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钱可以,但你必须立下字据。”
“若书稿《我死后,满朝文武都后悔了》大卖。”
“往后的新作,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和我的书坊合作。”
张掌柜讲完条件后,吹了吹墨痕,将字据推到林致远身前。
这五两银子,能买下阿爷的命!
别说只是签一份书稿字据了,就是签卖身契他也得咬着牙签了。
林致远毫不犹豫的咬破指尖,重重按在字据末角。
“痛快!”张掌柜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字据瞬间锁进抽屉。
转身取来银锭。
林致远接过尚未捂热的银锭,耳畔传来张掌柜意味深长的叮嘱:
“记住,文人风骨如墨,入水易散,遇纸方凝。”
月光漫过窗纸,将两人身影拉的歪斜。
林致远怀揣着银子,乘着月色赶回寝室。
秦守拙依旧不见人影,钱多多早已进入梦乡,嘴里嘟囔着什么酒啊香啊之类的。
……
翌日清晨,林致远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
甫一睁眼,便撞进钱多多那张写满哀怨的脸,活脱脱像是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深闺怨妇。
钱多多肥厚的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到林致远身上,声音里满是委屈:
“你昨天放学后去哪儿了?我喊你好几遍,嗓子都快喊哑了,你愣是一声不吭!”
说完不等林致远回答,又故作洒脱的撇撇嘴:
“算了算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又不过是个外人,秦守拙那样,你也不例外!”
“哟,这味儿可真冲!是谁偷喝了老陈醋,酸成这样?”
林致远故意夸张的抽到鼻子,左右嗅了嗅,满脸促狭的打趣道。
钱多多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一把抄起水桶,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没走多远,他咋咋呼呼声音就远远飘了过来:
“林致远,你给我麻溜起床,敢用小爷打的水洗漱,看我不收拾你!”
林致远笑着掀开被子,手脚麻利的套上衣服,扯开嗓子喊道:
“钱大爷,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小的,赏半桶水救救急吧!”
“哈哈哈,算你识相!大爷我今儿心情好,准了!”
钱多多爽朗的笑声伴随着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得意洋洋的提着水桶跨进屋内。
两人匆匆洗漱完毕,踏着晨露,一路小跑赶往学堂。
待气喘吁吁的在座位上坐下时,清晨的阳光正好斜斜的洒在脸上。
王夫子面色沉肃,迈着方步踏入学堂,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冷声道:
“林致远,跟我出来。”
琅琅朗诵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致远。
只见他缓缓起身,脚步略显迟疑的跟在夫子身后。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学堂内才又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窃窃私语的躁动。
穿过曲折回廊,林致远跟着王学礼来到书房。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一股好闻的竹子香气,四四方方的书桌上,摊开的书卷上还残留着半干的墨痕。
“坐。”王学礼指了指对面的竹椅淡淡,语气不咸不淡道。
“哦,好。”林致远一脸乖巧,恭敬的欠身落座,眼底青黑浓重,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留下的淤青。
四方书桌上,一盏青铜烛台压着泛黄的信笺。
王学礼手里把玩着案头的虎头镇纸,沉吟良久才开口:
“你和退学的林青山、林志明是何关系?”
“回夫子,林青山是学生的大伯。”林致远端正坐姿,老实回答。
王学礼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此前他一直猜测,林致远许是林青山最宠爱的小儿子。
才回不惜让他自己和大儿子一起退学,也要为林致远谋个读书的机会。
没想到……真相却大相径庭,一股隐秘的好奇顿时涌上心头: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甘愿送你入学的?”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不妥,连忙补充道:
“若是不便说,也无妨,与今日正事无关。”
林致远心头泛起一丝疑惑,手指不自觉的轻抚衣袖。
夫子特意将自己唤来,却问些不着边际的话,究竟所为何事?
他面上依旧镇定,语气平淡如水:
“夫子无需多心,此事并无不可说。学生不过是向他们证明了,论读书,学生比大伯更有资格。”
王学礼没有过度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这些都不是他最想要说的。
他一脸严肃的开口:
“你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想好了再回答我。”
这话题跳跃也太快了吧?
林致远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夫子到底想说啥。
这还用问?他读书当然是为了带着妹妹,摆脱被当成大伯一家血包的命运。
可他和夫子又不熟,没必要和他细说这些家长理短的事情。
抛开真实原因不谈,只能讲点高大上的目的。
他看着书桌上摊开的尚书,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楷书写的各种注释。
看的出夫子是真的很用心的在教他们。
便说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夫子,禀夫子,学生读书是为了考过院试,成为秀才!”
王学礼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叩了叩桌面,镇纸和木桌相撞发出闷响:
“这不过是寻常答案,若一味将这些奉为圭臬,与那些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有有何分别?”
他目光灼灼,似要穿透林致远眼底的防备:
“你且再想想——寒窗苦读十数载,有人皓首穷经却始终困于童生,有人少年得志连中三元。”
“其中差别究竟何在?”
窗外的风声突然喧嚣起来。
林致远越发疑惑了。
夫子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回夫子,学生认为……”
“读书只依靠死记硬背是没用的,读书最重要的是从书中学到明辨是非和做人的道理。”
“若能将圣贤之道化为己用,纵然考场多变,也能……”
说到这里他声音不自觉放轻:
“也定能稳中前三。”
王学礼手中动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转而目光如炬,直视林致远的双眼,掷地有声的问责道:
“那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昨天是你来学堂的第一天,你没仔细听,我不怪你。”
“可你今天又是满脸困倦,带着两只黑眼圈来学堂打呵欠,是什么意思?”
听闻此话,林致远惊的瞪大眼睛,心里极为震惊。
天哪!夫子也太仔细了吧?
他昨日在课堂上听过一遍后,便思索话本内容去了。
这么多人,他都能发现自己的异常?
要不要和夫子讲点真话呢?
他都这么负责了,再欺骗。
会令林致远感到心里过意不去。
于是,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夫子,语气诚恳道:
“禀夫子,学生过目不忘,夫子昨日讲的内容,学生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