵,喜欢的男人,可以透明可爱,可以小心思满满,可以天真无邪,可以老谋深算,可以人畜无害,可以凶猛霸道,可以果敢决绝,可以无限柔情,一种酥酥的娇弱的本能使她依偎在天明怀里,像一只猫儿久久地蜷伏着,贪恋着天明对她的爱。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舌尖间忘情索取者,“咚咚咚”荣耀带着药回来了,两人急忙分开,讪讪的红了脸,荣耀见到二人这般模样,焉能不知,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我去了晋阳城最好的药房,给你包到了需要的药,也带了自己的药,这样一来,你的胳膊大概率可以保住了”,众人听了,都高兴了不少,脸色也明朗了,青莲和祖娥急忙拿了药去厨房煎,荣耀卸下天明手臂上的纱布,掏出药水,冲在天明的创口上,仔细清洗了,又掏出另一瓶白色粉末,均匀地洒上,“这是我自己做的药,专治骨头损伤,比药房买的药厉害多了,我准备给它起个名字叫荣耀散,以后我专卖这种药,价钱卖的高高的,哈哈哈哈,我就要发财了”荣耀调笑道,“哈哈哈,我还不知道你,你能去卖药,你是视名利如粪土,天生爱潇洒的浪荡子儿,就是手里不爱拿钱的命”天明也笑了道,把骨头创口对好,又在外层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膏药,用布重新包扎好,捆好固板,熬制的汤药也已经好了,祖娥端着给天明喝了。此时大约已是三更,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几人也都困意袭来,只有一张大大的床,熄了灯,天明拥着祖娥,荣耀拥着青莲,在两头将就着躺了。五更天才过,天光微亮,小二已买好了衣服,在房外叫门,青莲接了衣服,和祖娥在模糊的熹微的晨光里,褪去贴身衣物,换好衣服,和两人作别,匆匆回太守府去了。“你晚上睡着了没”荣耀问天明,“没有,你呢”,“抱着个大活人,还是女的,怎么能睡着”“男人怎么能免俗,太上何以忘情啊!”“什么都没干?”“我能告诉你吗”“嘿嘿嘿嘿,我也不告诉你”他们都愿意把这一夜只留在和彼此的脑海里,只属于他们彼此两个人的秘密。
十六
东方大白,晨光普照,二人才起床,天明去寻高洋,荣耀自去和众丐平时相聚的地方去了,天明去了几处日常和高洋栖身的地方,遍寻他不着,不知他往那处去了,就往丞相府走去,因高欢伯伯叮嘱他一定要看好高洋,高洋现在是半疯傻半清醒状态,疯傻时是真疯傻,清醒时也是真清醒,有一次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城墙上拉屎,非让一个守城士兵张口去接,经天明反复劝说才制止住,还有一次他在大街上发现士兵争抢平民的东西,就用鞭子狠狠地痛揍那个士兵,平民感激的下跪叩头拜谢,说是等于救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这样愚蠢与智慧并行的事情时有发生。天明自父母在北地双亡后,一路南行,涉难犯险到达这里,承蒙高家不弃,将他收作义子,自己早已将高家视作最亲的人了,自然也视高洋于他亲弟弟无异了。
庄严威武的丞相府,与外面隔着一道高大巍峨的石墙,里面的氛围与外面的大街迥然不同,穿着华丽衣服的权贵往来如梭,着装统一讲究的丁仆走路做事有板有眼,有条不紊,从来一副和善宁静的样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心平气和,神色如常,接人待物谦卑有加,执礼甚恭,与外面叫嚣喧嚷、声嘶力竭的街景别如云泥。
天明走进与高洋同寝的屋里,高洋依旧盖着锦缎的被子睡的正香,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