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蜜多经:第3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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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4章

透过砂窗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任谁都不能不赞叹这少年星眉朗目,容颜甚美,高欢最为这个儿子骄傲的也正是这一点,然而这一切与他头顶邋遢蓬乱、占满泥污的头发与微小的穿梭其间的虱子构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天明略一坐下,高洋也醒了,他看了一眼天明,挠了挠头,掀被下床,紧挨着天明坐下,露出一副少有的憨憨的真挚的表情,看他的样子今天似乎不疯也不傻,“昨天晚上和你一起的女娃儿是谁?”他很感兴趣的问道,露出一排参差的牙齿,“你怎么知道?”“我夜里悄悄跟了你们,看见你们出了城”“李太守的女儿,就是你上次打了人家嬷嬷,轿子里坐的那个女娃,她是李太守的女儿”天明见他既已知道了,也掩饰不住,就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哈哈哈,看来你们早已是猫叫春,勾搭在一起了”,“哈哈哈,男女之事,本就正常,要不,你也赶紧勾搭一个,让哥哥瞧瞧”“瞧好啊,不会让你失望的”两人调侃着说笑。

穿过砂纸的旭和的暖光照在细细的炉烟上,在粉白墙壁上勾勒出袅娜升腾的影迹。窗外的鸟儿闪转腾挪于树丛间,间或发出婉转的鸣叫,断断续续始终凑不成曲子。风儿抽风似的,一股儿凉一股儿热,拖拽着树叶花草,它们都被顽皮的风拉扯的疲惫,叶尖纷纷朝下,显露出浓浓的倦意。事情自然扯到天明手臂上的伤,高洋端着他的臂膀仔细地瞧了瞧,唉叹一会儿,嘱咐他在家好好静养,不用再陪他外出,并且保证不将昨晚的事透露出去,天明自然允诺了。

高洋把天明他安置在一处闲置的别院里,他因为也没别的事情做,也就深居简出,专心致志的恢复伤情,高洋也不怎么打扰他,一段日子过的竟也平滑流水,风平浪静。荣耀时常来探视他,给他换替药物。

十七

怎不惦记那叮叮咚咚的石子打击屋瓦的声音?如同细雨滋润心田,如同花草渴盼雨露,如同沙漠里想要开出一朵花,每遇月圆之夜,相思万丈,孤独无涯,可是许久都没有听到了,真不知道他现在伤怎么样了?每一天又在做些什么?再见面又会说什么话?他是否也像我这样想念她?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过,忽一日正值子夜时分,祖娥因与青莲做女工又耍了些会,不觉睡得晚了,才刚睡下,忽听得那久违的,静谧而清亮的泉水击打般屋瓦的声音,二人匆忙的下楼去看,看见软梯自墙外边伸了过来,祖娥悄声问到:“天明?”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心中不由大喜,急急的上了墙去,跳落在天明怀里,娇嗔道:“手臂有伤,还来找我干什么?”,“我来看看你,你不觉得,我们很久没见了吗?我好想你呀!”“是呀,好像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肯定不想我”“我这不是来了么,我不想你我能来么,你不想我么?”“哼,我才不想,我以为你早把人家忘了呢”,“不想你出来干什么,嘿嘿嘿……”青莲见没有荣耀,他俩你侬我侬情真意切,,就不再跟随,又爬到墙头下梯子回去了,祖娥见她如此也就不再阻拦,由她去了。两人因上次的教训,也就不再往城外去,沿着街道挽着手臂踱起步来,祖娥依旧是一身男子打扮,望见他们的人还以为是一对久未谋面的挚友,“不如我们喝些茶去,歇一歇”天明提议道,“好的”祖娥应允,他们也就走进上次的那家客栈。

“啊,竟然是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么?”“我要走了”“来了,怎么能走呢”祖娥欲夺门而去,却被铮铮的抓住了双手,此刻她已被恐惧与愤怒代替,想骂,却已被按住了嘴巴,原来这人并不是天明而是高洋,适才他们说的话也是高洋学着天明语调所发出,在阴暗的街道上难以察觉,到了灯光下才看得清楚,“你要做甚?”祖娥厉声道,高洋也不回答,眼神变得凶恶起来,如同虎狼一般,目光咄咄地盯着她,祖娥被他看的心里发毛,眼角的清泪开始泛滥,高洋彻底怒了,一把扯开祖娥的罩衫,这一刻祖娥的雪白的肌肤,便呈现在高洋面前,他喘了口粗气,像一头猛兽似的猛地把她推倒,手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穿过上衣、裙裾在祖娥含苞待放的身体上下游走,抓住她乳鸽般的娇胸,抚过她身体最羞耻敏感的部位,“你这恶徒,真不要脸,快住手,再不住手我定要让父亲把你碎尸万段”祖娥羞愤至极道,“你父亲,太守么?有什么了不起,信不信我点点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还有你们全家的命”言语带着恐吓与蔑视,“你这恶人,你这样对我,你回得报应的”“报应,什么报应?休要拿报应来吓唬我”“公子求你放过我吧,奴家身贱,恐沾污了你,你再找个比我貌美千倍的也是容易的事”“嘿嘿,小爷我老早就看上你了,你不是想跟天明在一起么?可是,谁让我就看上了你呢?他就是我的小跟班而已,我今天非办了你不可”言语甚是霸道、嚣张,手势也更加凌厉,“恶贼,你不得好死”祖娥不由骂道,啪,一耳光重重摔在祖娥脸上,“呸,看上你是你福气,别他妈的不知好歹,不好好伺候小爷,小爷抄了你的家灭了你的门”祖娥登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前闪出金星,脑袋嗡嗡的响,只能大哭起来,高洋竟也不顾,撕掉她的上衣、裙裾,像是一头饿狼要吃掉一头羔羊似的,凶猛粗鲁,祖娥拿脚蹬他,“啪”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比前者更重,眼前一阵漆黑,祖娥觉得自己掉进一个深塘里,铺天盖地的水朝她涌来,她难以呼吸,张大嘴巴,水偏偏直朝她口鼻里灌,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伸手狂抓扑腾,奈何偏偏被他一只手死死擒着,动弹不得,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衣物都被高洋剥去了,自己的身体任他把玩着,真是羞愤已极,血气上涌,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太多时候羞辱的过程,比羞辱的本身更是一种煎熬。一种幸运,她昏睡了过去,在梦里她梦到天空竟飞来一只黑黢黢的大铁锅将她罩住,里面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空气稀薄、呼吸困难,呼喊却发现从口腔里发出的声音竟被什么东西吸收、消失,传不出一点儿声响,得不到一点儿回应,这周遭的黑暗似乎能吸住一切,磨平一切,搅碎一切,深邃的无边无际,存在的地久天长。

十八

“禀,老爷,丞相大人到”,李希宗听了,赶忙正了正官帽,拾掇朝服,趋着小步往外面迎去,才出了厅堂,高欢已行至院内,“拜见丞相大人”他扑身便拜,口里喊着把头垂的低低的,鼻尖几乎碰到地面上,直到差点把尘土吸进鼻孔里,才不得不把头略抬一抬,“希宗,你我见面不用如此客套,快快起身吧”李希宗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轻搀他的臂弯,他顺着这股力道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他就看到了,高欢阴晴难测的脸,这脸有时愤怒,有时温和,有时暴戾,有时良善,时常让下属觉得如坠云雾、无所适从,有时又善解人意、言语温婉,李希宗曾见他愤而抽刀杀人到转身间的喜笑颜开,从上一刻间的眉飞色舞到下一刻间的沉默寡言,从大骂民众的顽劣到下一刻接受平民的奉物而露出愉悦的表情,这转化是如此的平滑与生俱来,可是君子豹变,喜怒不拘于行嘛,这也是他之所以能成为丞相的原因,然而当呈献奉物的平民离开之后,他就立刻扔掉了奉物,露出鄙夷的表情。朝中之臣见到他时务比小心翼翼,生怕得了那个因由,触犯了他,遭受惩处。转瞬间想到这些时,李希宗更加的紧张起来,“小臣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请丞相见谅!”“哎!希宗说过了不要如此客套,我这次来你家一为看望,二为有要事相商”希宗让到庭上,分高低席次坐下。几句客套,算是慰问,说是有要事相商,不过是日常公务的询问和闲聊,少不了一些训责,希宗唯唯而已,例如关于上党郡的赋税问题,“一亩地收多少租呢?”“收成的六成”“不行太少了,你不知道咱们正在对伪朝用兵吗?军事事大,事关生死,你的税降这么低,让前线士兵谁去打仗,拿什么去犒劳兵士,你想做善人,做不得恶人,难道叫我去做恶人?”一席话说的希宗哑口无言,是呀前线用兵,国家有难,可是难道后方的百姓就不要了吗,他们许多已经三餐不继,难以果腹了,更有甚者已经易子相食,化身盗贼专门捕食同胞了,可是他要怎么说呢,这样一来他就会被撤换掉,兴许新来的还不如他念及百姓呢。“士子年幼,理益政务尚显生疏,需找一个老师才好,人你找的这么了样了”高欢继续问到,“秉丞相,人已经找到了,属下寻派人多日寻访,历尽辛苦,经多方打探,终于觅得”,“何名”,“温良仁”,“听着倒很像是儒生的名字,素闻以儒治国方可有万年国祚,我等鲜卑人若窥得一二,也不枉费这么多心机呀”,“这人虽年纪尚轻,却得数位大儒教导,汇于贯通,自有所见,得一方之嘉誉”“乘便之时,老夫见见他的真才实学”,“这样甚好,丞相也来把把关,使人才尽能为国效力”两人说到最后,高欢提到祖娥年纪,“祖娥已经年芳二八了吧,听说容貌甚美,我想为洋儿求婚,两家以结百年之好”高欢开门见山地道“承蒙丞相夸奖,您过誉了,小女不才,何德何能,感受如此抬爱”,希宗半忧半喜,喜的是祖娥自从出事后,已如失去了半条性命,整日涕泣涟涟,神情恍惚,闭门不出,形神枯槁,饭食不举,叫他作为父亲的怎能不心碎,可叹自己能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心中有万般憋屈,只化作默然无语,如今高欢亲自来上门提亲,可视作对这一事情负责的态度,忧的是若是祖娥真的嫁了过去,自己可怜的女儿,又要遭受何种的虐待,实在不堪想象。“令嫒的容貌才情,早已传遍晋阳城中,有目共睹,洋儿虽有些憨傻,现是太原郡公,位高权重,我观此儿,风雅神采皆不在我之下,与祖娥搭配实乃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儿”希宗既见他这样说,心中不免宽慰了大半,又联想到,能和丞相结为亲家,日后祖娥富贵,自己也是水涨船高,又不免高兴起来,“好吧”他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语调平淡地道。语气像是刚才接受政务上的命令。虽是命令,他的内心确实兴奋的异常,他小小的体内小小的灵魂,百倍千倍的膨大起来,竟盖过了屋宇庭院,气球似的冉冉上升,飞的老高老高,似乎能触摸到天空的界限,高空处金光灿烂,阳光温暖,灵魂里也暖洋洋、温融融的,可是谁又知道太高的天空处容易膨胀爆炸?

十九

祖娥自从那日受伤害之后,便一直在家休养,每日以泪洗面,形神憔悴,她不能忘记那天晚上的事,高洋那样粗鲁无情的侵犯了她,她恨自己,恨自己那样软弱无力,让他得逞,她恨高洋,恨得咬牙切齿,他就是一个畜生,她想切开他的喉咙,像杀鸡杀鹅一样宰了他,她想在他身上戳无数个窟窿眼,让他血液流干而死,想起他的名字身体就涌起一阵痉挛,不自觉的指甲深深嵌进手掌里直到掐出血来,她恨自己的父亲,恨他的无能,无法保护自己,甚至连对高家的苛责都没有,父亲平日里不是一副铮铮铁骨士大夫的样子么?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在这个时刻,这样懦弱,还把她许配给这个畜生,他是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吗?还是为了自己?太多的不可思量,太多的难以深究。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使劲想天明,如果那一晚上是天明,那还会有什么遗憾呢?可是今后她就要嫁了,嫁给这个污辱自己的人,他们不可能再见面了,再见面也是陌生人,这是怎样的心痛?怎样的残忍?她努力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要把他深深的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刻成一座石像生,直到自己销亡,带进自己的坟墓里,她永远爱他,永远永远,可是没有人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用,谁在乎呢?谁在乎他们呢?两个小小的被人掌控者命运的可怜虫,她只能在心里爱他,她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她心里有他,虽然他们不属于彼此,但是知道自己和同一个人爱与被爱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或许会有来世呢,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窗外,繁花似锦,木槿花,大朵大朵的绽放,怒放着坦荡与忧伤,月季花嫣红似血,娇艳欲滴,大口吞吐着阴郁与颓靡,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花儿,如同寂静的星辰,洒满了整个院子,那些蜂儿,蝶儿兀自嗡嗡的飞来飞去,来回逗留,却又转瞬即逝,整座院子是一片寂静的夜晚,那些如星的花儿,守着自己的位置,悄无声息,他们有着自己位置,既不出门,也不被打扰,那些无礼的不请自来的蜂蝶,东挠一阵,西抓一通,觉得无趣,也就索然的飞走了。天空是单调的,静止的蓝和白,微风也无,显得有些沉闷,飞鸟寂寂,他们畏惧耀眼的阳光,都躲到阴凉的地方去了,那些沉默的绿,吐露着一如既往的沉默,彼苍者天,曷其有极?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晚上,周边那些建筑微暗的灯火,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也像清明节所烧冥纸发出的昏黄的光。窗外时而热闹,时而又归于平静,热闹怎样?平静又怎样?他们都和她无关,这世间太多不相干的事和物,它们要怎样便怎样,而真正在乎自己的,自己又在乎的又有几人。大街上的那些人,和城外旷野里的那些人,他们是一样的吗?他们不一样,他们有本质的不同,他们一个失败者,一个是胜利者,失败者无立锥之地,胜利者田物广阔,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人们都带着目的和希望,来回奔波,来回战争,这就是这个世界本来面目,既然是本来的面目,为何要粉饰,说什么人性本善之类的,要温良恭俭让。

祖娥整日呆在她的房间里,她的心情很糟,她觉得夏季的景色从来就没变过,她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从前的从前是这样,以后的以后也是这样,没有变化和灵动,那湛蓝的天空,昭示着一种青纯的死亡,纯澈单调到覆盖生命的消亡。她不止一次想到死,也想到家人的命运,逃跑的皇帝和现今的皇帝,父亲的卑微与野望,高欢的霸道与无耻,还有哪些城外那些人的残破与挣扎。他们都被使了魔,他们都忙忙碌碌,从不偷懒,可是他们依然贫穷,依然困厄,依然麻木前行,依然泣血微笑,依然生机勃勃,依然死气沉沉,他们的人生圆满者廖廖,但是他们依旧摸爬滚打,生死如一。生命的本身没什么意义吧,但是天没有让他们死去,他们还活着,那种本身应有的意义也变得毫无意义了,只有简单的存在,存在到他们该消失的时候。一切都是苍白的,灰色的,没有半点喜悦的颜色。

她这样想着,也不觉得特别的难受了,只是感叹人生的不圆满而已,是的,仅仅是一些不圆满,在她即将大婚的日子,她想通了,即像其他人一样麻木的活着。

二十

天明还住在清净的小院里,少有人来打扰,自己也落个安宁,他每日除了养伤便是看一些书,打一些拳。除了间或看到高洋的疯傻之态,听到别人对他的小声议论,一切都是正常的。

一天将近傍晚的时候,天色苍苍,溶月初升,高洋来了,命人端来了三四样小菜,一大坛上等好酒。“今天我要和哥哥来个一醉方休,不醉不归”高洋道,“哈哈哈哈,那好啊,咱们已经多日没有较量了,就怕你现在的酒量还比不过我”天明爽快地答应,“比不过你,未必吧,今天一定要喝个高低,哈哈哈哈”高洋不甘示弱,酒确是好酒,清冽纯正,芬芳四溢,但是味道依旧辛辣,喝一口下去如同火棒直捣肺腑,沧得人直掉眼泪,但是这就是烈酒需要的感觉,这就是酒需要的态度,这就是酒需要的生命本质。“我要和李太守的女儿结婚了”喝了几口酒,高洋道。“哈哈哈,我知道”天明猛喝一口酒,辣味儿直蹿全身,他的鼻子有些发囊,眼睛酸涩,以一种无所谓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态度,然而一种念头,一股火焰,一段激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要怎么办,逃离这个结果,带上祖娥和他一起走?做梦呢吧,乱世狼烟,苟活一命有时尚不可得,何况如此儿女情长,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人们说一样的话,信奉一样的道理,做一样的事情,他们说话做事的方式几乎完全一样,他们有共同的信仰,谁说他们没有宗教?他们对生命的态度就是一种宗教,一种世俗务实的与实际并行,紧贴大地的一种宗教,这宗教教人知温饱,知冷热,叫人心底熨帖,叫人觉得这就是唯一的法则,教人心怀善念、处世大众、惠及他人、兼及自身,可是人们自身欲望的增长,常常扰乱了规定的秩序,导致大难不断,但是帝王们依然推崇这种观念。在这个世界,善念是不固定的,是相对的,恶有时是善,善有时是恶,只是看社会的推导者们怎么去解释,总之就是一件工具而已。普天之下的情形毫无二致。他想了好久,依旧没有答案,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答案,时间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让时间去消磨一切,让时间去占领一切。高洋和祖娥订婚的事,荣耀已经告诉他了,除了宽慰他,还能做些什么,一旦涉及世俗的事情,往往是无解的,他是无解的,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内无解的。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高洋问,“没有,很好啊,恭喜恭喜”天明笑道,“你真的不想说什么吗?”高洋再问,“听说他女儿很漂亮,你真有艳福”天明依旧皮笑肉不笑,“真的不想说什么吗?”高洋再问,“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到老、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凤凰于飞、鸾凤和鸣、琴瑟相谐、同心同德…”天明串珠子似的说了一大堆,“别再说了,哎、哎我记住了,哎……咳咳咳来咱哥俩再碰一个”高洋有些哽咽,脸涨得通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涨的更红了,和大门口的灯笼一样。他们一直喝,喝到很晚,喝到呕吐不止,大睡了三天。

二十一

极度哀痛的人,对于肌体是没有什么知觉的,所有的事情都只在心口上,所有的力气都在为这一口气所存在着。肉体很多时候其实是心灵的累赘,太多的时候灵魂飞得很高,却又被肉体拽下狠狠摔在地上,灵魂俯视一切,审视自身,他发现肉体的污点、贪婪、欲望、罪恶,他鄙视着肉体,他痛恨肉体束缚自己,肉体就是一个下流胚子,恶毒的源泉,但是他们又不得不同流合污,肉体是唐僧,灵魂是孙悟空,肉体念动咒语,让自己感知困惑、愚昧、疼痛、欲望,他通过自己折磨灵魂,让人有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是肉体哪个是灵魂,究竟是灵魂的旨意还是肉体的矫诏,如同孙悟空和六耳猕猴之间,真假难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殊死搏斗,赢者为王。

极度哀痛的人,是一条可怜虫,每一个错都是他得,每一样惩罚都应该他去承担,他们应该包揽全部,所有的诅咒都应该在他们身上应验。他们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他人难以分担,有谁会知道这种钻心的疼?胸口的血管犹如攫住,血气在极小的范围内,闪转腾挪,扑腾跳跃,终是地方太小,慢慢的他太累了,缱绻的他毫无力气,他长舒一口气,终于心口的闸门被打开,这一刻,血气实现了自由,然而碰到管壁的阻击,陡然心惊,魂飞魄散,速度又慢了下来,管壁收到血气的巨大冲击,如同万马踩踏,箭簇横飞,这巨大的痛霎时传遍全身,每一个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撕裂的疼痛。

极度哀痛的人需要另一种痛来平衡心理所受的伤,这种痛就是肉体的疼痛,这时候肉体和心灵开始相互攻击,既然一方不好过那么另一方也别想好过,看着对方被毁城灭池,死伤殆尽,另一方看了看,又感自己这里也大同小异,殊途同归,忽而叹口气道:“唉,这是又何必呢”,于是就收了力,缩回自己应有的位置,这也算是一种以毒攻毒吧。因此历史上才会有出现卧冰求鲤、割骨疗亲的故事吧,通过这种残害肉体的行为求得心理的平衡。

蒙古草原上有一种奇特的葬礼,把死掉的人,用马驮着,尸体掉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他葬身的地方,意思是天选之地的意思。作为在草原长大的尔天明自然熟悉这样的仪式了,谁死了呢?是他自己,他要为自己举办一场葬礼。那个曾经的自己死掉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他要做新生的自己。“这人太奇怪了”“放着好好的马不起,遭这样子罪”街上的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一路狂奔而来,一名少年身着宽衣短裤手执鞭子紧随其后,待马儿慢下来,便用力抽打马儿,马的后面用绳子拖着一名少年,烟尘已经蒙住了脸面,但是依旧可以辨析出这是一张俊俏的面庞,这人被拖着双脚,似风筝一样在马后荡来荡去,留下滚滚烟尘,这两人不是别人,执鞭者是荣耀,被拖行者自然是天明了。“这人怕不是死了么?”路人疑惑地问,“死了,死了,已经死了,死没死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似答非答喃喃自语。

二十二

高洋结婚当日自然是热闹非凡,举国欢庆了,不消细说。

秋九月,据丞相高欢的命令,高洋迁柱国将军,携妻子,并天明一干人等,一同前去邺城。

此时距离天明受伤,不觉年载有余,天明的伤势,已然恢复。高洋还和在晋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邋里邋遢,愚多智少,然而在高欢的影响之下,权赫之势不降反增。二人还和从前一样,无所事事,终日瞎逛。一日两人正在酒肆内滥饮闲聊,正在兴头上,不觉酒已将尽,正欲呼叫小二上酒之时,忽一羽扇纶巾,丰神俊朗,身材欣长,着一袭素白,手提酒瓮,甚是儒雅之人,走进店来,众人目光一时为之焦聚,这人走之他们面前坐了,自怀间掏出一把花生,拨开瓮盖,斟了杯酒,自言道:“好酒,好酒”,但闻酒香扑鼻,芬芳四溢,和着花生的味道,不绝如缕,和邺城的酒大有不同,高洋天明本是豪饮之人,见了这等美酒,岂有不馋之理,天明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样卖弄,怕是不坏好意吧”,“误会、误会”这人谦谦一笑道“这酒我自斟自酌,不在这里买买,何来歹意之说,我来这店里少不了买些佳肴伴酒,自是与一般食客无异,兄台若是不嫌,小弟愿与诸兄共饮此酒”,天明见他这般伶牙俐齿,再忖,店家尚未出头自己强自出头,也难免眛理了,也就讪讪一笑,没脸道:“哥哥若是这样的说,正和咱的意思”。拉了书生,端着酒瓮,合着一桌坐了,这酒果然入喉丝滑,甜香绵长,入得胸中犹如汩汩涓流,已然不绝。

言谈间,得知这少年名叫温良仁,甚是钦慕儒家之学,情怀家国,匡世治仁,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达天济地,以拯黎民,但因贼盗不断,奸佞所阻,故以商贾为生,南来北往,专与南朝贸易,资以获利。今天多喝的美酒,正是从南方购得,来北方销售的,高洋天明二人听了,都说自己是邺城里的浪荡子弟,每日戏耍,素来空闲,不与他透露真实身份。三人海阔天地,胡侃一通,直喝到一瓮酒尽,才散去。温良仁生意人,手下一干人等,各有所事,自己居中调节,闲余时间较多,因此常常攒局,三人每每聚集,饮酒闲逛,吆五喝六,斗鸡走马,温良仁虽为儒士,但风月之事尤为擅长,言语间撩拨的天明高洋二人兴致高昂,风花雪月的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南方也时有动荡,百姓困苦,温良仁手下间或从南方带些姑娘回来,或献与达官贵人,或贩与酒栏瓦肆,温良仁四处夸耀这些姑娘个个水灵精致,身姿婀娜,言语温存,与北方女子相比犹如盐斗之比雪花,尘土之比雾霭,荆棘之比杨柳,灰雀之比天鹅,更有一番滋味,二人近水楼台,常常眠花宿柳,几日不归。

一日几人正在勾栏里玩的兴起,高洋褪去上衣,赤裸上身对新妓烟雨道:“美人来数一数我背上的伤疤”,天明只见他身上伤疤数十道,一道道都深入皮肉,深陷下去,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若不是冬日衣厚,早已被浸透,烟雨当真点着指头道:一二三四。高洋大叫到错了:“应该叫竹喧、碧荷、凌波、星河、兰州、青蔼,绿苔,柳依,春陌,烟雨”,烟雨惊嗔:“哎呀,小爷,为什么都是我们的名字?”,“一个一鞭,也是值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世子,我哥罚我,却不知我有这般快活,他什么也不懂”,说着痴痴的笑了,眼泪鼻涕都笑出来了。

笑罢,一面酙着酒,大口的喝了,一面牵着姑娘的襟衣,往里屋里去。天明暗忖十鞭正好对照十个姑娘的名字,一个个顺序也不差,昨晚才得到烟雨,今天却被人知了这其中定有蹊跷。天明心中虽时有念及祖娥,终究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了,只得跟着高洋一天天沉沦下去,虽不似高洋完全沉湎,终究是下了水,湿了身。

二十三

祖娥自小美人胚,容貌艳丽,闭花羞月,从贞节被高洋夺去,到嫁与高洋,也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过日子,一心只盼着他好,高洋但见如此真心实意和自己过活,岂会熟视无睹,加之又是这样一个尤物,房事床笫之间自然是深沉轰烈了,……此处省略300字。

两人青春时光,不枉虚度。一日午后,两人正干的好事,那猴子忽的狂躁起来,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高洋烦躁不已,起身上前捉住那猴子,举过头顶,狠狠朝地上摔去,摔了几次,直到猴子再也不动不叫了。祖娥去阻拦,哪里拦得住,伤心了半天,这事终是过了。男人自然是好奇花心的,一天,高洋看见妻子的言语娇媚之态,又想起妓馆的那些女子承欢妖冶之处,忽发奇想,……此处省略500字。

“公子不好了,世子被人杀了”,门被拍响,有人在外急叫。高洋当即停止了动作,抹一把额头的汗珠,眼睛瞪的圆圆的,闷哼一声,深呼一口气,牙齿紧咬起来,痛的烟雨手只推他的头,原来此刻他正在口咋……此处省略30字,且说高洋,听了这话,倒也清醒,胡乱穿了几件衣服起来,推门出来,正欲对叩门者发火,却看见天明一干人等侯在阶下,“今日之事甚急,关乎危亡,请郡公及早定夺,府内甲兵尽皆在此听候发令”天明正色道。

原来自高洋与温良仁交往后,高洋与温良仁愈发亲密,高洋每日被温良仁哄着,出入各种风月场所,戏耍玩乐,彻夜不休,即使高欢去世也不曾有收敛,自己柱国府内的事那有时间处理,全部交于天明打理,天明虽入了温良仁的道,却也不沉湎其中,因他知道自己的处境,自是兢兢业业,一切惟高家是一,惟高洋是一,加之天资聪颖,处理各种公务倒也深中肯綮,鞭辟入里,渐渐上下结心,即使高洋不在,府中也是按部就班,运转如常。

这一日,天明正在府内公干,忽有卫兵报大将军被杀此事,天明深感事情重大,速点相府一干兵将,快马驰到,禀知高洋。

二十四

高洋急穿好衣物,披挂整齐,领着兵将,往将军府赶,遥遥的只听见里面呵斥声、打斗声鼎沸如锅,门口的侍卫已散乱全无,高洋急于冲进里面,被天明叫住:“贼人不多,需严防外逃即可,最重要的是不可使外人进入合谋”,高洋遂令将士将将军府团团围住,传令道:“严防贼人逃跑,外人也不可入内”。

高洋下令将将军府团团围住,带着百十名亲信,冲进里面,只见厨子兰京领着六七个人,各持兵刃与众兵将打斗正酣,兵将虽众,然困兽之斗尤为猛烈,一时之间难解难分不分胜负,天明对高洋道:“围三缺一”。高洋点头,天明领着数十人,往后院去了,高洋示意兵将稍稍后撤,兰京果然领人往后院边打边撤,后院窄狭,小巷仅容得一人通过,兰京几人被两头堵在里面,天明手持长槊,奋力前掷,三四个人穿糖葫芦似的应声倒地,再掷一槊,尽皆伏地。兵将一齐上前擒了,砍下脑袋,命人挂到城门上去了。又点起兵士,训话道:“大将军被贼误伤,正在堂内疗养,现在贼人已除,安心各职,需加小心严防”录了姓名,备以记工封赏,众将士称谢不已,亦不敢有所造次。高洋见天明如此办事,也甚为高兴,当即宣道:“尔天明,此次捉拿贼人,大功一件,此后任邺城卫尉卿,专司城防及将军府”。天明领诺,拜谢。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高洋迅速接替了哥哥的角色,成为王国的实际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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