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言之差
次日辰时,烈日早早炙烤着长安。
董彻早早便起身洗漱,特意挑选一套华贵素袍,揽镜自照,见十分得体,便欲出府而去。
他内心已做好打算,诸事缠身,耽搁已久,是时候去拜访那位侍中大人刘艾了。
天气略微燥热,胡车儿充当车夫,驾车载着董彻直奔刘艾府邸。
颠簸的车驾内,董彻双臂环胸,闭目沉思。
他深知手中粮草是最大依仗,却也因其数量过于庞大,而成了一柄双刃剑。
上至朝堂百官、下至黎民百姓,举朝上下此刻尽皆闹粮荒。
因董旻‘劝捐’,纵是豪强士绅、皇室宗亲尚有余粮,也绝无人敢声张。
更何况,自己手中足足囤积了九万石,这是什么概念?
除去粟谷、运输等损耗,也足够三万大军,一个月的口粮了!这要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董彻长呼一口气,陡然睁眼,目光闪过一丝决然。
暗下决心:依旧按原定计划,趁粮价供需失衡,只保留万石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尽皆高价抛售,赚取差价,落袋为安。
可问题是,眼下应当如何出手呢?
念此,他双手交叉抵在鼻下,手指感受着鼻息传来的热感,均匀且沉重。
董彻双眼微眯,脑中不断思虑办法。
现如今,【济民商行】合作的商贾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倒不是信任问题,而是人多嘴杂,探查根源轻而易举,必定惹火烧身。
原本通过军中之人转手,是最安全且合理的方式,但眼下张济又因熔金一事,正遭董璜紧盯,短期内定然无法配合。
还能有什么安全的方式呢?
“主公,到了!”
胡车儿出声,打断了董彻思绪。
待车驾停稳后,董彻缓缓下车,左右环视一圈后,正了正衣襟。
他抬眼望去,府邸牌匾上书两个大字:刘府。
董彻挺直腰身,大步流星迈向刘府正门。
正门处两名门吏见来人,手持长戟,连声喝道:“此乃侍中刘大人府邸,不可靠近,速速离开!”
董彻闻言,站定身姿,朗声说道:“太师之子董彻,特来拜会侍中刘大人。”
两名门吏听罢一怔,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恐惧,当朝太师指的正是董卓,而此人说是太师之子。
董彻见二人脸上虽露惊恐,脚下却似钉住一般,并无通传之意,旋即开口冷声道:“怎么?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噗通!”一声。
两名门吏双双拜倒在地,显然被吓得不轻。
口中连连说道:“不知公子驾到,还望赎罪,小人这就前去通报!”
不多时,门吏便引着一名管家折返。
管家引董彻及胡车儿二人进了刘府。
殊不知,待几人进府后,两名门吏竟莫名将府邸大门紧闭,悄然插上门闩。
董彻穿过正堂,行至回廊时,似乎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他脚步略微一顿,暗道:应是仆役或厨室内传出的声响。
旋即,几人便行至一间厢房。
董彻刚进屋内,便看到一名身着深色朝服打扮,身形约七尺二寸,一派儒雅气度的文士,正襟而坐,凝视手中那本《礼记》。
他料想,此人定是侍中刘艾。
此前,董彻已吩咐董清备下一只越窑青瓷茶盏作为回礼。
此时他从胡车儿手中接过,并将茶盏悄然放在案桌上,随即挥了挥手。
胡车儿见此,转身出门,随手将门关严。
兴许是用力过猛,发出“嘭!”的一声响动。
董彻内心一颤,不由暗骂:憨货!
刘艾被异响惊动,视线从书上移开,当看到董彻时,将手中书放下,连忙起身,面容平和道:
“公子来的巧,艾方才罢朝。这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更易,便听下人报,方才看书入神,公子莫怪!请入座。”
董彻闻言,心下庆幸,不禁暗道:光顾着拜访,却忘了早朝时辰,可一般情况,上朝时间不是寅时至巳时么,怎么辰时就罢朝了?
他双手微施一礼,开门见山道:“刘大人言重了,特此来拜访回礼,是为前些日贺礼一事,多有叨扰,刘大人莫怪才是!”
“本应早来,近日里事情过多,略有耽搁,来的匆忙,说来惭愧,一时竟忘却刘大人上朝时间,还好赶上。只是……为何辰时便罢朝?”
董彻在一旁椅子上坐下,面色略显尴尬,疑惑追问道。
刘艾听罢先是一愕,目光深邃地望了董彻一眼,旋即恍然,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沉默片刻后。
刘艾方才缓缓开口:“自董太师掌权以来,若无特殊事件,辰时便罢朝!”
董彻暗自叫苦:原来是国贼老爹,怪不得刘艾刚才看我的眼神,仿佛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旋即,他连忙岔开话题,拱手客套起来:“久闻刘大人博学多识,精通典制,于朝中颇有威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刘艾行至董彻案台前,亲自斟了盏茶。
他眼中光芒暗淡了一瞬,旋即笑道:“呵呵,公子抬举了,常伴帝身罢了,若非董太师支持,艾怎能在朝中有此威望!”
董彻听罢,不禁暗忖:刚才刘艾所言,略带恭维之意,莫非真是老爹安插在天子刘协身旁的人?不如就此试探一番!
他打定主意,连忙起身,凑近刘艾,压低声音,故意反驳道:“旁人不敢说,我董彻可不怕。汉室虽微,但依旧是正统,怎可因权势而改礼法?”
此言一出,刘艾顿时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董彻恰巧捕捉到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明亮。
刘艾望着董彻那真诚的神情,双眼微眯。
他脑中蓦然回响起王允昔日之言:“董彻帷薄不修,禽兽之行,无君无父,亦无礼法!”
从这一刻起,他内心竟有些恍惚:此子……似乎与传言“庸才”之名,大相径庭!
若此子心向汉室……今日这局,岂非是在自毁栋梁?
虽如王允所言,其人身死,定然会造成长安动荡,董氏内部分裂。以此来短期缓解小钱之乱带来的皇室、朝堂百官之危难。
但治标不治本,并无实际意义,汉室权柄依旧掌握在董氏手中。
况且,董彻本就是董卓之子,若有朝一日能继董卓之位……
恢复朝纲,岂不是指日可待?何必弄巧成拙?
良久,刘艾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那紧握的茶盏。
董彻见刘艾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一阵青白交替,目光呆滞紧盯自己,还以为刘艾这种士大夫阶级观念,被自己这胆大言论所震惊。
殊不知,此刻厢房走廊内,正埋伏着数十名刀斧手。
静待刘艾,摔杯为号。
而此刻,刘艾内心因为董彻一语,正在博弈。
屋外树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一阵微风掠过,只传来树叶‘沙沙’的轻响
屋内一片死寂,只闻得见董彻与刘艾彼此间压抑的呼吸声。
此刻董彻丝毫不知,仅仅因为自己一句看似悖逆父权的试探之言,救了自己一命。
董彻见刘艾仍不答话,不禁出言提醒道:“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