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一个人
乾隆看着小燕子挺直脊背、坦坦荡荡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摩挲着下巴,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绪,方才的威严淡了几分,反倒多了些玩味与怅然。这丫头的性子,太烈太真,像株野地里疯长的向日葵,不似深宫后院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娇花,逢迎讨好、步步算计,她敢说敢做,心里藏不住半分弯弯绕绕,哪怕是在乾清宫这般肃穆之地,也能直言不讳道出后宅规矩,这份坦荡与鲜活,竟让他莫名想起了一个人——魏璎珞。
是啊,可不就是像璎珞嘛。当年璎珞初入宫时,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从不会为了恩宠低眉顺眼,更不会为了攀附刻意逢迎。彼时后宫众人皆争着讨他欢心,唯有她,活得清醒又通透,该怼则怼,该刚则刚,哪怕身陷险境,也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心,不做作,不矫情,那份骨子里的桀骜与赤诚,曾一次次撞进他心底,让见惯了虚与委蛇的他,忍不住另眼相看。
如今眼前的小燕子,虽无璎珞的智谋与韧性,却有着如出一辙的真性情,同样不把皇家威严看得至高无上,同样敢说旁人不敢说的话,同样活得肆意张扬,这份在深宫与宗室里难得一见的鲜活,倒让他动了几分惜才之心。
站在一旁的和珅眼尖,瞧着皇上神色柔和,还带着几分追忆,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这毓燕郡主虽出身市井,却心思通透,性子爽朗,倒真是个难得的纯粹之人。”纪晓岚也收起惊愕,捋着胡须颔首附和:“臣也觉得,郡主虽言语直白,却句句在理,可见是个心里透亮的,过继入宗室,习得礼法之后,定能成个体面的宗女。”
乾隆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看向小燕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帝王威压,多了几分审视后的认可:“你倒真是个通透的,虽无诗书傍身,却把人情世故看得比旁人明白。方才那些话,倒也不枉你在京城街头走一遭。”
小燕子本以为自己直白的话会惹皇上不快,正暗自捏着衣角,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咧嘴一笑,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皇上过奖了,我就是听得多了,随口说说罢了,哪里是什么通透。”她不懂皇上眼底的追忆,更不知自己被拿来与那位曾宠冠后宫的令懿皇贵妃相比,只觉得皇上今日虽严厉,却也明事理,没有苛待她,也没有苛待紫薇,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敬畏。
永琪站在一旁,听着皇上对小燕子的赞许,心里五味杂陈,他虽仍为紫薇抱不平,却也知道此事已定,再无转圜余地,更何况小燕子方才的话,也让他彻底明白,紫薇的身份,确实难堪格格之位,皇上封她为乡君,已是顾念血脉情分。福尔康看着紫薇垂眸落寞的模样,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皇室礼制摆在眼前,他一介臣子,又怎能辩驳皇上定下的规矩,只能暗自攥拳,心里想着日后定要设法前往济南探望紫薇。
乾隆扫过殿内众人神色,知晓众人各有心思,却也不再多言,礼制纲常本就容不得半分逾越,今日这番处置,既拨乱反正,又全了几分情分,已是万全之策。他沉声开口,再次敲定旨意:“朕意已决,宗人府即刻着手准备小燕子的过继文书与册封事宜,三日后行册封礼,赐和硕郡主仪仗;紫薇与金锁,明日便由内务府派人护送前往济南,宅邸良田已备好,往后安心度日,不得再随意入京。”
“臣等遵旨!”宗人府官员与内务府管事当即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耽搁。
紫薇缓缓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恭敬:“臣女谢皇上恩典,往后定安心侍奉母亲,恪守本分。”金锁虽满心委屈,却也只能跟着紫薇一同跪拜,不敢再多言半句。
小燕子也学着众人的模样笨拙跪下,高声道:“谢皇上!我定好好跟着宗室的嬷嬷学规矩,不给皇上丢脸!”她性子虽野,却也知晓这份恩典来之不易,过继入宗室做郡主,已是天大的体面,自然不敢辜负。
乾隆看着跪伏的众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各司其职,莫要再出纰漏。”众人纷纷躬身告退,乾清宫偏殿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只余下乾隆与几位近臣。
待众人走后,乾隆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又想起了魏璎珞,若是璎珞还在,见了小燕子这般性子,怕是也会喜欢吧,毕竟这宫里,太缺这般鲜活的气息了。和珅瞧着皇上神色怅然,知晓他又在追忆令懿皇贵妃,不敢多扰,只低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回养心殿歇息?”乾隆回过神,敛去眼底怅然,重归帝王威仪:“走吧,去养心殿,把宗室玉牒取来,朕要亲自看看小燕子过继的宗室分支。”
三日后,小燕子的册封礼如期举行,虽不如格格册封那般隆重,却也依着和硕郡主的规制,有仪仗,有诰命,风风光光入了郡王府。而紫薇与金锁,也在第二日清晨,带着满心的酸涩与释然,踏上了前往济南的路,自此,京城的真假格格闹剧落幕,济南多了一位安稳度日的乡君,宗室里多了一位正在学着礼法的和硕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