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兑粮首战,水鬼试探
三日后,午时将近。
东关码头,望江楼前。
天空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喧嚣的港口。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刮在脸上,冷飕飕的。
往日里,望江楼前是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之地。然而今日,气氛却异常诡异。宽阔的空地上,璇玑商会用木架和红布搭起了一个简易却醒目的台子。台子中央,一袋袋雪白饱满的上等白米堆成小山,在阴沉的天色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米堆旁,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和几大箱铜钱碎银。孙掌柜带着几个伙计,神情严肃地站在台后。赵铁鹰率领着十余名精悍护卫,身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短刃,眼神锐利如鹰,呈扇形护卫在台子四周,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台子对面不远处,漕帮分舵主蒋彪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后黑压压站着五六十号漕帮打手,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铁尺,眼神凶狠。刀疤脸站在蒋彪身侧,抱着膀子,一脸狞笑。
更远处,是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百姓、脚夫、小商贩,足有上千人。他们被漕帮的打手有意无意地隔开了一段距离,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好奇和深深的畏惧,议论声如同闷雷般嗡嗡作响,却无人敢靠近中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浓重的火药味,只等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
午时三刻!
“铛——!”一声清脆的铜锣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顾明薇从望江楼内缓步走出。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素色纱衣,青丝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却自有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她左手依旧搭着那紫檀算盘,右手空空。她没有看对面如临大敌的漕帮众人,径直走到米堆前的高台上。
“诸位扬州父老!”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璇玑商会,今日于此,开票兑粮!凡持本会所发商票者,无论面额大小,无论何人,皆可于此,当场兑足额上等白米!童叟无欺,立等可取!”
话音落,台下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漕帮那边,又紧张地看向高台上的米山,最后落在自己怀中可能藏着的那张薄薄的纸片上。渴望与恐惧在他们眼中激烈地交战着。
蒋彪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剔着指甲,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胁:“都聋了?还是腿软了?顾会长好心好意给你们发米,怎么没人去领啊?嗯?”他身后的打手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手中的棍棒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可能持有商票的人心头。有人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有人悄悄后退,更多的人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上的白米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孙掌柜和伙计们手心冒汗,赵铁鹰和护卫们肌肉紧绷,眼神死死锁定漕帮众人,预防着随时可能的暴起发难。
顾明薇站在台上,神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僵局视若无睹。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她内心的波澜。她知道,这第一声号角,必须有人来响应!否则,璇玑商票,将真的成为一张废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希望彻底碾碎时——
“我…我来兑!”
一个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划破乌云的利刃,骤然响起!
人群“哗”地一下分开一条缝隙。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年,从人群最后面挤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紧紧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丝恐惧。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了边角的“璇玑商票”!
“小石头?!”人群中有人低呼,认出了这个常在码头帮人跑腿送信的孤儿。
“狗崽子!你找死!”刀疤脸勃然大怒,指着少年就要上前。
“慢着!”蒋彪阴恻恻地开口,拦住了刀疤脸,脸上露出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让他去!老子倒要看看,他有没有命把米背回去!”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少年,又扫向高台上的顾明薇。
少年小石头被蒋彪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瘦弱的脊梁,一步一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坚定地走向高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执着。
顾明薇看着那个在巨大压力下依旧倔强前行的瘦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她亲自迎下台阶,走到台前。
小石头走到台前,颤抖着将手中的商票递给孙掌柜。孙掌柜接过,仔细核验编号、暗记、印章,又对着光线看了看那几乎看不见的水纹暗记,确认无误后,朗声道:“璇玑商票,凭票即兑,上等白米一斗!足额!”
一个伙计立刻量出一斗雪白饱满的白米,倒入一个崭新的布袋中,扎紧袋口。
顾明薇亲自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米,递到小石头面前。少年看着那白花花的米粒,眼圈瞬间红了,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袋米对他瘦小的身躯来说有些沉重,但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谢谢顾会长!”小石头哽咽着,深深鞠了一躬,抱着米袋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站住!”蒋彪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他身后的打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就要拦人!
“谁敢动他!”顾明薇清叱一声,同时身形一闪,已挡在小石头身前。她并未拔兵刃,只是冷冷地盯着扑来的打手。
赵铁鹰和护卫们“唰”地一声,短刃出鞘半寸,寒光闪闪,瞬间结成阵势,将顾明薇和小石头护在当中。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望江楼临河一侧的木质栈桥下,浑浊的河水中,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水鬼般悄然无声地潜近。他们口含特制的芦苇管换气,动作迅捷如鱼,目标赫然直指高台下方支撑的几根关键木桩!其中一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锋利的水刺!
这伙人,正是漕帮豢养的精锐死士——“水鬼营”!他们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高台结构,让整个台子连同上面的米山轰然倒塌,制造混乱和伤亡,彻底毁掉璇玑商会的信誉和这场兑付!
然而,就在那水鬼手中的水刺即将刺入木桩的刹那——
站在高台边缘的顾明薇,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并未低头看水,但一股源自天音阁嫡传的敏锐感知,让她瞬间捕捉到了水下那几道微弱却充满恶意的气息波动!那是内功高手刻意压制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水行”韵律!
“哼!宵小之辈!”
顾明薇心中冷哼,搭在算盘上的左手拇指猛地一拨!一颗紫檀算珠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射入水中!目标并非水鬼,而是他们头顶不远处的河面!
“噗!”
算珠入水,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小片水花。这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毫不起眼。
但就在算珠入水的瞬间,顾明薇嘴唇微动,一股极其精纯、频率奇特的“徵调”内力,伴随着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笛音(她以指风模拟),顺着算珠入水的震荡波纹,瞬间扩散开去!
水下!
那几名“水鬼”只觉一股尖锐如针、直刺脑髓的奇异震荡波毫无征兆地穿透河水,狠狠钻入他们的耳膜!这震荡并非物理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几人猝不及防,脑中剧痛,眼前发黑,内息瞬间紊乱!含在口中的芦苇管差点脱口而出,手中的动作也完全停滞!为首那人更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被河水迅速冲淡。
水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水鬼营”的破坏行动瞬间胎死腹中!几人惊骇万分,顾不得任务,慌忙稳住身形,如同受惊的鱼群,迅速潜入更深的水域,仓惶遁走。他们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只感觉对方的手段诡异莫测,远非他们所能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水面只留下几圈微澜,迅速平息。岸上对峙的双方和围观的百姓,无人察觉水下这惊心动魄的交锋。
蒋彪只看到顾明薇似乎不经意地拨弄了一下算盘,然后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水鬼营”为何没有动静。而小石头,趁着这短暂的僵持和对峙,已经抱着米袋,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钻进了人群深处,消失不见。
“好!好一个璇玑商会!好一个顾会长!”蒋彪脸色铁青,知道今日当众硬抢已不可能(对方护卫森严,且占着理),水下偷袭又莫名失败。他强压怒火,阴狠地盯着顾明薇,“今天算你运气!我们走!”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群面色不善的打手,悻悻然退去。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议论,看向璇玑商会和高台上那袋袋白米的目光,充满了震撼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顾明薇站在台上,目光扫过退去的漕帮众人,又看向水面那早已消失无踪的涟漪,最后落在欢呼的人群中。她知道,这第一场兑粮之战,她赢了!虽然赢的惊险,但终究是赢了!小石头的勇气,打破了死寂。而她化解了“水鬼营”的致命偷袭,则向暗处的敌人展示了她深不可测的实力和警觉!
“继续兑付!”顾明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次,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那些原本隐藏着商票的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高台!
“我兑!我有票!”
“顾会长!还有我!”
“给我也兑一斗!”
孙掌柜和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却笑容满面。白米一袋袋减少,收回的商票一张张叠起。赵铁鹰护卫在侧,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水下的试探失败,只会引来漕帮更疯狂的报复。但此刻,璇玑商票的信誉,在这望江楼前,在这上千人的见证下,发出了它嘹亮而不可阻挡的初鸣!
顾明薇看着眼前喧嚣而充满生气的场景,目光投向远方运河上缓缓驶过的盐船。她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水鬼营”留下的那道湿痕和水中淡淡的血腥味,让她明白,这场战争,已经从明面上的对峙,悄然延伸到了更加凶险莫测的暗处。