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执棋者
方过午时,天空已沉,阴云蔽日。
营地中,士卒们“哼、哈”声不断响起,个个身着皮甲、手持武器,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张济军帐内,两人在案台上用手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噔!噔!”声响。
“嗐!这胡轸、吕布二人本就不合,怎能如此安排?!”
张济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死死锁在案上司隶地图,指尖重重按在洛阳以南的【梁县】之上
董彻闻言,心中暗忖:史载胡轸与吕布初战不利。张济既已起疑,正好顺水推舟!
念此,他故作担忧道:“若所料不错,恐怕我军此战凶多吉少!张将军可有办法扭转败局?”
张济重重一叹,摇头苦笑:“军机大事,岂是末将一介校尉所能置喙?”
董彻不答,只是缓缓直起身,双臂环抱,微眯着眼,目光如锥般直刺张济。
军帐内死寂良久。
张济方才抬头。
正瞧见董彻锐利目光,不禁一怔,疑惑道:“公子…莫非有高见?”
待话音落下,董彻走向张济身旁,轻声道:“中郎将徐荣部,距【梁县】最近,若提前得知消息,或可有所作为……”
闻言,张济急忙看向地图,反复确认大军方位。
他先是面现喜色,随即眉头紧锁,摇头叹道:“徐荣将军岂会轻信,并因我一面之词提前动军?况且,以我身份提醒此事,实属僭越!”
董彻心知:张济为人谨慎小心,且隶属于西凉派牛辅麾下,仅校尉一职,无论职位还是阵营,确实僭越!
但,眼下已别无他法。
其一,张济与自己“熔金之事”虽无实证,但终究还是被董璜探知!此事犹如头上悬剑,随时会落下。
必须讨一张保命符!
最优解便是——战功!
其二,老爹董卓身死将近,若败局越多,长安各方阵营便越发蠢蠢欲动!自身危机也越大!尽可能延缓败局。
其三,自身势力单薄,徐荣此人并不属西凉、并州派系,是最好的结交对象。且有能力影响战局。
董彻心知,此战徐荣必胜,历史早有定论。他们要做的,是让这胜利来得更早,并让其成为自己的筹码
心思电转,计上心头。董彻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上一丝沉重的无奈:“张将军,此举并非为僭越,实乃…不得已的保命之举!”
“今日辰时,董璜擅闯府邸,开口便索要三千石粮食!我被迫应允。你可知为何?”
他话锋骤然停顿,见张济双眼盯着自己,眼神疑惑。
董彻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因董璜诈言!发现我等熔金之事!”
此言落下,张济忽觉一阵寒意袭来。
他身体骤然僵直,双手无意识地用力互搓着,随即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疾走。
董彻心知张济内心正权衡利弊。
不过几息,张济便猛然站定身形,转身疾步走到董彻面前,沉声道:“如何做?”
董彻略微思索,便计上心头,冷声开口道:
“张将军书信徐荣将军,言辞犀利并陈明利害及孙坚部破绽。为表诚意,将许诺董璜那三千石粮与书信,火速送往前线徐荣处!”
听罢,张济沉思片刻,随后唤人拿来简牍及鸟羽。
董彻看到鸟羽的那一刻,不禁暗忖:这张济怕是要写【羽檄】,在东汉只有军情十万紧急时才会使用。
凡是【羽檄】,沿途所有关卡、人员必须无条件优先放行并提供协助。
军帐中,张济坐在中军主位,手中奋笔疾书。
董彻瞥了一眼书信。
开头书曰:仰慕将军威名,冒昧呈上浅见。
旋即,董彻回忆【梁县之战】,将所记细节补充说于张济。
他印象中,徐荣是率部在梁县东侧击败孙坚部。
“唰!”
“唰!”
不多时,张济便已书写好。
五名亲兵,接过张济校尉信物,将简牍装进后背负囊,其上羽毛高高露出甚为扎眼,勒马直奔徐荣处。
帐内,董彻告知张济,董承之粮已命人送至。
当问到侍中刘艾时,张济则表示此人素有恶名,乃是酷吏,朝中颇有怨言!
“关中缺粮,长安粟米难求,公子何来三千石粮?”
董彻听其询问,嘴角上扬故作神秘道:“区区粮草而已!张将军若是有需,开口便是!只是需提防……”
张济凝眉暗惊:虽然自己已足够重视眼前人,但还远远不够。熔金之事固然风险极大,但却值得一搏!
念及至此,张济眉头舒展,攥了攥双手,目光陡然迸出一丝寒光,冷声喝道:
“公子但请放心,熔金一事本就子虚乌有。若无实证,断然无人敢陷害我等。”
董彻暗自松了口气:这张济果然谨慎,如此神态,想必早已善后妥当!
临近酉时,日头西沉,没入地平。
营地中,士卒三三两两围坐篝火,低声攀谈家中琐事。
营帐外,两队卫兵手持火把,轮班交叉巡逻。
一阵晚风卷着凉意袭来,董彻不由紧了紧衣衫,趁夜色悄然从营地中勒马而出。
不多时,便回到府邸。
刚进府中,并未在庭院屋内见到白日那对母子,想必已走!
紧接着,他谢绝了董清、董荷二人的沐浴之请。
匆忙回至东厢房,行至马钧床榻旁,发现此子早已安然入睡。
董彻凝视着马钧,见他双眼紧闭,眼皮微跳,手指偶尔抽动几下。
凑近,轻轻为其掖好被角,指尖却触到被上一丝湿意,马钧脸上,竟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
董彻心头猛地一抽。
他内心暗忖:这孩子虽外表坚强,但也不过是才十岁的孩童,想必白日董璜作为已令马钧受惊!
不知为何,老丈临终前那句嘱托,忽地在耳边响起:“老朽~拼命~非为公子!只希望,拼尽全力,能为孙儿谋条活路!”
董彻双拳攥紧,扪心自问:活路?
只想生存,这么难么?
保护亲人,这么难么?
安度余生,这么难么?
到底是这乱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还是这一路走来,早已触发蝴蝶效应?身在漩涡中的自己避无可避?身旁人的托付与责任又该如何完成?
或许,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想要不被人食,便只能先做食人者。
电光火石间,过往种种掠过心头,令他幡然醒悟!
若想活!便要先斩尽这危机之源——董旻、董璜。
否则我等将永无安宁。
而做到这点,则要竭尽所能,笼络自身势力,乃至继承老爹董卓的军权朝势。
待有朝一日老爹董卓身死后,自己需有绝对实力掌控长安,继而铲除董旻一党。
董彻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涤荡一空,唯剩一片冰冷决绝。
他望着窗外无边夜色,一字一句,从齿间迸出:
“罢!罢!罢!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既如此,便博上一博。哪怕粉身碎骨,我董彻何惧之有?!”
话音落尽,房中烛火‘噼啪’一跳。
窗外,长安的夜,正深沉如墨,杀机四伏。
而他已决定,要做那执棋之人,而非棋下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