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录:商法典:第6章 闰年加赋,民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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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闰年加赋,民怨沸腾

扬州的运河风波,暂时被夜色掩盖。而千里之外的大衍王朝北疆,雁门郡,却是另一番凄风苦雨的景象。

时值春末,本该是万物复苏、播种希望的季节。然而雁门郡广袤的田野上,却是一片荒芜死寂。龟裂的土地如同老人干瘪的皮肤,零星几株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本该蓄水备耕的沟渠干涸见底,露出龟裂的淤泥。

官道旁,一个破败的村落里,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十室九空。偶尔可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村民蜷缩在墙根下,裹着破烂的棉絮,躲避着料峭的春寒。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死气。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容,正是大理寺少卿沈砚冰。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车窗外这触目惊心的荒凉景象,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忧虑和压抑的怒火。

“停车。”沈砚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马车停在一处断壁残垣前。这里依稀还能看出曾是一户人家的院落,如今只剩下半堵焦黑的土墙和几根烧得黢黑的房梁。

一个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的老妇人,抱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小女孩,蜷缩在残墙根下。老妇人眼神空洞,干裂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怀中的孩子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冰下了车,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孩子身上。老妇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人家…”沈砚冰轻声唤道。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沈砚冰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官…官老爷…”老妇人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行行好…给口水…给娃儿…”

沈砚冰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老妇人颤抖着接过,小心翼翼地喂了孩子几口。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发出微弱的嘤咛。

“老人家,这里…是怎么回事?”沈砚冰指着废墟,声音艰涩。

老妇人喂完水,抱着孩子,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片焦土,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泪:“…粮…没粮了…税…交不上…闰年…加赋…翻倍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当家的…去山上挖野菜…摔死了…房子…被官差点了…抵税…抵税啊…”

“闰年加赋?”沈砚冰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他此次奉旨巡查北疆吏治与民生,一路行来,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皇极历》中明文规定,每逢闰年,田赋需在原额基础上加征三成!

这本是为了调和阴阳历法差异的权宜之计,但到了地方,却成了某些官吏盘剥百姓、中饱私囊的利器!雁门郡守更是胆大包天,竟私自将加征额度提高到了五成,甚至翻倍!理由是“北地贫瘠,耗羡不足”!

“朝廷…朝廷的规矩…我们小老百姓…哪懂…”老妇人喃喃着,眼神涣散,“只求…只求给娃儿…留条活路…卖了她…换口粮…都没人要啊…”她枯瘦的手抚摸着怀中孩子枯黄的小脸,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

沈砚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站起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吼道:“拿干粮!还有银子!”

随从连忙拿出随身带的干粮袋和一小锭银子。沈砚冰将干粮塞进老妇人怀里,又把银子塞到她手中:“老人家,拿着!给孩子看病!活下去!”

老妇人看着手里的银子和干粮,呆滞了片刻,突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银子和干粮掉在地上,她抱着孩子惊恐地往后缩:“不…不要…官老爷…求您…别抓我们…我们没粮了…真的没了…房子也烧了…就剩…就剩这口气了…”她显然是将沈砚冰当成了催税的酷吏。

沈砚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

他弯腰捡起银子和干粮,强行塞回老妇人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拿着!这不是税!是给你的!给孩子买命!活下去!朝廷…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说完,不敢再看老妇人那绝望的眼神,转身快步走回马车。

车厢内,沈砚冰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胸膛剧烈起伏。老妇人那麻木绝望的眼神,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还有那片焦黑的废墟,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地开口。

“去郡守府!”沈砚冰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温润,只剩下冰冷的寒芒和滔天的怒火!

马车在破败的村落中穿行,沿途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路边时有倒毙的饿殍,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围着一棵刚剥光了树皮的榆树,用石块砸着树干,试图刮下一点点白色的内皮充饥。一个汉子跪在干涸的田埂上,对着龟裂的土地嚎啕大哭,身边放着一小袋发了霉的秕谷和一张盖着血红官印的催税文书……

人间地狱!这哪里还是大衍的北疆?这分明是炼狱!

沈砚冰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他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但眼前这一幕幕,还是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而这惨剧的根源,直指那部由司天监监正周玄鹤主持修订的《皇极历》!直指那被地方官吏层层加码、敲骨吸髓的“闰年加赋”!

马车抵达郡守府。与外面的破败荒凉截然不同,郡守府邸高门大户,朱漆大门,门前石狮威武,守卫森严。府内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一派歌舞升平。

沈砚冰递上大理寺的腰牌,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报。

很快,雁门郡守王德贵挺着肥硕的肚子,满面红光、一身酒气地迎了出来,看到沈砚冰,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拱手道:“哎呀呀!不知沈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沈砚冰面无表情,跟着王德贵进入府内。穿过几重院落,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仆役如云。与外面饿殍遍野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刺眼得让人心头发堵。

来到花厅,分宾主落座。王德贵殷勤地命人奉上香茗,又挥手让舞姬乐师退下。

“沈少卿一路辛苦!不知巡察北疆,有何指教?”王德贵笑眯眯地问道,仿佛完全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沈砚冰没有碰那杯香气四溢的茶,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德贵,开门见山:“王郡守,本官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卖儿鬻女,甚至易子而食!敢问郡守大人,这雁门郡,还是我大衍的疆土吗?这治下的子民,还是皇上的子民吗?”

王德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笑道:“少卿大人言重了!北地苦寒,连年歉收,加上去年冬天格外酷寒,百姓生计艰难,实乃天灾!本官也是夙夜忧叹,寝食难安啊!已多次上书朝廷,请求赈济…”

“天灾?”沈砚冰冷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正是他沿途收集的催税文书、百姓血泪控诉的状纸!

“本官怎么看到的是‘人祸’?!《皇极历》闰年加赋三成!而你雁门郡,竟私自加征至五成,甚至翻倍!王德贵!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榨干百姓的骨髓吗?外面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被烧掉的房子,都是拜你所赐!”

王德贵吓得浑身肥肉一颤,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没想到沈砚冰动作这么快,竟然拿到了这么多证据!

“少卿大人!冤枉!冤枉啊!”王德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北地贫瘠,转运艰难,耗羡(运输损耗)巨大!朝廷定额本就不足,若不…若不稍加些微…这州府运转、官员俸禄、驿站粮秣…实在…实在难以为继啊!这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啊!”他开始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为了社稷?”沈砚冰怒极反笑,指着花厅外奢华的庭院,“好一个为了社稷!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你王郡守府中却是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百姓卖儿鬻女,你王郡守却在这里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本官问你,你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身上这身锦缎,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你所谓的‘耗羡’,又有多少是填了你自己的无底洞?!”

字字诛心!王德贵被问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只会磕头如捣蒜:“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少卿大人开恩!开恩啊!”

看着脚下这摊毫无骨气的烂泥,沈砚冰心中没有丝毫畅快,只有更深的悲愤和无力。

一个王德贵倒下了,还会有李德贵、张德贵!根源在哪里?在《皇极历》那看似合理、实则给贪官污吏留下巨大操作空间的“闰年加赋”条款!在制定这条款、手握历法解释大权的司天监监正周玄鹤!

他强压下立刻将王德贵绳之以法的冲动。王德贵只是一条小鱼,他背后可能牵扯着更大的鱼,甚至直达司天监!

“来人!”沈砚冰声音冰冷,“将雁门郡守王德贵,即刻收押!查封府库、账册!所有涉案官吏,一体羁押候审!”

“是!”随行的衙役如狼似虎般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德贵拖了下去。府邸内的丝竹声早已停止,一片死寂,只有王德贵杀猪般的嚎叫求饶声在奢华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格外讽刺。

沈砚冰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外面依旧奢靡的庭院,心中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他收集了王德贵的罪证,扳倒了一个郡守,但这远远不够!这北疆饿殍遍野的景象,那老妇人绝望麻木的眼神,鞭策着他必须追根溯源!

“周玄鹤…”沈砚冰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还有那部《皇极历》…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铁算盘’,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这闰年加赋的条款背后,又藏着多少肮脏的勾当!”

他决定,回京第一件事,便是上书弹劾司天监监正周玄鹤!他要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庙堂之上,为那些绝望的百姓,敲响第一声鸣冤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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