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明辨是非
秋猎返程后不过半月,老佛爷便召了宗室适龄女眷入宫赴茶宴,明着是叙亲,实则是有意考校小燕子——既想看看她这些年礼法学得究竟扎实与否,也想堵堵宗室里那些暗戳戳议论她出身的嘴。小燕子随贝勒福晋一同入宫,一身藕荷色锦缎旗装,鬓边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簪,素雅却不失郡主气度,行止间步态从容,请安叩拜分毫不错,与当年那个连蹲礼都做不标准的野丫头判若两人。
茶宴设在慈宁宫暖阁,炉火烧得正旺,香气袅袅。除了皇后、令妃,在座的还有几位亲王福晋、世家命妇,连带着几位宗室格格,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小燕子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老佛爷端坐主位,接过宫女奉来的茶,慢悠悠开口,目光直直射向小燕子:“毓燕,你入贝勒府这些年,福晋日日教你宗室礼法,哀家今日倒要问问,咱们大清宗室,立身之本是什么?”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考校根基,若是答得浮于表面,难免落个虚学规矩的名头。永琪坐在皇子席上,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便想开口,却被皇后用眼色制止——老佛爷既特意考校,旁人插手反倒落了下乘。只见小燕子从容起身,屈膝行了个半礼,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字字清晰:“回老佛爷,大清宗室立身之本,一为忠君,二为守礼,三为敦亲睦族。忠君者,敬皇上守君令,不负宗室蒙恩;守礼者,明尊卑分长幼,不越规矩半分;敦亲睦族者,扶宗亲恤族亲,不疏血脉情分,三者缺一不可。”
这话答得条理分明,既扣住了礼法核心,又兼顾了宗室本分,绝非死记硬背所能得。老佛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依旧面色淡然,又问道:“那你说说,若宗亲之间有纷争,或是有人逾矩行事,你身为郡主,该如何处置?”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知这是实打实的难题——处置轻了是失责,处置重了是结怨,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想起当年小燕子遇事只知喊打喊杀的模样,实在好奇她如今会如何应答。皇后亦是凝神细看,想知道她这些年究竟悟透了几分处世之道。
小燕子依旧从容,垂眸思忖片刻便开口:“回老佛爷,宗亲纷争,先辨是非,再依规矩。若是寻常口角,便居中调和,劝以敦亲之道,不伤族谊;若是涉及逾矩,便先明礼法界限,晓之以利害,劝其自纠;若执意不改,伤及宗室体面或是触了律例,便不可徇私,该禀明宗人府便禀明,该奏请皇上便奏请,不因情分废规矩,也不因规矩冷血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女出身寒微,能得皇上恩典、贝勒府栽培,入宗室玉牒,更知规矩是宗室的根,也是臣女的护身符。若是因私废公,不仅辜负恩典,更会乱了宗室秩序,那才是真的糊涂。”
这番话既讲了处置方法,又剖白了本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无恃宠而骄,也无妄自菲薄。老佛爷闻言,终是露出几分笑意,对身边嬷嬷道:“这话倒是通透,可见是真的往心里去了,不是只学个皮毛样子。”
一旁的郑亲王福晋素来严谨,最看重礼法,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附和:“老佛爷说得是,毓燕郡主这话,比不少世家出身的格格都想得明白,宗室之中,最忌的就是拎不清情分与规矩,郡主能这般通透,难得。”先前对小燕子出身颇有微词的几位命妇,此刻也暗自点头,这般明事理守规矩,倒真挑不出半分错处,再议论她的出身,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老佛爷见状,又指着案上摆着的宗室玉牒副本,对小燕子道:“你且说说,宗室玉牒录入的规矩,以及玉牒之中,嫡庶长幼的排序讲究。”这便是考校实打实的硬知识了,宗室玉牒规矩繁琐,许多宗室子弟都未必能说全,更别说小燕子这般半路入籍的。
永琪此刻也捏了把汗,他虽学过,却也未必能说得详尽。可小燕子却神色不变,缓缓开口,从玉牒录入需经宗人府核查、皇上御批说起,再到嫡子为先、庶子次之,长幼有序,旁支与嫡系的区分,甚至连玉牒修订的年限、核查的流程都一一说清,条理清晰,半点错漏无有。末了还补充道:“玉牒是宗室血脉的凭证,规矩森严方能保宗室纯正,臣女虽为过继,录入玉牒时亦是经宗人府层层核查,不敢有半分侥幸,往后更会守着玉牒赋予的身份,行分内之事。”
原来这些日子,小燕子除了学日常礼法,还特意请贝勒府的老先生讲解宗室典籍、玉牒规矩,她知道自己出身是旁人抓得住的话柄,唯有把这些硬规矩学扎实,才能让人挑不出错,才能真的站稳脚跟。
皇后看着小燕子从容应答的模样,心中感慨更甚,转头对令妃低声道:“昔日我总怕她野性难驯,误了永琪,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般肯用心、又通透的性子,比那些娇养的闺阁女儿更能立住脚。”令妃亦是点头,眼底满是赞许:“当年她闯宫闹得鸡飞狗跳,谁能想到今日竟能对宗室规矩如数家珍,这般蜕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想来这些年,她也是吃了不少苦才磨出来的。”
令妃说得没错,小燕子初学时,也觉得礼法繁琐枯燥,好几次都想撂挑子,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安稳是凭规矩得来的,想到永琪的皇子体面,想到贝勒府的栽培,便咬牙坚持下来。她知道,市井里的那套行不通,这紫禁城、这宗室里,唯有规矩才是靠山,唯有分清轻重、明辨是非,才能护得住自己想护的一切。
茶宴过半,老佛爷又让小燕子与众位宗室女眷一同品鉴贡品茶叶,议论茶艺规矩。小燕子虽不懂世家小姐那般精细的茶道,却也依着学过的规矩,奉茶时长幼有序,应答时谦和有礼,不不懂装懂,也不妄自菲薄,直言:“臣女粗笨,茶道上不及诸位福晋格格精通,只知奉茶敬长是本分,茶礼之中,心意与规矩比茶艺更重。”这般坦荡反倒更得众人好感,几位格格先前还存着攀比之心,此刻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散宴时,老佛爷特意留了小燕子,亲手赐了她一支东珠簪子,温声道:“哀家先前总担心你撑不起郡主的身份,今日看来,是哀家多虑了。往后在宗室之中,只管守着这份通透本分,谁敢再因出身刁难你,有哀家与皇上撑腰,不必惧。”
小燕子连忙跪地谢恩,语气恭敬却不失本心:“谢老佛爷恩典,臣女定不负老佛爷与皇上期许,守规矩,尽本分,护宗室体面。”
出宫时,贝勒福晋牵着小燕子的手,满脸笑意:“今日你可是给贝勒府长脸了,老佛爷这般看重你,往后宗室里再没人敢小瞧你了。”小燕子浅笑回应:“都是福晋教导得好,我不过是记着,唯有步步守礼,事事分明,才能安稳度日。”
永琪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眼中满是欣喜与骄傲:“小燕子,你今日太厉害了,方才老佛爷身边的嬷嬷都来跟我说,老佛爷对你赞不绝口。”小燕子看着他,眉眼弯起,却依旧不忘叮嘱:“厉害什么,不过是守着规矩罢了。往后你身为皇子,更要比我更谨慎,宗室与朝堂相连,半点错都不能犯。”
永琪连连点头,只觉得如今的小燕子,不仅沉稳通透,更成了他的定心丸。一旁的侍卫与宫人见五阿哥对毓燕郡主这般敬重,再想起今日慈宁宫茶宴上小燕子的从容应对,看向她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往日的轻视,只剩恭敬。
回宫后的皇后,特意让人取了一套新制的锦缎旗装赏赐给小燕子,附信写道:“守礼明心,方得安稳,愿你始终如初,不负己,不负恩。”令妃也遣人送来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虽无过多言语,却也是实打实的认可。
宗室之中,那些先前议论小燕子出身的声音,经此一茶宴,也渐渐平息。人人都知,这位毓燕郡主,虽出身市井,却深谙宗室规矩,明辨是非,更得老佛爷与皇上看重,再也没人敢轻易刁难。
而小燕子依旧每日勤学不辍,礼法、典籍、甚至骑射都不曾落下,她知道,今日的安稳来之不易,唯有自己足够强,足够守礼,才能在这规矩森严的天地里,护着永琪,护着贝勒府,守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不懂分寸的小燕子,而是独当一面、通透清醒的和硕郡主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