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夜交锋,玉笛微鸣
望江楼兑粮的成功,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重石,在扬州城激起了远比苦水井兑换更大的波澜。璇玑商会和那张神奇的“璇玑商票”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小石头抱着白米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成了无数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顾明薇临危不乱、直面漕帮的英姿,更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甚至带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商会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除了苦水井那些走投无路的小民,一些原本观望的、规模不大的布庄、杂货铺东家也悄悄找上门来,试探着询问合作的可能。
孙掌柜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甄别来客的可靠性,又要安排新一批商票的印制和发放。钱先生的算盘更是日夜不停,库房抵押的物资流动加快,新的合作渠道也在艰难开拓。整个商会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活力。
然而,在这表面的繁荣之下,顾明薇却保持着十二分的清醒。
望江楼前“水鬼营”那无声的试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她暗处的凶险。那冰冷的水刺、诡异的潜行、以及最后仓惶遁走时留下的那一丝血腥气,都表明漕帮的手段远不止明面上的打打杀杀。
“阿忠叔,商会内外的防卫,尤其是靠近水域的地方,必须再加强。”议事堂内,顾明薇指着商会简易的布局图,“特别是后院的仓库、账房以及我的住处。漕帮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水鬼营’这次失手,下次只会更阴狠。”
“小姐放心!”陈忠神色凝重,“我已让铁鹰在靠近运河的后墙根布下了‘水听铃’(用细线串联铃铛,一端沉入水中,若有物体靠近触碰细线便会牵动铃铛)。夜间巡逻也增加了两班,都是水性好的好手,配了强弩和渔网。”
“还不够。”顾明薇摇头,指尖在望江楼的位置点了点,“‘水鬼营’能悄无声息潜到望江楼下,说明他们对运河各处的水文、暗流极其熟悉。我们商会这段河岸虽然平缓,但未必没有可供利用的暗道或隐蔽登陆点。找几个可靠的本地老船工,把这段河岸的水下地形、可能的藏身点都摸清楚,标注出来。”
“是!”陈忠领命,“我这就去办!”
“孙掌柜,新商票的发放要加快,但审核务必更严。”顾明薇转向孙掌柜,“尤其注意那些背景不明、突然大额索票的。漕帮很可能派人混进来,伺机捣乱或者伪造假票。”
“明白,会长!”孙掌柜肃然应道,“每一张票的流向,我都亲自盯着。”
顾明薇又看向赵铁鹰:“赵统领,护卫队要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夜间。告诉兄弟们,值夜时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发现任何异常,哪怕是风吹草动,也要立刻示警,宁可错报,不可漏过!”
“属下遵命!”赵铁鹰抱拳,眼中闪烁着悍勇的光芒。
夜色,如期降临。
喧嚣了一天的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运河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璇玑商会内,除了必要的灯笼,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白日里的忙碌被一种刻意营造的静谧所取代。但这静谧之下,却涌动着无形的紧张。
后院的几处阴影里,赵铁鹰亲自带着几名好手潜伏着,目光如炬,扫视着黑黢黢的河面和高高的院墙。靠近后墙根的水面上,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没入水中,连接着墙头隐蔽处的小巧铜铃。
顾明薇并未安寝。她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临窗榻上,一灯如豆。窗棂微开,带着水汽的夜风拂入。
她双目微阖,看似在调息打坐,实则已将天音阁独门的“徵调·听风”心法运转到极致。她的听觉被提升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风声掠过瓦片的细微摩擦,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运河水流淌过石岸的汩汩声,甚至墙根下虫豸爬行的悉索声,都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并在她脑海中自动过滤、分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更梆响。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水流声融为一体的异响,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自然之音,钻入了顾明薇敏锐的听觉神经!
那不是鱼跃,不是水草摆动,而是…某种光滑物体(比如紧身水靠)摩擦水底石块的细微声响!位置,就在商会后墙外,靠近水听铃布设区域的下游一点!
来了!
顾明薇霍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屏息凝神,将“听风”心法催动到极致,捕捉着水下的动静。
一个…两个…三个!
三道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如同水中的幽灵,正沿着河岸底部,利用水流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潜行,目标直指商会后墙一处略显凹陷、长满湿滑青苔的石基!那里,正是老船工指出的一个相对隐蔽、水流稍缓的潜在登陆点!
他们避开了水听铃的警戒范围,显然对这里的水下环境做过功课!
顾明薇心中冷笑。她悄然起身,无声无息地取下挂在墙上的玉笛。同时,左手在腰间特制的皮囊中一探,扣住了三枚细如牛毛、淬有麻药的透骨针。
她没有惊动院内的护卫。对付这些精通水性的死士,护卫们下水反而容易吃亏,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她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几个起落便来到后院靠近那处石基的厢房屋顶。伏低身形,借着屋脊的阴影完美隐藏。居高临下,运足目力看向河面。
水面平静无波,只有月光洒下的点点碎银。但在顾明薇的感知中,那三道充满恶意的气息已经抵达了石基下方。其中一道气息稍强,正小心翼翼地探手摸索着石基的缝隙,寻找攀爬的着力点。
就是现在!
顾明薇眼中精光爆射!她没有选择用暗器直接攻击水下目标(水流会极大削弱力道和准头),而是将玉笛横在唇边,丹田之中,一股精纯的“羽调”内力瞬间凝聚!
“呜——嗡——!”
这一次,不再是短促的尖啸,而是一声低沉、浑厚、如同古寺暮钟般的笛音!笛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荡感,仿佛无形的涟漪,以顾明薇为中心,瞬间扩散开去,精准地笼罩了石基下方的那片水域!
天音阁秘技——“羽调·镇魂波”!
这并非直接攻击肉体的音波,而是针对心神意志的震荡!
水下!
三名“水鬼营”精锐正屏息凝神,准备攀爬。那低沉浑厚的笛音毫无征兆地穿透河水,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他们的意识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恐慌、甚至瞬间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们!仿佛沉睡在深海的远古巨兽被惊醒,投来了漠然的一瞥!
为首那人攀爬的动作瞬间僵住,心神失守,内息大乱,呛了一口冰冷的河水!另外两人也是浑身一颤,动作变形,差点被水流冲走!他们训练有素,意志坚韧,但这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音波攻击太过诡异,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就在这心神剧震、内息紊乱的刹那!
“嗤!嗤!嗤!”
三道微不可闻的破风声响起!顾明薇左手一扬,三枚淬毒的透骨针,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精准无比地穿过水面,射向三人因心神失守而气息外露最明显的部位——肩井穴附近!
水下的阻力让透骨针的速度和力量大减,但顾明薇出手的时机妙到毫巅!正是他们心神震荡、内息涣散、护体气劲最弱的瞬间!
“呃!”
“唔!”
三声压抑的闷哼几乎同时从水下传来!虽然隔着水层模糊不清,但顾明薇敏锐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透骨针上强效的麻药瞬间发作!
只见石基附近的水面剧烈地翻腾了几下,冒出几串慌乱的气泡。三道黑影如同受惊的乌贼,再也顾不得隐蔽,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下潜逃离。但麻药的作用让他们动作变得僵硬而迟钝,其中一人甚至控制不住身形,重重撞在石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有刺客!后墙水下!”顾明薇这才运起内力,清叱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院!
“敌袭!”赵铁鹰的怒吼声瞬间响起!
“保护会长!”
“后墙!快!”
潜伏的护卫们如同猛虎出闸,火把瞬间点亮,强弩上弦的声音咔咔作响,数道身影如飞般扑向后墙!
然而,等护卫们冲到墙边,强弩对准河面时,只看到浑浊的水面上残留着几圈混乱的涟漪和几缕被冲淡的暗红色血丝,那三名“水鬼”早已借着水遁和夜色的掩护,仓惶逃窜,只留下水面下几缕被刮下的黑色水靠碎片,挂在嶙峋的石缝间。
“属下来迟!请会长责罚!”赵铁鹰看着水面,又惊又怒,单膝跪地请罪。他没想到敌人竟真的能避开水听铃,从如此刁钻的角度潜入!
“不怪你们。”顾明薇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在院中,神色平静地看着水面,“‘水鬼营’名不虚传,水下功夫确实了得。若非我早有防备,以音律扰其心神,趁隙出手,也未必能伤到他们。”
她走到墙边,俯身拾起一片被护卫捞上来的黑色水靠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材质特殊,入手冰凉滑腻,显然是特制之物。她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河水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海藻般的特殊腥气。
“赵统领,让人沿着下游仔细搜索,看看能否找到他们丢弃的装备或者血迹。另外,把这片水靠和之前发现的‘雪魄珠’碎片,一并交给墨先生,让他看看能否找出些线索。”
“是!”赵铁鹰领命而去。
顾明薇站在院中,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看着手中那片冰冷的黑色碎片,又望向黑暗中汩汩流淌的运河。
第一次,是试探性的潜入侦查。
第二次,是精准的破坏袭击。
第三次,则是针对她本人、意图明确的暗夜刺杀!
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狠辣!周玄鹤的“铁算盘”,果然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水鬼营”的夜袭虽然被击退,但也给她敲响了警钟。漕帮在暗处的力量,不容小觑。而她暴露的“音律”攻击手段,恐怕也引起了对方更深的忌惮和探究。
“玉笛微鸣,惊走的只是水鬼……”顾明薇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冰凉的玉笛,“下一次来的,又会是什么?”
她抬头,望向扬州城中心,那座象征着漕帮无上权威的巨大宅院方向。夜色深沉,那里如同蛰伏的巨兽。
商战才刚刚打响,暗战却已步步惊心。她知道,自己与周玄鹤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这漫漫长夜,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