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第二把钥匙
二十一
第二天上午,阳光照进废车场的时候,沈途从那辆保时捷356旁边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他站在那辆车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后来他靠着墙坐下来,看着那辆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站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那辆车还在那儿,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走近一步。
昨晚太暗,没看清。现在阳光从仓库的窗户里照进来,他看清楚了——
车身完整,没有锈蚀。轮胎还有气,胎面上的花纹清晰可见。车窗干净,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内饰——真皮座椅,木纹方向盘,五连仪表。
这辆车,不像放了三十年的。
倒像是一直有人在保养。
沈途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别动。”
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
沈途的手停在半空。
陈伯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辆车。
“这是你爷爷藏的最后一辆车,”他说,“也是他藏得最深的。”
沈途转头看着他。
“你一直知道?”
陈伯点点头。
“知道。但这辆车,你爷爷不让任何人碰。他说,要等一个人来。”
他看着沈途。
“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沈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这车,是车王的?”
陈伯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二十二
中午,废车场门口来了一辆车。
一辆老款奔驰560SEL,黑色,车身锃亮,轮毂干净得像刚出厂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废车场门口,看了看那块歪歪斜斜的招牌,然后迈步走进来。
沈途正在那辆桑塔纳旁边,整理从仓库里搬出来的零件。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废车场里,从没来过这样的人。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是沈师傅的孙子?”
沈途点点头。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我叫周明远,”他说,“你爷爷的老朋友。”
沈途看着他。
“有事?”
周明远点点头,目光越过沈途,落在那辆桑塔纳上。
“这就是那辆赢了GTR的车?”
沈途没说话。
周明远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处细节。最后他停在发动机舱前面,看着那台被拆装过的机器。
“好手艺。”他说,“三天时间,能把一台三十年没动过的发动机恢复到这种状态,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着沈途。
“你爷爷教你的?”
沈途摇摇头。
“他没教过。我……自己学的。”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爷爷要是还在,会很高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途。
“我来,是想看看你爷爷留给你的一样东西。”
沈途没接。
“什么东西?”
周明远笑了笑。
“一把钥匙。”
沈途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钥匙?”
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
“保时捷的钥匙。”
沉默。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着那个信封,照着沈途沾满油污的手指。
“我没有。”沈途说。
周明远没生气。他把信封放在旁边的轮胎上。
“没关系。你留着这个,想起来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辆车,”他没有回头,“你爷爷藏了三十年。该让它出来见见太阳了。”
他走了。
奔驰560SEL发动,远去。
沈途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
二十三
他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发黄,边角卷曲。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辆保时捷356旁边。
一个年轻的、穿着赛车服的、意气风发的男人——沈途不认识。
但另一个,他认识。
是爷爷。
年轻的爷爷,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举着一把钥匙。他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捡到什么宝贝。
旁边那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块奖牌。
奖牌上写着:1968澳门东望洋冠军。
沈途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1968年11月2日,澳门东望洋,冠军车钥匙。”
和爷爷手里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沈途抬起头。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沈途把照片递给他。
陈伯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他翻过来看背面的字,手微微发抖。
“第二把。”他说。
沈途看着他。
“什么第二把?”
陈伯抬起头,看着沈途。
“你爷爷手里的那把钥匙,”他说,“和车王手里的那把钥匙——是两把一模一样的。”
他顿了顿。
“一把,在车王手里。一把,在你爷爷手里。”
沈途愣住了。
“可是车王的那把……”
“失踪了。”陈伯说,“车王失踪那天,他手里的那把钥匙也失踪了。”
他看着沈途。
“你手里的那把,是你爷爷的。”
沈途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生锈的保时捷钥匙。
他一直以为,这是爷爷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或者是从某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
可现在……
“那个周明远,”他问,“他是谁?”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的朋友,”他说,“曾经是。”
“曾经?”
陈伯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爷爷和车王,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年了,”他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二十四
晚上,沈途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对着那辆保时捷356发呆。
他把照片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
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一把在他手里。
一把在……哪里?
车王失踪那天,他手里的钥匙也失踪了。
那么,车王是带着钥匙失踪的?
还是钥匙被别人拿走了?
沈途想不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那辆356前面。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暗红色的车身上。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手按在引擎盖上。
金属冰凉。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
等那个声音。
等那个画面。
等——
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那辆车。
它沉默着,像一块石头。
沈途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试了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那辆车,一句话都不说。
沈途退后一步,看着它。
为什么?
桑塔纳会说话。
那辆破吉普会说话。
甚至那辆报废的拉达——虽然还没试过——应该也会说话。
但这辆保时捷356,车王的车,爷爷藏了三十年的车——
为什么不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沉默的车,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