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缘何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那样残忍的杀戮,被杀的、杀人的又是谁?我只想告诉你,这样的事情在时间的某一个段落,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和春生、夏荣、秋枯、冬藏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这件事情的缘由起因于数年前一个极平常的午后。
本该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旅店,此时也因为兵灾横行,盗贼蹿迹而几于杂草丛生、蛛网高挂的荒芜了。日光明亮,照在草尖上、树叶上都闪耀着耀眼的光斑,日光虽毒,但已属秋,灼光里带着底劲不足的热,尾随者一丝儿寒凉。一名少年自顾自地坐在店前残存的茶棚里煮茶喝,这少年也是胆大,竟敢在这样人迹杳无的荒店里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活动?再看看少年的装扮很好解释了,他蓬头垢面、皮肤黢黑、赤着脚,穿一条断腿的类似大裤衩的裤子,上身一副小小的短襟,近闻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显然他是一名乞丐,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人,谁在乎他呢,纵使盗贼们也对他不屑一顾吧。这少年喝完热乎乎的茶水,用手在腹间揉了揉,似是极舒服的样子,然后双手往桌上一搭,头一沉,竟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明你跑慢些,别跌倒呀”一个孩童在翠绿的山岗间欢呼着、飞奔着,不时回头咯咯地笑,一名中年男子在后面追赶他,与其说是追赶,不如说是逗弄,脚步不急不俗,距离时远时近,孩童终于跑的累了,仰躺在草场上,看着天空飘过的朵朵白云,大口呼吸着混合着青草味儿芬芳空气,真是舒服极了,中年男子上前轻轻抱起他,把他放在膝盖上,“天明累了吗,我们吃些东西吧”中年男子轻声问道,
“嗯,这个时候真想吃些烤肉呀”
“你看,这是什么”中年男子自口袋里掏出一把晶莹云母状的东西。
“盐,嗷,真是太好了!”天明欢快地叫道。中年男子在周围捡了些枯枝杂草牛粪,很快生气火来,他从随身布兜里掏出新鲜的羊肉,穿成串,撒上盐巴,架在火上烤,很快羊肉滋滋地流出油来,焦黄焦黄的,周围都弥漫着浓郁的香艳羊肉味儿。“给你”中年男子递了一块烤熟的给他,他接过张大嘴咬去。
“哎呦”,一阵剧痛传来,少年不由得大叫,原来他咬的不是肥美的羊肉串,而是自己嶙峋的胳膊。此刻,他已完全醒了,审慎地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处境,自己双手被绑身后,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身旁还有几个与他相同处境的人,或卧或躺地排成一溜儿,他们被绳子绑连成串儿,头上插着狗尾巴草,身处热闹的大街上,不时有路人停下来,指着他们,问看管人他们的价格、年龄、身份等等,看管人把皮鞭夹在腋下,拿手不断粗鲁地拨弄他们的脸,翻开眼皮,扣开嘴巴,撩起他们的衣服,给人展示看,“他们都是茹茹人”看管人介绍道,这时少年已完全明白过来,自己已被人贩抓住,被当做边地的茹茹人来卖,回想到方才梦中的情景:父亲慈祥的关爱、天真的童趣、悠远的白云、碧翠的草原,如今早已分崩离散,逝者如烟了,瞬间悲从心来,嚎啕大哭起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哭什么哭,再哭我把你舌头割掉,当哑巴来卖”,看管人暴喝道,一道鞭影从眼前飘来,少年避之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鞭,背上顿起火燎般的疼痛,感觉有液体渗出,湿漉漉地在背上淌,再看见他腰间所挎的朴刀,少年也就止住哭声,抬眼无助地扫视着周围的人们,胸口起伏的厉害。路人只对哭声感兴趣,见哭声止住,也就兴趣索然的离去。少年心绪稳定了一会儿,自人群中瞥见,远处酒馆的牌匾上赫然有“晋阳”二字,知道自己已身处晋阳了,再仔细的回溯自己从那破败旅店到这里的经历,终于明白:他被人下了迷魂散,晕倒了,拉到这里当奴隶卖,天呐!他喝的只是旅店旁边小河里舀来的水,难道整条河都被下了药?不忍卒想。自己一路忍饥挨饿、风餐露宿,历尽艰险,从六镇赶来,竟以这种方式来到这个想去的地方,竟暗自苦苦地笑了。可叹到自己已离世的父母和自己悲惨的处境,心情大憾,难过已极,无声的落下豆子般大小泪珠来。
“呀咿咿,咿呀呀,嘿呦呦,呦呦嘿”一个衣冠不整的少年癫里癫狂、歪歪扭扭跟喝醉似的走将前来,嘴里哼着毫无音律的腔调,“天苍苍、野茫茫”、“寡妇睡觉关紧门”完全驴唇不对马嘴,这少年中等身材、身体结实,却披头散发、满脸灰尘、眼神含糊,唯有鼻下两条清涕,显得格外清澈醒目,上身一件大红褂子、青黑裤子直褪到腚子上,漏出半截屁股。少年慢悠悠的走上前来,“啐”一口恶痰,正吐在看管人眼睛上,看管人在这里呆的久了,知道少年是什么人物,也不把痰抠掉,任它搭在面上,连忙抬起双手作揖道:“公子好,公子好”,少年依旧是刚才的表情,也不乜他一眼,径直的走到天明面前,嘿嘿一笑,忽而眼神变得凶恶起来,抬起巴掌劈头盖脸地打去,边打边喊:“叫你聒噪,叫你聒噪,打扰爷爷睡觉”,天明双手被绑蹲在地上,哪能躲避反抗,只有默默挨打的份儿,不觉间已挨了好多下,少年见天明不哭不闹,不知是手疼还是什么原因,竟停住了手,打量着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嘴里咕哝一阵,扯着天明的头发就要离开,看管人见势哪里敢管,急忙剪掉了将他们串在一起绳索,放任他们去了。
天明几次想逃,奈何少年手劲儿奇大,加之刚才被打的七荤八素,手又被绑,饥饿困顿,被少年攥着头发如拖牛拖狗的往前走。两人迤逦地穿过城市的街巷,终于在一座气势煊赫的高墙朱门前停了下来,小厮迎上,笑颜道:“公子你可回来了,相爷和夫人都急坏了”,上前依旧牵了天明,和少年一起往里面走去,下人一声声的传唱道:“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