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输家赢家
十六
山顶的风很大。
沈途靠在桑塔纳的车门上,看着那群从山脚下涌上来的人。他们举着手机,举着自拍杆,举着开了盘口的账本,吵吵嚷嚷地挤到终点线旁边,然后围成一圈,开始看录像。
林杰站在人群最中间,盯着那部手机的屏幕,一动不动。
沈途看不见屏幕,但他能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慢放!再慢放!”
“往前一帧!”
“停!就这儿!”
“前轮!看前轮!”
沉默。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卧槽,桑塔纳先过的!”
人群炸开了。
沈途没有动。
他依然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阳光把山脊照成金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波浪。
有人朝他跑过来。
“赢了!你赢了!0.3秒!桑塔纳先压线!”
沈途点点头。
那人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赢了的人会是这种反应。他讪讪地笑了笑,又跑回人群里,继续跟别人激动去了。
沈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两张纸。
一张是山顶上发现的爷爷的纸条:“孩子,你听见它们说话的那一天,就来仓库最里面,把那辆盖着帆布的车,打开看看。”
另一张,是刚才从口袋里翻出来的——那张从桑塔纳储物格里找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两张纸,一样的发黄,一样的笔迹。
爷爷留了两句话。
一句在车里,一句在——那辆车里?
沈途皱了皱眉。
“盖着帆布的车”——仓库最里面,有盖着帆布的车吗?他从小在废车场长大,仓库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没见过什么盖着帆布的车。
但他知道,陈伯一定见过。
人群那边突然安静了。
沈途抬起头。
林杰从人群里走出来,穿过那些让开一条路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桑塔纳前面。
他站在车头,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引擎盖,看着那翘起来一角的铁皮,看着那些被沈途用三天时间换上去的、和车身格格不入的新零件。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第三圈走完,他停下来,看着沈途。
“这车,”他说,“卖不卖?”
沈途看着他。
林杰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那眼神沈途见过——在他那些玩车的朋友眼里,在那些为了一个零件跑遍半个中国的人眼里,在那些蹲在废车场里一蹲就是一整天、只为等一辆报废车的人眼里。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
不,喜欢一辆车的眼神。
“不卖。”沈途说。
林杰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行。”他说,“二十万,我认了。明天我让人送来。”
他顿了顿。
“但你得告诉我——这台发动机,从哪来的?”
沈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爷爷留的。”
林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爷爷?”
“嗯。”
“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沈途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杰也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不问了。”他转身,朝人群那边挥了挥手,“兄弟们,走了!下山喝酒!我请客!”
人群欢呼起来,纷纷往自己的车跑去。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一辆接一辆的车掉头,往山下开去。
林杰也上了他的GTR。
发动之前,他又摇下车窗,朝沈途喊了一句:“沈途!晚上我来找你!别跑啊!”
然后GTR咆哮着冲下山去。
沈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一辆辆消失在弯道后面。
山顶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上了车,发动,慢慢往山下开。
十七
晚上八点,废车场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沈途刚把那辆桑塔纳停回原来的位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回原来的位置,只是觉得,这车跑了这么一趟,应该累了,应该回它待了三十年的地方歇一歇。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林杰,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啤酒和烧烤。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都是白天在山脚下见过的那些玩车的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拎着吃的,有的拎着酒,有一个还拎着一个音响。
“Surprise!”林杰喊了一声,“乔迁之喜!”
沈途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家。”
“我知道,废车场嘛。”林杰挤进门来,“但你以后就住这儿了,对吧?那这就是你的地盘。乔迁新地盘,得庆祝!”
他身后的那群人也嘻嘻哈哈地挤进来,有人已经开始找地方放音响,有人把烧烤摊开,有人打开啤酒,递到沈途手里。
沈途拿着那瓶啤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别愣着啊!”林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阿坤,修电路的;这是大刘,玩漂移的,今天输给你那个弯道的就是他;这是小马,专门收老车的;这是……”
沈途一个一个看过去。
阿坤瘦瘦小小,戴着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大刘是个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但看沈途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小马年纪最大,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皮夹克,叼着烟,冲他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人,沈途没记住名字。
“来来来,坐坐坐!”林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几个破轮胎,往地上一滚,就当是凳子,“都坐都坐!今晚不醉不归!”
一群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是铺开的烧烤和啤酒。音响开始放歌,是一首老歌,沈途听过,但叫不出名字。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那边走过来了,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群年轻人。
林杰看见他,立刻站起来:“陈伯!来来来,坐这儿!”他腾出一个轮胎,拉着陈伯坐下,又往他手里塞了一瓶啤酒,“您可是元老,今天得好好喝一杯!”
陈伯没说话,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沈途坐在他对面,隔着烟火和歌声,看着他的眼睛。
陈伯的眼神里,有一种沈途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
十八
酒喝到一半,大刘突然站起来,端着酒走到沈途面前。
“沈途,”他说,“白天那个弯,我服了。”
沈途看着他。
“我玩漂移玩了五年,那个回头弯,我每次都得刹车。不刹车我过不去。”大刘把酒瓶举起来,“你今天不刹车过去了,我输得心服口服。敬你一杯!”
他仰头把酒干了。
沈途也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大刘没走,还站在那儿。
“但是,”他说,“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个弯,车速一百五,悬崖就在旁边,你怎么敢?”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途。
沈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那棵树认识我。”
大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途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看着瓶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里晃动。
那棵树真的认识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个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发动机,不是轮胎,不是任何机械的声音——
是爷爷的声音。
“孩子,踩下去。”
他踩了。
车就过去了。
就这么简单。
“是感觉。”他抬起头,看着大刘,“你开得够久,车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再说话。
林杰在旁边笑了笑。
“行了行了,别问了,人家有秘方。”他举起酒瓶,“来,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十九
深夜,人群散去。
废车场门口,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走,尾灯消失在黑暗里。最后只剩下林杰一个人,站在他的GTR旁边,抽着烟。
沈途走过去。
林杰看见他,把烟盒递过来。
沈途摇摇头。
林杰自己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沈途,”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开盘口赢了多少吗?”
沈途没说话。
“五十万。”林杰笑了笑,“我买你赢,一赔五十,我买了十万。五十万。”
他看着沈途。
“明天我把这五十万给你送来。”
沈途皱了皱眉。
“为什么?”
“入股啊。”林杰理所当然地说,“你这废车场,以后就是咱们的基地了。我得占点股份,不然下次跑山你不带我玩怎么办?”
沈途看着他。
林杰的眼神很认真。
“我不是开玩笑。”他说,“我从小到大,没服过几个人。今天那个弯,你让我服了。以后你干什么,我跟着。”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拉开车门。
“明天见。”
GTR发动,远去。
沈途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伯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伯说了一句话:
“他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赖着你爷爷的。”
沈途转过头,看着陈伯。
陈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时候,”他说,“你爷爷还年轻,在澳门修车。他爷爷是开赌场的,有钱,有势,谁也不服。后来有一次,他的车坏在半路,你爷爷骑着摩托车去救他,修了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
“修好之后,他爷爷说的第一句话,和林杰刚才说的一模一样——‘以后你干什么,我跟着。’”
沈途站在夜色里,听着陈伯的声音,像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呢?”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转过身,往废车场深处走去,“后来你爷爷就来了这边,开了这个废车场。他爷爷……后来就没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废铁堆的阴影里。
沈途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夜风吹过,废铁们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留给他的那张纸条。
“仓库最里面,把那辆盖着帆布的车,打开看看。”
他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二十
仓库的门没锁。
沈途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副样子——整整齐齐的货架,擦得干干净净的零件,还有角落里那三个写着“保时捷356专用”“澳门1968”“勿动”的木箱。
但最里面,靠墙的地方——
有一块地方,他从来没注意过。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旧轮胎、破纸箱、几根锈蚀的排气管。但那些杂物后面,隐约露出一角——一块深色的、落满灰尘的帆布。
沈途走过去,把那些杂物一件件搬开。
旧轮胎滚到一边。
破纸箱塌下来,里面掉出一些发黄的报纸。
排气管被他拎起来,靠在墙上。
然后,那块帆布完整地露出来。
很大,盖着什么东西。从形状看,像是一辆车。
一辆车?
沈途伸出手,抓住帆布的一角。
他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不敢掀开。
他想起爷爷的那句话——“你听见它们说话的那一天”。
他听见了。
今天听见了。
所以,该掀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帆布滑落,灰尘弥漫。
然后,在仓库昏暗的灯光里,那辆车露出了它的面目。
沈途愣住了。
那是一辆他从来没见过的车。
车身低矮,线条流畅,车头的标志——那个标志,他在照片上见过。
保时捷。
356。
红色的。
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沈途站在那辆车前面,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咔哒”。
不是发动机运转的声音。
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