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蜜多经:第4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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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5章

数月之后,一日,邺城,柏堂,高澄从前办公的地方,这个地方还是原来的样子,十分的威严庄重、富丽豪华,高澄也曾在这里深谋细究,指点江山,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唯有那金黄色的将军印,还还发射着冷寂而夺目的光茫,高洋扫视着一切,他想象着哥哥平日在这里的样子,他权倾天下,发施号令,时人莫不遵从,志得意满,睥睨天下,即使众人看他的眼神也不敢与他直视,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一切,那时候他只想活着、活下去卑微苟且的活着,然而上天却将这一切给了自己,如今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只属于自己,他感到踏实与平和,没有人能再威胁到他的生命和家人,他们可以无拘束自自在在的活着,没有人能够强行干预横加指责,另一方面至高无上的权利带给他的喜悦和兴奋,他的权利更大,几乎整个国家都是他的,整个黎民百姓都是他的,他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命、荣辱成败,所有的人都簇拥着他,对他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马上会得到熨帖的回应,即使是曾与自己日常相伴的两条清涕,现在他闷哼一声,也会有人拿手帕将它轻轻揩去。但是能享有这一切,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手段高超,不然前任就是先例,他在柏堂内慢慢踱步,思考着。

他感到有些困了,坐在椅子上,紧贴靠背,把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悠悠的晃,“硿硿硿”,那里怎么会这样的声响,他的脚踢到桌子里面靠墙壁的一角,显然那里是空的,他从腰间拔出小刀,对着墙壁就是一顿猛凿,是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放着许多小东西,一个纸包里包着一缕发丝,上面写着郑锦儿三字,这是母氏郑妃的小名,看来他们的传闻是真的;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匕首,这是小时候父亲特意命工匠打造,送给他们的;一纸当今皇帝的生辰八字和批语,一个铜人,看哥哥也搞这样巫蛊之术;还有一包未署名字的发丝,他凑到鼻前闻了闻,觉得非常熟悉,但是具体是谁的他怎么也分辨不清;一封密函,他打开大吃一惊,竟是温良仁写给高澄的,关于天明和高洋,如何得到烟雨,兰舟等人,何时何地一清二楚,明明白白,还有一封是关于南方运回一些绢料、珊瑚、丝绸的情况,经过什么路程,本金多少?途中花销多少?经过何地有向谁打点多少?啊!原来温良仁是高澄的人,替他做这么多有违朝廷法令的东西,想不到幕后竟是哥哥在主使,连自己也被他骗了,一种巨大的被欺骗的愤怒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的面部略显狰狞,但是转瞬间他想通了,一丝不经意间的微笑划过他的脸际;还有几副熬鹰者的专属密函,字迹已经漫灭不清;一对尺巴高羊脂玉鹿角,这可是当年茹茹国进奉的宝物,当年丢失的时候,父亲还曾重责国库的典守;数对夫妻合欢佣,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高洋也不知其隐藏的具体含义。

二十五

温良仁,颍川人士,初时家道富有,其父为一社之长,声名播于百里之间,为郡守所知,奈何乱世不测,至尔朱之乱,为匪兵所杀,产业被毁,家道一落千丈,母亲无依,与人浆洗衣服、灶间帮厨,勉强渡日,时值良仁并笈之年,奋而好学,聪明仁达,家中虽有所不济,然名儒大夫亦愿教之。暮去朝来,花开岁岁,亦习得一身本领,《论语》《春秋》《公羊》《左传》《诗经》《韩非》之书俱得领悟,颇有一份见地,为诸学者所重,能称当世大儒。先前,高欢使李希宗遍寻在野贤士,以补能臣之班,为高澄所用,好使他有自己的班底,治国理政得心应手,从容不迫,不想高澄得此人之后,视其聪明敏达,善于交际,野望熏熏这一性格,用作细作一类人等,探测高洋虚实,而温良仁自颍川入将军府邸,哪见过如此奢靡豪华,排场用度,于大义公道任礼之事抛之脑后,一心走这旁支路线,在灰色空间自有发挥,除自身也落下不少好处外,也事事享受,奸钻刁滑,八面玲珑,擅作威褔,此事高洋不知底细,直道温良仁是自己好友,如今见了书信,才明白温良仁是高澄的人,胸口犹如塞了一块秽布一般恶心,每每见他不免言语奚落,多有苛责,众臣见他如此,上行下效,对温良仁时时上书揭发、横加指责,即使朝堂之上言语也常有不逊,温良仁在朝中日益艰难,连一个朋友也无,说话的人也没有,终于日渐一日的消沉下去。

温良仁自高澄去世后,靠山既倒,内心茫然,唯有依靠高洋,方才得活,然而高洋似乎并不把他当做自己人看待,使得他在朝中地位岌岌可危,十分被动,高洋又年轻气盛,身体健康,大位不知要坐多久,温良仁深感不自安,一定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里了。

四月的晋阳,满城春风,桃红柳绿,冬季被土黄色垄断的山坡,已经被一点点、一片片绿色所覆盖,各式花草也都铆足了劲,绽放出种类繁多绚丽的花朵,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还有一些微湿,风很轻,吹面不寒,很清新,云不凶,淡墨色,依依袅袅,缓缓地飘,倒教人觉得担心,怕它下一秒就风被吹散,御湖边,一只小舟浅泊于岸,随风微荡,杨柳依依,姿态翩跹,与湖光、杨柳、绿岸相得益彰。

高洋的心情很好,自掌控朝政以来,内外诸事,都打理的颇为顺当,秩序井然,国境虽三面受敌,但我若不犯,宿敌也不敢来犯,也算作河清海晏。又值春来,风调雨顺,万物苏醒,生机勃勃。于早朝之后,留下诸臣,命个人朗诵或赋新诗一首,助当日之雅兴。第一个便是温良仁,只因他是当世大儒,读书颇多,温良仁近日多读鲍明远诗,遂吟唱道;

“白日照前窗,

玲珑绮罗中。

美人掩轻扇,

含思歌春风。”

高洋听了,不觉内心恼怒,今日之景,绝非美人相思可比,又想起以前种种,似为隐隐设喻,眉头一皱道:“你可只会这一首?”温良仁再唱道:“抚柳卧金绫,

青蔼绕绿苔。

丞恩荡浩波,

烟雨芳菲来。

参差云树低,

堂前燕双飞。

垂治有天命,

青冥运玄瑞。”,高洋听了内心更为不悦,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以及牵扯到高澄的种种,疾色厉声道:“不要露丑了,滚下去,滚的远远的”,温良仁大惊,急忙躬身施礼后,退到边上去了,内心再仔细一琢磨,觉得又蠢又悔,惶惶不堪。

早朝结束,温良仁回到宅邸里,一长发秀丽,身子婀娜,容貌典雅的女子迎着,替他解了披风,端来汤水糕点,于他洗漱用餐,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烟雨,原来自高洋掌权以来,心思多用于为政上面,其他大臣也进献了不少妙龄女子,对烟雨便冷落下来,温良仁与烟雨处的久了,觉得这女子姿容上等,且温婉秀丽,善解人意,就留在身旁,有意纳之,不许她在外面接待客人。“相公,你怎么了?”烟雨柔声说道,“被大丞相训斥了一番”温良仁叹道“天威难测啊”,“对了,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怎么不知道啊,我都将近一个月不回去,馆里谁人不知啊”“哎,坏了、坏了”温良仁一连说了几句坏了,站起身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出来。一到天黑,便命烟雨收拾起金银细软,叫了几个贴身随从,悄悄出了城门,往南边而去了,由于他不在值班大臣之列,所以一连几日不曾发现,高洋教人传他,方知已是人去楼空。高洋急忙让邺城督城使尔天明,负责追缉温良仁,一面又使人查看,具体损失了什么东西,将军府的人来报,大将军印丢失,说是前几日温良仁持高洋口谕,宣称来拿大将军印,大将军印在高澄过世之时,就已荒废不用,如今高洋大丞相加身,哪里用得着将军印章,温良仁把将军印偷走肯定有更大的目的。

二十六

温良仁一行人,晓宿夜行,行踪飘忽,仅凭官军,势难发现他们的踪迹,然而,尔天明自有他的办法,一面使人传谕各地,张贴画像,稽查此人,一面动用黑衣之数,疾乘快马,在他们必要的经过之地设伏,力图抓捕,又使人带着猎犬,从温良仁的宅邸出发,向前紧追,这样一来温良仁插翅也难逃了。

建康城外一江之隔的秦淮渡口,人们往来如织,摩肩继踵,南来北往之人在此集聚,两国关系虽时好时坏,人们却依旧集聚在此,寻找机会,或南渡或北归,乐此不疲。天明早已下令封锁了北朝渡口,他接到消息,温良仁有可能在此渡河,前往伪朝。江面上一条船也没有,江岸上的人,只能望江兴叹,看天际中流。天明头戴斗笠,一身麻衣,扮做一个渔夫,坐在一个高处的茶摊之前,不停用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刚才他已经和细作联系上了,温良仁一会儿就来看船,晚上来偷渡。人群熙攘,来来往往,一个捕鱼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条发着腥气的破渔网,赤着双脚,衣衫破烂,发髻散乱,天明一眼就认出了他——温良仁,熟悉的人,即使装扮的再不同,但是他的形体,走路的样子,神情语态是不会变的,一眼就能认出。目光交汇间,他也认出了天明,把渔网丢了,挤开人群,坐到天明面前。“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花了不少功夫吧”温良仁不急不火,语气平淡地道,“追你,怎么也得花点功夫呀,谁让你是重点要犯呢”天明回复道,“可谈可恨呐”温良仁忽而换了语气叹道,“你我兄弟一场,虽各为其主,但我也敬你是条汉子,你不能不敬我是条汉子吧?”“是的”“但是我们都快要死了,都快要死了,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你以为自己是高洋的义兄吗?你自己快醒醒吧,笑死人了,哈哈哈哈”“这件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我家和高家是世交,高欢是我义父,这有何不妥?”“是的,很妥当,我只是提醒提醒你,对了,你成家了没?”“没有,公事繁忙何以家为?你不是也没有吗”“谁说我没有,我已经有了”他嘿嘿的笑,“什么君臣父子,屁话,我为君王卖命服务,可我得到了什么”,天明没有说话,对这种毫无理由的话,反驳是没有意义的,况且很难想象这话竟出自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儒嘴里,“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君王的天下,屁,他们什么也不懂,只是一伙儿强盗,枉我读了许多破书,害我一世清白”,天明并不理他,温良仁自己说了几句之后,发现只有自己能懂,于是止住了话题。

“你觉得你能抓得住我么?”温良仁轻拍桌子,眼神变得狰狞,周围即刻涌上数十个腰挎短刀的精壮之士,立于温良仁身后,对着天明虎视眈眈,此时他们是熟悉的陌生人,往日的亲密关系已全然不见。天明早有预想,也拍了拍桌子,也有数目不等的人站在他的背后,双方势均力敌。

温良仁本想晚上再走,可惜被尔天明识破了,只好背水一战,现在走了。温良仁一行人慢慢向身后的江边退去,尔天明一帮人紧紧的跟随,时间过得奇慢,每个人都紧张的盯着对方,生怕自己有什么破绽被看穿,温良仁忽听得背后呼喇喇的响,回睛一看,原来东魏的水军得到消息,也来助战,打斗一触即发,温良仁一行人腹背受敌,苦苦硬撑,且战且退,正在形势危急之际,忽然自江上箭如雨发,不少东魏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仰面而倒,原来是南朝正在巡江,见这里打斗正酣,故急驰赶来,探个究竟,见是东魏军,弯弓便射。“我乃北朝江淮转运使,特来投奔,请将军为我开路。”温良仁见状大声呼喊,南军见有人投奔大为振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纷纷抽兵刃,下得船来与尔天明等人战做一团,天明岂能善罢甘休,带着众人,步步紧逼,攻势凌厉,不给他们转身的机会。温良仁一行人,涉过苇荡,眼见就要进入船中。万分危机,“温良仁”有北军将士高喊,温良仁稍扭头一望,“嗖”的一声,一枚箭簇没入眉心,扑通一声,仰面栽倒而亡,其余见了,胆战心惊,加快速度转身上了船便走。射人者是谁?尔天明,他自草原长大,弓马谙熟,区区几十步距离,射中移动之物自是小事一桩,他急忙朝温良仁倒地的地方走去,捡起温良仁所背的包袱,感觉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大将军印还在,还有一些金银细软,天明长舒一口气,此等重要之物,幸好没有落入敌手,少了许多麻烦,真是大幸,它若落入南朝又会生出不少幺蛾子来。天明使人打扫战场,收殓战歿者,搀扶受伤者,众人正在忙活,见一容貌秀丽、身子婀娜的女子,拖带裙裾,奔入芦苇荡中,俯身在温良仁身体上,“呜呜”憾哭起来,其声凄厉,闻之恻恻,非大悲伤所能发出。

温良仁既死,自有人割下温良仁的脑袋,交付验证,不题。天明完成次事,不敢耽搁,也就赴邺城复命去了。

二十七

“天明,想不到你的弓箭还是这么娴熟,不愧是我六镇遗民,我射不了那么准了”高洋夸赞道,“谢丞相夸奖,臣愿为丞相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烛火摇曳,餐列于案,酒杯里斟满了酒,四五个歌儿舞女,在一旁弹唱,两个侍女分列左右,“来,喝一个”高洋举杯示意,天明扬脖一饮而尽,“昨日幽州刺史来报,契丹派千余人马进驻辽河东岸,打草结社,围垦土地,训练兵马,天明你来说说,你怎么看?”“趁其未稳,可以一击”天明答道,他顿了顿“契丹偏居东方小国,向来未曾交往,而今兵马向西,恐在试探虚实,可以迎头痛击,使其不敢西窥”“好,有道理,来他一个措手不及,你看让谁去呢?”高洋问道,“军国大事,臣不敢妄言”天明答道,“天明你深知我的心意,况且弓马娴熟,你就去吧”,天明俯身拜谢。

一间破庙里,荣耀正在看书,他脚蹬在案桌上,靠着神像,一手撑着供台,一手捧着书本,看的津津有味,天明走近了他才发现,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笑道:“尔将军,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啦,我这儿庙门也不大呀”“有事找你,你这宝殿,没事我也不蹬啊”天明道,两人逗笑了一会儿,才入了正题,“辽东去不去,跟我去打仗,你当军医”天明正色道,“不去,去那么远干嘛”荣耀有些不情愿,“你又没出过远门,天天窝在邺城有什么意思,多单调啊,出去走走”天明劝道,“不去,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在这儿有什么呀,就地儿熟,有亲人?嘿嘿嘿谁呀”“我干嘛告诉你”“你不是最爱医学吗,这可大有用武之地了,你想想在战场上救死扶伤,还有水土不服啦,风尘伤寒啦,多了去了,你不想多见识见识”“你们军队,不是有军医吗,干嘛找我”“我不是看你医术高么,请你出山”“听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窝在这里,空有我一身本事,今儿就答应你,可有一样条件,你得答应我”“什么条件”“最长一年时间,我就要走,回来,不管当时啥情况,不许拦我”“那好,我答应你”天明允诺。时间尚早,天明自怀中掏出,一小壶酒,将案前的两个好盏洗了,各倒了一杯,一边说话,一遍喝酒。一个女人,顶着烈日,一手打眼罩,款款的朝这里走来了,走到近前才看清,是青莲,她腰间挎着一个篮子,装些酒菜干粮,吃食东西,天明一瞧便明白了,三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天明便辞别两人,回府上去了。

时值九月,天降甘露,大魏征东将军尔天明,征发戍卒两万人,扮作流民,分批次陆续自邺城赶往辽东,以贺拔义为偏将军,虎牙为前锋,魏豹押后,天明在中军调节,大小将官三十余人,往辽东快速进发,不过旬日便已到达。

营州刺史苏建信佯奴,着使守将,大肆抓捕,将其一一押入军营,听候发落,实则好好招待,补充给养,营外严禁使人走动,外人不知底细。苏建信亲自迎着天明等人,将契丹诸事项一一做了汇报,这契丹靠辽河以东是阿史那摩所管辖,再往东是哈苏林所管辖,以北是图尔盖郎所管辖,三大部中唯阿史那摩实力最大,另外两部常受其欺凌,以哈苏林部所受欺凌为严最,哈苏林已数次发书信给苏建信,约其共击阿史那摩。天明升帐与众将商议,都认为拉拢哈苏林痛击阿史那摩是关键,苏建信当即写了回信,约好时间地点,命细作交于哈苏林。

二十八

待休整完毕,后四日子时,营州大营内,火把如昼,天明集本部及营州军,誓师征伐,天明令虎牙带精兵三千,依熊豹儿岭,冲关过阵,不可恋战,于两天后午时到达建州城下,在哪里搭营驻寨,以待后援,令熊裟待精兵五千,依阳信道,快速突进,于建州城下于虎牙会合,然后以虎牙为前路指挥使,围攻建州。后面自有两路,各五千兵马,依前军开出两道,于三个时辰后进发,务在歼敌,畅通道路,最晚于四日内到达建州城下,天明自领七千人马依阳新道,迤逦而进。

哈苏林令将军赤颜同时举兵向西进发。虎牙、熊裟得了令,领着人马往建州进发,阿史那摩得了急报,下令所属各部节节抵御,哪里抵挡得住兵强马壮的魏军,被冲撞的人仰马翻、折损多人,这两路人马横冲直撞,并不恋战、极速前进,直扑建州城而来,阿史那摩这才明白过来,传令各部从四处勤王,一时间阿史那摩部烽烟四起、方寸大乱,待第一波齐兵过后惊魂未定之时,第二路人马已然杀到,阿史那摩部纷纷溃散,争相逃命,被魏军追上大杀特杀,遇人便砍、遇屋则焚,老人、男子皆死,妇女儿童则囚与车内,送往后方,一时间阿史那摩部横尸遍野、堵塞路途、河溪染色、鱼虾为之肚鼓,前锋人马大肆驱进,于两日后抵达建州城下,后两路精兵攻城拔寨,行动迅速,阿史那摩所属各部且战切退,终于也退到了建州城下,阿史那摩部本想进城,但是两边人马犬牙交错,相互咬合,只得驻在城外,苦心应对,另两只精兵也于四日后抵达建州城下,虎牙遂先不攻城,专心攻打外援,契丹人所用鹿角、栅栏,更不是齐军对手,魏军一冲,各自跃马逃命去了,清理完外围,虎牙才组织将士攻城,建州城长约五、六里,城墙皆有石块堆积而成,高丈余,阿史那摩依此为据点经营数十年,当地人称龙城,齐人称毒龙城,阿史那摩面对魏军这次进攻,又羞又惊、又怕又恨,自己苦心经营的城池怎肯轻易丢掉,一面令城内士兵坚守,一面使人往北向图尔盖求援,面对魏军的攻击,阿史那摩既具有地利之便,便用投石机、箭矢、沸油向靠近城墙的齐军招呼上来,齐军几次攻城伤亡惨重,众将愁苦不已,只得将信息报知天明哪里,天明见前方已获胜,加速前进,不两日亦抵达,众将迎着簇入虎牙宅中,商议破敌之策。天明道:“贼人既已退入城中,建州城是其身家性命,必定拼死一搏,不可力搏,只能智取”,遂拿出一封书信,乃是阿史那摩写给图尔盖的。天明读了一遍,然后安排具体办法。

原来天明早已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阿史那摩与图尔盖是姻亲,阿史那摩之子娶了图尔盖的女儿,要不然阿史那摩怎么会不顾北边专心朝东西两个方向扩张,此次建州城被围,天明料定阿史那摩会向图尔盖求援,故而在两部之间的黑山道,撒了许多细作,专捉传邮书信之人,果其不然抓个正着,书信落入魏军手中。天明将计就计,先放传言军中水土不服,疾疫流行,扯去围城两路兵马,又使苏建信在于众兵中找到与图尔盖相像之人,又使善口技者模仿图尔盖的声音,两人扮作图尔盖与之亲兵,由熊裟率领千余人马乘着夜色,前去赚城,待到城下“图尔盖”高声叫门,守城兵士不敢怠慢,禀知阿史那摩,阿史那摩这几日兵败如山,又气又急,忽听是图尔盖来救,急等城上查看,于松油火把间,觑见图尔盖荣彩依旧,搭话问到,带了多少兵马,从那个道路来,“图尔盖”单使口型转动,善口技者一一作答,阿史那摩见既见“图尔盖”本人,不疑有假,遂使人开城,熊裟大喝一声,带人闯入城门,众兵士一拥而进,在城内放火杀将起来,城外,天明见城内火起,知事得成,驱大兵向城内杀去,战至天亮,方才消灭干净,天明进城之时,但见:遍地烟尘、墙倒屋倾,血迹扬洒,骸骨曝露,爷娘妻子,白发枯槁,拜倒路畔。熊裟报知,阿史那摩全家一百一十三口全部被杀,城中敌人战死者六千,除少量逃跑外,遇着皆降,约四千人。

天明一面使人收拾战场,一面呈书高洋,详细介绍此次作战情况。天明在城内盘桓四五日,约见了图尔盖及哈苏林,对他们晓以利害,此一役契丹实力损去七八,两家头领见状,纷纷表示永不与魏为敌,宰食牛羊,歃血为盟。

二十九

天明率将士西归,哈苏林沿途多治酒食,以示亲近,并且带了几十名面容姣好女子,盛装打扮,要天明将他们献给魏丞相高洋,交结近好,天明队伍里俘获极多,带上这几十名女子也不算什么,哈苏林长送十里,本欲将行,忽见一将骤马赶到,姿态矫健,甲胄鲜明,使一杆长枪,腰悬弓矢。这将走到队伍前面,抬手指着天明道:“尔将军,怎么带走我这么多好姐妹?”“这是哈苏林酋长送与我大魏丞相的”天明朗声说道、“哈哈哈,笑话,若不是你兵强马壮,悍兵在境,我父亲岂能送你这些?敢不敢和我比骑射和马上格斗,若我输了任凭你处置,若我赢了放还这些姐妹”天明弓马娴熟何惧这些,当即说到:“就依你,到时可不要反悔”,哈苏林在一旁急呼道:“花漾真金不要逞能,速速退下”,花漾真金一心要赢,当做没听见一样,指着一棵鸣响着秋蝉的树道:“你我从这里快速骑射过去,共三次,每次三发箭,看谁先射到那只蝉,谁就赢”,天明允诺。花漾真金先射,只见他纵马弯弓,骑驰到树下看的清楚了,娴熟地仰起身来,手指一松,射出一箭,由于马跑的很快,毫无意外地没有射中,然后是第二发,他双腿紧紧的夹住马腹,回过身去,努力使上身保持平衡,屏住心神,果断地射出第二箭,这一箭射断了遮挡住蝉的树枝,树枝应声折断,掉落在地,他平静了几刹,然后是第三箭,箭没入树丛,此时这蝉已感知了危险,撒了一股尿,惊鸣着飞向了天空,花漾真金见状再次射去,天明见状也驱马赶来,此时的蝉,已飞的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天明眯起眼睛,朝着黑影定了定睛,然后拉满弓射出,箭和蝉同时落地,箭头正扎在小小的蝉上,魏军士兵发出一阵欢呼,花漾真金脸上则一阵赧羞,毕竟草原的天空比这里开阔多了,难不倒天明。然后是第二轮的马上格斗,天明和花漾真金各簇立在自己的人群里,随着一声锣响,骤马相向而来,二人都使一根长棍,代替长枪,以免伤人,天明自小在马背长大,自担任督城使以来,和里面的教头也练就了不少刀枪功夫,又加年轻体盛因此不惧,双方打斗第一合,一攻一挡,便已过去,再返回马来,对住厮打,打了不下数十合,天明的功夫皆是邺城名家指导,对方能抗几十下,实属不易,天明看得他一个破绽,把棒头虚点他下盘,他忙拿棍格开,那知,天明棍子的另一端,已飞到眼前来,花漾真金避闪不及,被天明的棍子,贴着脸颊将头盔掀将起来,盔帽飞起,一头乌发散乱开来,迎着秋日清爽的微风荡漾在些许潮湿空气里,花漾真金有些怒了,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她手里的长棒,使的更加用力了,然而越是这样越是漏洞频出,天明见她是女流,更是豪气大增,一心想要擒住她,她一棒刺来,天明闪过,撇了长枪,抬胳膊夹在腋下,双方就这么抓住棍子,在马上拔起河来,双方几乎肩并着肩、面贴着面,天明这才近距离的观察她,面容清秀却又隐含一丝英气,花漾真金见天明这么看自己,害起羞来,加之女人的力气毕竟没有男人大,花漾真金撒了手,天明一个后仰差点倒下马去,然而长棒已在他手中,显然他已赢了。遂高声道:“你输了,说的话可算数?”,“算数”众目睽睽之下花漾真金两次比赛皆输,说的话自然要算数,“那你也就一起走吧”天明说到,花漾真金想不到天明会这么要求自己,恳求他可以向自己提别的要求,然而天明却只有这一个要求,花漾真金一阵泪水长流,然后向哈苏林辞别:“阿爷多保重,小女向您拜别了,山重水阻、恩情万千、衣食三餐,望加珍重,多寄书信,勿使断绝”,天明这才知道花漾真金乃哈苏林之女,哈苏林也落泪,父女相拥拜别一场,秋风冷冷,令人伤感,有一嬷嬷哭哭啼啼道:“小姐自幼随我长大,而今要去,不知何年何月当归,老奴也随了去吧”,天明应允,又令放还了部分女子,让她们替花漾真金代行父女之孝。

一行人,带着俘获的猪马牛羊,儿童妇女,载歌于途,声势浩大,迤逦磅礴地返回邺城,这是高洋要求的,要天明大造声势,敲锣打鼓、使世人尽知,彰显武德。天明也就不紧不慢的赶路,沿途各州县,箪食壶浆,犒劳省军者,不可计数。

三十

一日,天明与众将在厅中饮酒,饮的正酣,兴致高昂,贺拔义提议道:“美酒岂能缺美人,辽东妇女,姿色不比我中土妇女差,何不让他们来唱歌跳舞,以助雅兴”,天明允诺,于是着人命辽东能歌善舞者,都来这里跳舞,花漾真金亦在其中,但见众妇女中花漾真金面庞秀丽、眼波流动,舞姿翩跹,身段婀娜,于前日在军前交量时虎虎悍将的形象判若两人,天明大为惊异,遂盯着她看了许久,这是他自与祖娥别离后,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润泽过他干瘪的心扉,它已经干枯了太久,天明中魔怔似的呆呆的,不觉间杯子里的酒都灌到脖子上了,“来,小妞替将爷喝一杯”贺拔义已端着酒杯,跃入场中,“将爷,小女子不会饮酒”女子央求道,“哪里不会喝,喝了这一杯,自然就会喝了”说着拉着女子的手臂,就要给她灌酒,“贺拔义你醉了,退下”天明叱声道,原来被劝酒的女子正是花漾真金,自那日与她在军前比试之时,对她已是青睐有加,而今见她又是另一番模样,怎的不心有触动,爱怜滋生呢?贺拔义看了一眼天明,自己干了杯中酒,讪讪的回到座位坐了,众将又喝了一回,各自散了。

众女子也拥挤着走过门廊往回赶,天明于灯火间,见真金提着裙摆,迈着碎步,低下秀丽的面庞,挤在人群中,匆匆赶路。一时间他百感交集,以至于眼含热泪。“去把真金叫来”他吩咐护卫。客厅里灯已黯淡,不必要的大烛依然熄灭,只留下数只小株,还在哔哔啵啵的顽强灼烧,此时很安静,天明让侍卫都到院墙外待着,“坐到我身边来”他命令她道,她像没听见似的把头垂的很低,他坐了过去,揽住了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面庞,在上面轻轻抚摸着,这是多么好看的面庞,似是平静的海,妩媚无限,可是有时候也波涛汹涌,叫人胆战心惊,哦!这迷人的面庞,他既疼爱又惊喜。月亮和星儿们隔着屋顶门窗看不见,于是它们派了风推开窗户,偷进来一些月光,星儿们欢呼雀跃地一个个地从窗前一闪而过,秋虫也来凑热闹,弹奏起经典的曲目,给这微凉的秋夜带来了许多寂寥的欢呼。他轻吻她的额头、朱唇,这样的贴近,已然不够,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她闭上双眼,偶尔的看他一眼,看到他痴醉的样子,觉得这就是他对自己最大的呵护,最大的赞赏。秋风微动,秋水微凉,一切都是源于自然最初的宁静与躁动,在这平滑如水的夜里,一切都变得沉默,万籁俱寂,惟听见风鼓浪涌,细碎波浪拍打海岸的哗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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