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窗外,暮春的微风轻轻拍打着窗纸。
林致远怀揣着满心的期待,等待竹纸上的墨痕彻底干透。
才整理好书稿,熄灯就寝。
次日,天还未亮,两人便起身收拾好来到课堂。
夫子简单介绍一番,便让林致远坐下随同窗一起朗声诵读。
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溜走。
下午刚一放学,林致远便拿起话本书稿,直奔书坊一条街。
连背后传来的钱多多的呼喊声都顾不上理会。
他满心期待,来到第一家“锦绣书坊”。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语气谦恭的问道:
“掌柜的,您这儿收话本书稿吗?”
身着锦袍的掌柜,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衣服上的补丁停留片刻。
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致远拿出书稿递给掌柜的:
“您先看一眼再决定吧。”
掌柜的见他是个衣着寒微的孩童,一眼都不愿多看,直接走过来将他推出书坊。
“不收不收,你赶紧走。”
林致远站在书门口,并没有轻言放弃,接连拜访了几家大书坊。
得到的回应几乎如出一辙。
大多连书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就直接拒绝了他。
个别愿意看一眼的掌柜,一看到他那手横平竖直、毫无风骨的字,也耐心耗尽,出声拒绝了他。
在“闻道斋”,脾气暴躁的掌柜甚至将他的书稿随手扔在地上。
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快滚,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了!”
林致远强忍着怒气,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稿,转身离开了。
每一次被拒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真的!真的!非常需要这笔钱救下他的阿爷。
直到月上中天,林致远已经拜访了十多家书坊,全都无功而返。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望向街道尽头最后一家书坊“书道斋”。
这家书坊看起来毫不起眼。
桐木招牌上的字,在风中模糊到难以辨认,门口的对联已经彻底褪色。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屋内浮动着经年累月的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樟脑气息。
“要买书自个儿寻,打烊前记得……”柜台后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倦意,中年掌柜连眼皮子都未抬,指节无意识叩着柜台,发出空洞的回响。
“不,我……我是来投稿的。”林致远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沙哑了。
他挺直脊背,将书稿往前递了递:
“掌柜的,能否看过再说?”
张掌柜睁开眼,倦怠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
少年指尖的墨渍像干涸的血迹。
而那双眼睛中却燃起灼灼星火,映的柜台后的烛火都黯淡几分。
像极了十年前跪在病榻前,捧着《千字文》等待夸奖的幼子。
那时阿砚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直到那场伤寒带走了所有生机。
张掌柜猛然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中接过书稿。
他的目光在书稿上徘徊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林致远屏息看着对方反复摩挲书稿的动作,不肯错过一丝对方神色的细微变化。
“写的倒有几分灵气,但这类题材的销量不好说。”张掌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这年头风花雪月的话本最是畅销,你……”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
惊的两人同时望向虚掩的木门。
“没有划伤吧?”张掌柜脸色骤变,丢下书稿就往后院冲。
林致远犹豫片刻,拿起书稿跟着穿过挂着褪色竹帘的回廊。
只见月光下,一位披头散发的的少年,正正抓着碎裂的瓷片往嘴里塞,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疤痕在月光下狰狞显现。
“阿砚!”张掌柜踉跄着扑过去掰开少年的手,掌心被划出数道血痕。
“爹这就给你拿蜜饯……”
少年空洞的眼神突然聚焦,死死盯着林致远手中的书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林致远鬼使神差的将试稿递了过去。
少年指尖一片冰凉,却紧紧抓住纸张,嘴里轻声呢喃:
“好……好香啊……”
张掌柜望着儿子苍白的脸颊,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低声诱哄着,拿回儿子手中的书稿,递还给林致远。
重新将儿子关进一间上锁的房间。
转身领着林致远回到书坊正堂。
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且收下试试。”
林致远正要露出喜色,却见张掌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契约:
“不过我不付现银,咱们按利润七三分成,你拿三成。”
“若是砸在手里,可别怪我才好。”
他语气一顿,看见少年惊讶的表情,补充道: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条件,你若是不同意,就另寻别家吧。”
林致远看着柜台上的契约。
想起之前拜访的书坊,清一色的直接拒绝。
眼前这个看似苛刻的条件,或许已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在契约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烛光映照着他稚嫩的侧脸,也照亮了契约上墨迹未干的字。
张掌柜收起契约,目光看向林致远说道:
“明日起,你便将后续章节陆续送来吧。”
“是成是败,一个月后自见分晓。”
林致远轻轻点头,心却紧张的几乎要跳出跳出胸腔。
他目光看向张掌柜,难掩激动之色。
他可以等一个月后见成败。
可是阿爷等不起了,这几天之内凑不齐银子,阿爷就必须得去服徭役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多次,声音晦涩着艰难开口:
“张掌柜,我……可否再借五两银子?家中年迈的祖父要被征去服徭役,还差……”
话音戛然而止,断开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的窘迫。
烛火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张掌柜看了他一眼,低头沉思,手指叩着柜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致远感觉每一下都敲在自己心尖上。
半响,张掌柜转身取出一份泛黄的纸张,提笔“刷刷刷”几下,写下一份新的契约。
墨汁未干的字迹在烛光下泛起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