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问心茶盏
董彻话音落下,余音在屋中回荡,将案台前那盏已斟满的茶,漾起一丝涟漪。
听罢,刘艾袖中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转瞬间,刘艾神情便恢复如常。
刘艾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目中决然之色一闪,面色已然恢复平和,开口道:
“方才听公子之言,莫名联想到些许流言蜚语,艾震惊之余,故而失态,公子莫怪!”
闻言,董彻讪讪一笑,坦然道:“庸才之名,早已习惯!倒是刘大人,身居庙堂,纳妾之时,何以贺礼于彻,岂不是惹人非议,自污己身?”
刘艾缓缓坐下,抿了口茶,内心暗忖:能有此见解,这位董公子,岂是“庸才”?反倒以此瞒过众人,此子心性城府,不简单……
他旋即出声答道:“艾幸得董太师提携,忝为侍中。董公子大喜之时,理当贺之。清者自清,何惧非议?”
董彻听罢,便知这刘艾所言尽是搪塞,既已回礼,且心中忧虑粮草之事,作势便走。
他起身拱手:“刘大人方才罢朝,辛劳未歇,彻不便久扰,告辞。”
刘艾眉头微蹙,暗自揣摩:眼下献帝年幼,恰似傀儡!皇室、百官、士族,心虽向汉,但有名无权,朝堂完全被董氏宗族掌控。
此时,董卓正与关东诸侯鏖战。
若败!汉室幽而复明。
若胜!汉室名存实亡。
刘艾不由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暗下决定:战场瞬息万变,时不我待,今日定要试探出董彻的底细。
若真心向汉,当助其继位。
否则……当诛杀此子。
念此,刘艾慌忙起身,抢先挡在董彻身前,沉声开口道:“公子留步!艾,有一事不明,还请如实告知!”
董彻见刘艾神态慌张,阻自己去路,联想到回廊金属摩擦声,内心不免狐疑。
一缕斜阳恰从窗隙透入,如利刃般割在二人之间的空气中。
窗外树影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此刻,董彻已然猜到些许!
他暗自攥了攥手,手指在掌心搓动,将汗渍抹干。
董彻心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略退半步,故作疑惑道:“哦?刘大人所问何事!”
刘艾一步向前凑近董彻,一字一句低沉道:“公子,如何看待当今汉室?”
此言一出,似惊雷般炸响在董彻脑海。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门口,仅几步之遥,况且,胡车儿就在外门,若有不测,一呼即来,心下不由平添几分底气。
刘艾此问,直指核心,更暗藏杀机。董彻心下断定:此人,定然忠汉!
若答“汉室当兴”,略显敷衍;可若答“董氏当权”,恐血溅五步。
董彻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刘艾,见其面色平和,但置于案上的手,却紧握着茶盏,因用力致使指节微微泛白。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已定。
不能空谈忠心,必须给出有分量、有见地,且能将自己与董卓暴政区隔开的答案。
这答案,既要满足刘艾“忠汉”的期待,又要展现自身的“价值”,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董彻故作愁容,唉声叹道:“实不相瞒,当今天子虽年幼,然,朝中尚有刘大人这等股肱之臣,汉室理应当兴!只是……”
他蓦地停顿,欲言又止,见刘艾目光灼灼紧盯自己,缓缓走到案台边,拿起茶盏,自顾自抿了一口盏中热茶。
茶盏落在案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片刻,董彻沉声道:“只是……我董氏宗族权倾朝野,虽有心匡汉,但未免有些偏激!致使如今朝堂人人自危,百姓民不聊生。”
闻言,刘艾望向董彻的双眸顿时一亮。
这一刻,答案呼之欲出!
刘艾面带微笑,亲手将董彻案台上的茶盏斟满,追问道:“听公子之言,似是太师之过,若依你之意,当如何助天子治世?”
董彻略作思索,负手踱步,清晰言道:
“其一,攘外必先安内,辨别忠奸,朝堂高位能者居之,避免十常侍之乱。”
闻言,刘艾持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不禁暗惊:此子竟直言“十常侍之乱”且“辨别忠奸”四字,直指核心!
“其二,当今虽群雄割据,但大义仍在,理应助天子分化、瓦解、招揽各方势力,争夺关东士族人心。”
刘艾的背脊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他目光灼灼紧盯董彻,关东士族之心,正是如今朝廷最大的痛处与空白。
其非但看清,并给出“分化、瓦解”等手段,若是旁人兴许不行,可若董氏大军在侧震慑,各方势力焉敢不从?
“其三,以长安为基,轻徭薄赋、开垦荒田、均平租调、通商惠工、吸纳流散,先固根本以安关中,而后再徐徐图之。”
听罢!刘艾仿佛看到一幅治国图景,赫然浮现于脑海。“均平租调,通商惠工”这八个字,深深烙印在自己心头。
这绝非莽夫所言!
这甚至……超越了绝大多数朝堂官员、士大夫、儒家学士的治国言论!
董彻所言,字字珠玑,皆是刘艾平生所愿。
刘艾默然不语,缓缓归座,双手微颤地捧起案上那卷《礼记》,闭目不语,细细品味着董彻方才所言。
他不禁暗忖:此子……大才!
良久,屋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董彻虽想尽早离去,但唯恐露怯,便故作沉稳,一味喝茶。
这一刻,忽觉时间如此之慢,仿佛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他深知,自身生死,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而此时,刘艾目光紧盯那本《礼记》,心中博弈:儒家教自己忠君爱国,教自己礼法规矩。
但是,却从未教自己,应当如何在权臣之子身上押注未来?
他脑海蓦然闪过王允那杀意脸孔,若按其所言,虽治标,但不治本!况且自身亦将陪葬。
而眼前这位董公子所言所述,似是多了一种可能,甚至更为稳妥。
念及此处,刘艾缓缓抬眸,目光中所有犹豫如潮水般褪去,蓦然变得清晰而锐利,仿佛下了某种决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石破天惊开口问道:
“公子可有心袭爵,继太师之位?”
刘艾突兀的询问,使得董彻猛呛了口茶,不禁一阵咳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