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足够了
慈宁宫的朱门被宫女轻轻推开时,小燕子正陪着贝勒福晋核对宗亲礼单,听闻老佛爷传召,她即刻敛了神色,换上端庄旗装随传召宫人入宫,心里虽有思忖,脚步却半点不乱——老佛爷从不会无故传召,想来是有事要训诫,她只需守礼应答便是。
刚踏入慈宁宫暖阁,便见晴儿立在老佛爷身侧,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而暖阁角落的梨花椅上,竟坐着一身素色衣裙的紫薇,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尖泛白,脸上满是局促不安,显然入宫前便已心绪不宁。小燕子心头微凛,瞬间明白老佛爷召她前来,定与紫薇有关,当即敛衽行礼:“臣女参见老佛爷,老佛爷金安。”
老佛爷端坐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先落在小燕子身上,又扫过面色紧张的紫薇,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都免礼吧,晴儿,你先前去京郊接紫薇,路上该说的也说了,今日哀家召你们二人来,便是要给紫薇一个明白答案,也让你小燕子在旁做个见证。”
晴儿轻声应是,退到一侧垂首而立。紫薇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老佛爷,民女……”
“你先别急着说话。”老佛爷抬手打断她,佛珠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转而看向小燕子,语气陡然严肃几分,“小燕子,哀家问你一句实在话,你虽是市井出身,却也在贝勒府学了这些年规矩,哀家且问你,若是有个陌生人闯到你家里,哪怕相处日久生了情分,你会不会在没和他订下婚约、没三媒六聘的情况下,与他发生不该有的牵扯?”
这话直白又犀利,暖阁内瞬间静得能听见佛珠转动的轻响,晴儿微微侧目,皇后恰好奉茶入内,闻言也脚步一顿,立在一侧静静听着,连空气都似凝了几分。小燕子没料到老佛爷会问得这般直接,先是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收敛了几分随意,神色郑重起来,语气坦荡又实在:“老佛爷,您这话问得实在,臣女就说句不好听的实在话。臣女虽从小在市井长大,见惯了三教九流,可也耳濡目染懂些最基本的道理——媒婆说亲、父母点头、定下婚约,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往来,没成婚前,女子万万不能和男人靠得太近,更别说做那些不该做的事,要不然吃亏的从来都是女子。”
她顿了顿,想起市井里那些未婚先孕、被男子抛弃的女子下场,语气多了几分笃定:“要是真糊涂犯了错,哪天那男人不负责任,拍拍屁股就走了,往后女子不仅自己遭人指指点点,连生下来的孩子都要跟着遭人非议,一辈子抬不起头,那可是毁了自己也毁了孩子,再后悔都没用。臣女虽以前莽撞,可这些道理,市井里的老人家天天念叨,臣女记着呢。”
这番话没有半分虚饰,全是实打实的底层道理,却偏偏字字戳中要害。紫薇听完,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在发抖,方才攥紧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捏碎,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眶猛地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落下来——小燕子说的,正是她母亲夏雨荷当年的处境,也是她如今身份尴尬的根源。
老佛爷将紫薇的反应看在眼里,佛珠停下转动,目光沉沉地落在紫薇身上,语气里没了半分温情,只剩冰冷的规矩与现实:“紫薇,你听见了?连小燕子这个市井长大的丫头都懂的道理,你母亲夏雨荷身为书香门第的女子,难道会不懂?”
“她与皇上在大明湖畔相遇,互生情意,这本无可厚非,可她明知皇上是九五之尊,后宫有后妃,宗室有规矩,却在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便与皇上有了牵扯,还生下了你。这不是痴心,是糊涂,是不守女子本分!”老佛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暖阁内的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皇上念及旧日情分,念及她痴心等候一生,没有苛责于你,反倒赐你乡君之位、京郊宅邸、终身俸禄,让你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还痴心妄想格格乃至公主的名分,你凭什么?”
“凭你母亲不合礼法的过往?凭你无名无分的出身?”老佛爷接连反问,字字如针,扎得紫薇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大清的格格、公主,皆是宗室玉牒在册、名正言顺的皇亲,生母要么是后宫妃嫔,要么是宗室贵女,皆有正经名分。你母亲无名无分,你便是私生女,若是给你格格名分,便是坏了宗室规矩,乱了玉牒秩序,让天下人耻笑大清皇室无纲纪,让宗室宗亲个个不服,你觉得,这名分能给吗?”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虽平和,却也字字守礼:“紫薇,老佛爷说得句句在理。皇上当年离开大明湖后,并非无情,只是身为帝王,要顾全朝堂社稷、宗室礼法,他若当年便接你母亲入宫,无名无分的女子入不了后宫,反倒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赐你安稳,已是权衡之下最好的结果,你该知足,莫要再痴心妄想,徒增祸端。”
晴儿见紫薇哭得伤心,于心不忍,却也只能轻声劝道:“紫薇姑娘,老佛爷与皇后娘娘皆是为你好。你若执意求名分,不仅会惹皇上动怒,连累你自己,还会让旁人再提起你母亲时,只记得她不合礼法的过往,反倒污了她的名声。不如守着皇上赐下的恩典,安稳度日,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
小燕子站在一旁,看着紫薇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虽有几分旧情,却也没有半分动容——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不顾一切为紫薇闯宫的莽撞丫头,她清楚地知道,老佛爷说的都是实情,名分从来不是靠痴心就能求来的,不合规矩的奢求,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见紫薇哭得身子发软,她也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中肯:“紫薇,老佛爷说得对,你母亲的苦,是时代的无奈,可皇上给你的恩典,已是仁至义尽。名分这东西,强求不来,守着安稳日子,总比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强,别再糊涂了。”
紫薇听着众人的话,泪水流得更凶,却也渐渐止住了颤抖,她心里清楚,所有人说的都是实情,母亲当年的选择,早已注定了她今日的结局。她一直执着于名分,不过是想给母亲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如今才明白,这份执着,不过是镜花水月,不仅求不来,还会累及旁人。
老佛爷看着紫薇渐渐平静下来,语气稍缓:“哀家今日召你入宫,便是要让你彻底断了念想。往后在京郊宅邸安分度日,守好自己的本分,莫再提认祖归宗、求取名分的事,皇上与哀家便不会苛责于你。若是再敢痴心妄想,扰乱宗室规矩,那便休怪哀家无情,收回所有恩典,将你遣回济南,永世不得入京。”
紫薇踉跄着屈膝跪地,泪水模糊了双眼,却还是恭敬地叩首:“民女……民女明白了,多谢老佛爷提点,民女往后定安分守己,绝不再痴心妄想。”
老佛爷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晴儿,送她回京郊宅邸,好生叮嘱金锁,看好自家姑娘,别再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晴儿应声上前,扶起浑身发软的紫薇,轻声道:“紫薇姑娘,走吧,我送你回去。”
紫薇被晴儿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慈宁宫,背影单薄又落寞,再也没了往日的期待与执着。暖阁内,老佛爷看向小燕子,眼底多了几分赞许:“方才你说的话,倒是通透,没白学这些年规矩。”
小燕子连忙屈膝行礼:“谢老佛爷夸赞,臣女不过是说句实话,守好本分,才是女子立身之本。”
皇后在一旁附和道:“毓燕郡主如今是越发通透了,既能守规矩,又能明事理,实在难得。”老佛爷颔首,对小燕子道:“往后便守着这份通透,好好做你的和硕郡主,护好贝勒府,也帮着永琪守好分寸,哀家与皇上都放心。”
小燕子恭敬应下:“臣女定不负老佛爷期许。”
退出慈宁宫时,阳光正好落在宫道上,小燕子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心里一片清明——她知道,今日这一幕,不仅断了紫薇的念想,更是老佛爷对她的再一次认可,往后在这紫禁城与宗室之中,她的根基,又稳了几分。而那些不合规矩的情分与奢求,她再也不会沾染半分,守好自己的安稳,护好在意的人,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